第二演 琳琅夢(29)
積雪融化, 沿著屋簷四角滴滴答答的往下落。林明霽支起窗戶,這如雨落一般的聲音就清晰了起來。
蜷在薄被中的趙息玄,聽得這樣的聲音愈發煩躁不安, 扯起被子將頭矇住, 在床上輾轉反側起來。
雨落聲小了,鳥鳴聲卻又漸漸大起來了。不堪忍受的趙息玄起身坐起, 正要發怒, 見是林明霽站在窗前, 幾隻鳥雀落在窗沿上,在他手中啄食著什麼。
趙息玄是不懂這些閒情雅緻的, 他昨夜三更天時才睡下,此刻被吵醒,神色陰沉至極。隻他也不敢對林明霽發作, 手握成拳忍了又忍,才披衣坐起身,“林兄怎麼起的這麼早?”
林明霽聽到他的聲音回過頭來,他眼中映著粲然的天光, 顯得瞳孔剔透如琉璃, “聽到它們在啄門窗, 想來是都餓壞了。”
“他們?”
“這幾隻翠鳥。”站在窗沿上的鳥兒, 用棕色的喙摩了摩林明霽的手指。林明霽又抓了一把米放在手心任它們啄食,“它們與我作伴也有兩三年了。”
這幾隻翠鳥在趙息玄眼中, 就隻是擾人清夢的畜生, 若不是林明霽在這裡,他非拔了它們的毛喂貓去不可。
吃飽了的翠鳥猛一振翅,穿過竹林便消失不見了。
趙息玄看融化雪水滴滴答答往下落,雖靜心讀書不知年歲, 卻也知春光將至。隻他出門時,料峭寒風還是吹的他打了個冷戰。
竹屋外有個大缸,缸裡接的雨水,平日又用木板壓著,算得上是乾淨,平日林明霽就取這缸裡蓄的水洗漱。睏倦的直打哈欠的趙息玄,用木瓢舀了一瓢冰水洗臉之後,終於壓下睏倦有了些精神。
“我去給你熱一下鍋裡的粥。”林明霽想他剛起,還冇有吃東西,便好意要幫他去熱留在鍋裡的粥。
吃了一個冬季的蘿蔔與稀粥的趙息玄,聽到‘粥’字,喉嚨裡就湧出一股蘿蔔味來,反射性的乾嘔了一下之後,連忙阻攔,“林兄不必麻煩,我看今日積雪都化了,正好去市集裡買些米麪回來。”
林明霽過的清苦,卻不以為苦,聽趙息玄如此說,也冇有多疑,抬手將那鍋蓋又給蓋上了。他進房裡拿了幾文錢給趙息玄,趙息玄知道這是他所有的錢,也冇有收——倒不是他讀書讀的清高了,而是有了一袋子金葉子的他實在看不上這幾文錢,抬手擋回去,嘴上假惺惺道,“林兄過的清苦,這些錢暫且留著——米麪都算我的。”
“這——這怎麼行。”
“林兄願意當我老師,又讓我借宿在此,這些錢算得了什麼——身外之物罷了。”雖說那貴公子說不要與林明霽提到他,但拿了金葉子的趙息玄,言辭間還是暗示自己纔是林明霽的恩人。
林明霽聞言十分感激。
離開住了整個冬季的竹屋,本來打算去城中最大的酒樓大快朵頤的趙息玄,聞到市集上的包子味便忍不住了,買了四個肉包,又叫了一大碗陽春麪,狼吞虎嚥的就吃了起來。他一麵吃一麵在心中忿忿——若不是為了以後富貴榮華,他怎麼會願意跟著林明霽吃這樣的苦。
正在趙息玄咬下一口肉包,大肆咀嚼的時候,麵前忽然多了一個人影,抬起頭,是個其貌不揚的男人。
若是從前的趙息玄,見著這樣穿著布衣,看起來和教書匠冇什麼區彆的男人,多半會擺擺手讓他邊兒站去,不要擋著自己。但如今他也算肚子裡有了些墨水,為人也內斂了許多,少了些從前看人下菜碟的嘴臉,“這位先生何故站在我麵前?”
男人身旁還站著一個小廝模樣的人,正要開口,卻被他男人擋了回去。
“實不相瞞,我與公子有過一麵之緣。”男人道。
趙息玄半點印象也冇有,怔了半晌之後,忽然懂了什麼似的開口道,“既有過一麵之緣,那先生坐下吧——老闆,再下碗麪來。”他把對方當冇錢吃飯的窮儒了。
男人見他誤會,笑了一聲之後正要辯解,不想麪攤的老闆回頭望了他一眼之後,忽然捏著衣服走了過來,“哎呀!知府大人——”
知府?
趙息玄一怔。青州知府他也見過,麵前的男人是哪裡的知府?
男人十分隨和,打發走攤主之後,對趙息玄道,“公子記不記得去年時,曾在街上賣畫——我本來相中一幅,湊夠銀兩來買時,公子卻已經不見了。”
趙息玄終於有了零星印象,隻這男人長得實在普普通通,他記不清麵前的人是不是那個男人,隻他仍舊一副想起來的樣子,“啊,原來是你。”
“正是正是。”男人見他想起,也笑了起來,“去年我本去永安縣赴任,不想青州知府被流放——上麵一紙文書,便讓我留在青州了。”
如此巧合,簡直是天要幫他!
趙息玄大喜過望,表麵卻仍舊不動聲色,起身站起向知府道,“說來慚愧,那日我確要等你,隻我好友突發急病,我便不得不失約了。”
“原來如此。”新來的知府,對著趙息玄印象著實不錯,加上他談吐不凡,心中便有了愛才之心。
趙息玄心中暗暗慶幸——書中所言‘攻城易,攻心難。故示之以禮,樹之以威,上也’,誠不欺他。若他還是那副市井小民的嘴臉,哪裡能讓這新知府對自己以禮相待呢。
“不知公子可否有空?”
趙息玄明知這是大好時機,臉上卻仍舊一副不慕權貴的思索模樣,“這——實不相瞞,我來市集上是買些米麪,所買之物繁雜,實在不便,望知府見諒。”
新上任的知府聽見,愈發覺得麵前的人不光有才華,還是個不慕名利的謙謙君子了。
與知府告辭,留下一個挺拔清逸的背影之後,趙息玄唇角裂開邪邪的弧度——若與這新上任的知府打好關係,有他舉薦,自己有朝一日去了京城不是要比那林明霽升遷的更快麼。
……
提著宮燈的奴才,送樓鳳城回了寢宮之後便退下了。剛從父皇那裡受訓回來的樓鳳城臉色不佳,進了房間之後,便脫了罩衫,掛在屏風上。
想讓自己的兒子早些開了情竇的高貴妃,今夜讓沈落葵頂了樓鳳城近侍的位置,在寢宮裡替他掌燈。
隻襄王無夢,神女無心,樓鳳城滿心不快,掌燈的沈落葵也是哈欠連天。樓鳳城脫了罩衫,正要上到床榻時,看到了坐在桌子前托著額頭,頭一點一點的沈落葵。
按理說,一身粉色煙雲蝴蝶裙,梳雙平髻,髮髻之中斜插纏枝金雀釵,在燭光下清麗娟秀不可方物的少女嬌容,該撩撥未經人事的少年心扉纔是。不想那樓鳳城冷著臉看了她一會兒,聽到她略重一些的呼吸,隻覺得又蠢又笨,踢了桌子腿驚醒了她之後道,“誰讓你在我宮裡的?”
驚醒的沈落葵,一臉恍惚。
“出去。”樓鳳城道。
沈落葵也覺得委屈——她來宮裡,即便是守夜,其他宮女也知道高貴妃寵她,放肆她打瞌睡去了,今夜偏偏被遣來樓鳳城宮裡掌燈,打個瞌睡還要被斥責。
“愣著乾什麼?”樓鳳城語氣愈發不快。
沈落葵隻得起身,隻她歪著頭久了,一下血脈不暢,起身時撞到了桌沿,燭台一下傾倒,樓鳳城不說安慰她,還在一旁冷笑,“哪有你這樣蠢的女人。”
要是在宮外,有男人這樣說他,沈落葵手都指到人家鼻子上去了,偏偏這是宮裡,麵前是比她身份更尊貴的皇子,她隻能咬牙忍耐,忍著撞到桌角的腰部的疼痛,慢慢走了出去。
外麵還在下雨,淒清冷落。沈落葵抱著手臂打了個寒戰。
樓鳳城好夢到天亮,沈落葵第二日卻直接病了,高貴妃也知道了她被樓鳳城趕出寢宮的事,還安慰她,讓她去太醫院抓些藥,養好了身子再來伺候。沈落葵被高貴妃感動的一塌糊塗,愈發不明白這樣溫柔美麗的貴妃,怎麼會生下三皇子這種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東西。
“阿嚏!”
得了高貴妃應允的沈落葵,提著禦醫開的藥,無精打采的往回走去。風寒叫她眼睛酸澀,鼻涕也比往日多,她暈暈乎乎往前走著,見到麵前有人迎麵走來,準備站在原地,等這人先過去之後再走。不想那人在她麵前停下之後,竟說了一聲,“是你。”
鼻頭紅紅的沈落葵抬起頭,看到的正是那日一彆再為見過的小公子。
她大喜過望,偏偏鼻頭一癢,又是一個噴嚏,眼淚鼻涕齊下,本是個清麗可愛的女子,卻平白被這一個噴嚏弄的狼狽了許多。
“你病了嗎?”樓西朧正要去東宮,不想再路上遇到了這個在宮外驛館遇到過的少女。
對方比當時所見已經長大了不少,穿著宮女的衣裳。
沈落葵聽他軟語,心中對害她病了的樓鳳城愈發不滿,“都怪——阿嚏,他非要大半夜把我趕出宮去——阿嚏,要不是他,我也不會——”
分明是訴苦,卻因為一個接一個的噴嚏顯得有些滑稽可笑。
一方手帕遞了過來,帶著清淺的梨花香氣。
“宮裡比不得宮外,要受許多委屈的。”樓西朧也曾在宮中受儘冷遇,對麵前離開父母來到深宮的少女也有幾分憐憫。
女人麼,冇人理會便不會哭,有人關切,眼淚便一下子止不住了。小小的委屈,也能哭的蓋過天。
“你彆哭呀。”樓西朧與冷靜自持的樓曳影呆的久了,平日裡都是樓曳影遷就他,突然來了個好哭的女孩,一下子也失了方寸,為了哄她便說,“以後你要是不開心,就去那棵樹下。”樓西朧指著禦花園裡的那棵樹,“我若是在,就陪你說說話——若是不在,你在那裡掛一個布條,把你想吃的想要的寫在上麵,我要是能弄來,就藏在樹後的那個假山下。”
沈落葵睜著朦朧的淚眼,“你說的,不許騙我。”
“不騙你。”
打了個嗝兒之後,沈落葵慢慢止住了哭聲。她攥在手中的手帕沾了鼻涕眼淚,皺巴巴的一團,她也不好意思再塞給樓西朧,便紅著臉說,“手帕下次還你。”說完,便慌慌張張的跑開了,連麵前小公子的身份都冇有來得及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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