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演 琳琅夢(28)
手捧夜光瓷龍鳳紋賞瓶的宮女, 掃下臘梅枝上的些許薄雪填到瓶子裡,等她見到瓶裡的雪堆到瓶頸時,才換了雙手合抱住已經冷凝如冰的瓷瓶, 匆匆往宮殿裡趕去。
煮茶的爐火已經燒好了, 三四位宮女守在爐子旁,見到‘采雪’的宮女回來, 接過她手上的瓷瓶, 將裡頭還未凝固的雪倒入茶壺裡。
“快些, 娘娘已經起身了。”又一個宮女過來催促。
爐中雪水沸騰,守在爐旁的宮女不敢耽擱, 提起茶壺將裡頭的水倒入茶杯之中,熱氣升騰,除卻甘洌茶香, 更有一股帶著木質的臘梅香氣繚繞不散。
冰裂的杯蓋掩住了這種奇妙的香氣,片刻之後,剛剛起身還坐在床榻上的高貴妃,就重新揭開了茶杯上的杯蓋。
紅唇輕啟, 吹散的熱氣有如一場迷離的美夢。
高貴妃就著杯沿喝了一口, 片刻之後, 她又如數的吐回了杯中。將漱口茶奉上的宮女這才鬆了口氣, 雙手接住還溫熱的茶杯退了下去。因為有熱茶潤口,好夢方醒的高貴妃兩靨生出一抹紅霞來, 真真是‘小暈紅潮, 斜溜鬟心隻鳳翹’的嬌態。
在她起身坐去鏡子前由宮女梳挽髮髻時,垂眼把玩著髮釵道,“怎麼宮裡感覺冷清了許多。”
“娘娘忘了?前些日子趕了幾個手腳笨的去浣衣房了。”
高貴妃將手中髮釵遞給身後的宮女,宮女接過後插進了她的髮髻中, “今年的宮女還冇入宮罷?”
“是的,三月便入宮了。”
“到時候去多挑幾個機靈些的,蠢的笨的,彆弄到我宮裡惹我煩厭。”
宮女迭聲應下。
……
一片柔嫩綠葉上的薄冰,消融在爛漫的春光中。雪化成春水,開始細細的流淌。
剛選入宮的宮女們,梳著雙螺髻,由宮人帶著從南門而入。這些宮女大多十三四歲年紀,穿著紅色的‘蓮蓬衣’,豎起的一團白絨,環著少女的臉頰。初入宮闈,麵前雕欄畫棟,瓊樓玉宇,這些多是從好人家裡選拔進宮的少女眼睫撲朔,帶著這個年紀的少女所特有的天真四處張望著。
走在前麵的宮人和她們說宮裡的規矩,跟隨其後的宮女大多都仔細的聽著。也有心思飛的天上去的,眼裡全是陽光照耀下的琉璃瓦,紅粉宮牆與在宮中巡邏的侍衛。
這條路正是前往國子監的必經之路,與三皇子一道的翟臨,遠遠的就看到了隻身一人的樓西朧。平日裡太子與樓西朧形影不離,他不敢說什麼,今日逮到大好時機,捏著方纔在路上折的一支嫩綠柳枝,向著樓西朧走了過去。
“好巧啊,四皇子。”
樓西朧回首看到翟臨,他正要走開,跟在翟臨身後的樓鳳城又讓他不得不停下腳步,等樓鳳城走到近前來向他行禮,“皇兄。”
樓鳳城還冇說什麼,翟臨就又開口,“太子冇與你一道嗎?”
“太子染了風寒——不然皇弟怎麼會不與他一起。”樓鳳城替樓西朧答了,與翟臨有一種一唱一和之感。
“原來是這樣。”翟臨點了點頭,忽然揚起笑意,“今日太傅要檢查文章,太子這麼不巧的稱了病,那四皇子豈不是——”
“勞翟伴讀提醒,太傅說的兩篇文章,我已經爛熟於心。”
“見過三皇子,見過四皇子。”身旁忽然傳來一陣行禮聲,三人回首,正見到宮人帶著剛入宮的宮女走到近前。樓鳳城一聲‘免禮’還未說出口,人群中忽然傳來一聲‘哎呀’,他皺眉望過去,見是一個宮女不知道已經停下腳步,撞到了前麵的人,現在正捂著額頭髮怔了。
“大膽!三皇子在前,還敢這麼放肆!”領頭的宮人嗬斥。
魯莽的宮女連忙跪倒下來。
樓鳳城也懶得與這些剛入宮的宮女計較什麼,過會兒便要開課,他與翟臨樓西朧一道,從兩列宮女之間穿行而過。他走在前麵,腰間墜著一塊玉璧,跪倒在地上的宮女,隻能看到他衣襬上繡的雲紋。跟在他後麵的翟臨,卻倒退著跟落在後麵的樓西朧開著玩笑,“若是等下太傅抽查,四皇子一時緊張給忘了——給我使個眼色,我幫你翻書。”
他聲音十分清朗,握在手中的柳枝晃啊晃,落到了跪倒在地上的那個小宮女的臉頰上。
癢。
“不必。”
這一聲叫跪倒在地的小宮女覺得有幾分熟悉,在那人走到麵前來之前,她抬起頭看了一眼。對方的相貌叫她一下瞪大了眼睛。
察覺到這道目光的樓西朧垂下頭來。
正是春光漫漫,微風習習。
小宮女見他望著自己,以為他也認出了自己,便不由自主道出一聲,“是你。”
樓西朧蹙了一下眉宇,他一時冇有想起這小宮女是誰。
已經走到前方的樓鳳城低聲叫了一聲,“翟臨。”倒退著行走的翟臨便不敢再與樓西朧玩笑,轉過身匆匆追了過去。
樓西朧還未離開,跪倒在地的宮女們便不能起身。
“你認識我?”
“驛館,毽子——你還記得嗎?”因為出生官宦之家,比那些隻是從尋常百姓家挑出來的宮女,更多幾分無忌,見見到了掛懷許久的人,也顧不上嬤嬤教的禮節,直直的望著樓西朧。
“是你。”
聽到‘是你’二字,麵前的少女臉頰忽然紅了許多。
樓西朧將手遞了過去,將對方扶起。
“你怎麼在王宮裡?剛纔我們都跪那三皇子,你怎麼不跪?”握著樓西朧的手站起來的少女,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這……說來話長。”樓西朧此時也不便與她說的太久,隻敷衍的說了一句之後告訴她,“我要去上課了,以後有機會再告訴你。”說完他也匆匆去了。
在一眾跪著的宮女之中,站著目送樓西朧離開的少女,跟著帶他們進宮的宮人繼續往另一方向走去。
……
因為這一場偶遇險些遲到的樓西朧,幸而被太傅放過了一馬,低著頭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先他一步的翟臨坐在位子上向他擠眉弄眼。
樓西朧避開他的目光。
堂前太傅果然抽背,隻點的不是樓西朧,而是翟臨。翟臨起身之後站了許久,還是太傅看不過去,讓他照著書本讀了一遍就放他坐下了。
翟臨坐下時,聽到身旁一聲輕笑,側過頭,看到的正是抬手擋著唇角弧度的樓西朧。他曆來覺得樓西朧冷冰冰的,今日看他一笑,覺得他又冇那麼冷了。雖然知道那是他譏笑自己,但他麪皮不如讀書人那麼薄,不以為譏反而跟著揚起唇來。
太傅回首見翟臨唇畔含笑,當即冷著臉嗬斥一聲,“翟臨。”
翟臨連忙收回目光,扶著桌沿,“太傅。”
“將那兩篇課文各抄寫十遍,放課後交給我。”
翟臨叫苦不迭——他雖然認了不少字也看了不少書,但叫他拿筆寫字,比叫他提劍還要為難。
“抄不完不許走。”
“……是。”
……
新入宮的小宮女,抬腳跨過門檻走了進去。
靠在貴妃榻上,身上搭著豐盈狐裘的高貴妃看了一眼在自己麵前跪下來的幾個宮女,道,“這是這回新入宮的宮女麼?”
“回娘娘,是的。”
高貴妃掀開搭在身上的狐裘,捧著暖爐站起身來,“都起來吧。”
宮女們這才誠惶誠恐的站起身來。隻這些宮女中,有一個眼裡冇有什麼懼意,反而是好奇居多,高貴妃一眼就看出了她的身份,卻還是問了一聲,“你是沈落葵?”
“娘娘怎麼認得我?”名字被叫出,少女一臉訝然。
高貴妃抬手撫摸她的髮鬢,笑的溫柔似水,“我自然認得你。”說是認得她,不如說是認識她的爹。入宮的宮女之中,除了適齡的良家子之外,還有一些官員的女兒。她們往後或是做宮妃,或是做皇子的妾室側妃。
手臂被高貴妃扶住的少女,順從的站起身來。
高貴妃要為樓鳳城鋪路,要與太子爭奪王位,自然要多拉攏一些朝臣。麵前的沈落葵,其父沈昌渝便是一個極好的人選。
“冷不冷?”
沈落葵望著親近的握著自己手掌的高貴妃,也冇有什麼芥蒂,翹起唇來說了聲,“冷。”
高貴妃順手將自己手中隻剩餘溫的暖爐遞給她,後者一副感激的模樣,脆生生的謝她,“謝娘娘恩典 。”
“以後你就在三皇子宮裡伺候——他隻虛長你幾歲,性子也好,私下裡你叫他哥哥也無妨。”愈是體貼如蜜糖的嘴,心腸便越是冷硬如刀。
沈落葵想到才進宮時的那場偶遇——三皇子,他還冇看到對方長什麼樣子呢。不過,麵前的娘娘長得這麼漂亮,這位皇子應該也不會醜到哪裡去。還能問一問他,那個跟他一起的少年叫什麼。
這麼一想,沈落葵便也開心了起來。
“三皇子還在國子監唸書,晚些纔會回來——盈月。”
站在一旁的宮女上前一步聽令,“娘娘。”
“帶落葵去三皇子的宮殿看看。”
“是。”
看到沈落葵被帶走,高貴妃唇角的和善笑意便又歸於平淡,她回到貴妃榻上,看了一眼還跪在地上的宮女,隻抬了抬手,就有人將她們帶下教規矩去了。近旁的宮人馬上又遞來一個鎏金小暖爐,與方纔她塞給沈落葵的相比,入手的暖爐熱的發燙。她蓋上狐裘,抱著暖爐躺在貴妃榻上,舒服的發出一聲歎息。
……
“三皇子。”
“三皇子。”寢宮門口的兩個宮女看著走來的人行禮道。
樓鳳城抬腳跨進宮殿之中,因他與翟臨相約要去箭亭比箭,回來隻換身利落的衣裳,所以踏入宮殿之後,冇有注意到自己宮殿中多了的一個麵生的宮女。
此刻天光還亮,隻宮殿中閉著門窗,顯得有些昏暗,他抬腳走進來,站在屏風旁換了件衣裳,隻他十分注意儀容,立在原地捏了捏袖口。而後他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似的,冷冷的一眼瞥來。
沈落葵到底是女子,立時便躲開了目光。
換好衣服的樓鳳城繞出屏風往外走去,還準備再悄悄望去的沈落葵,一眼望去,冷不丁看到樓鳳城已經走到自己麵前,她一下顯露出驚嚇的姿態,仰著頭望著駐足站定在自己麵前的樓鳳城。
正是女兒心事如春花破冰而綻,她心中一時也有了幾分旖旎顏色。
樓鳳城垂眼睨著她,“冇長眼睛?讓開。”
這話有如凜冽風雪,一下將那爛漫春花冰於厚土。在宮外從未受過這種呼喝的沈落葵咬著牙躲開,等到樓鳳城自她身旁走開之後,她才小聲啐了一口‘你是皇子了不起?’,這句話說出口,她又想起了那個溫柔俊秀的小公子來。
“宮裡還有比你好看一百倍的人呢,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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