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演 琳琅夢(27)
站在寒枝上的鳥雀, 聽到有人聲,振翅而起,抖落些許積在枝椏上的積雪。
走到藩籬外的人, 伸手將竹門推開。
“林兄——”人還未到, 聲先至了。
竹屋中的人聞聲去開門,正與站在門口抖落衣裳上沾的細雪的青年正撞上。
“你看我給你帶了什麼。”站在門口將腳上碎冰也跺去的青年, 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後, 便敞開衣服, 將藏在衣服內的燒藍印泥盒拿了出來。
“這是?”
“進去再說。”
竹屋四角的門窗都已經封的嚴嚴實實,外麵天寒地凍, 點著熏香的竹屋裡卻猶存幾分熱氣。進來的趙息玄將帶著自己體溫的印泥盒擺在桌子上,又從背後蒐羅出幾本書來,“我知道林兄喜好這些, 費了好大功夫才弄到。”
“這是……龍泉印泥?”林明霽雖然清貧,卻見識極廣,隻看印泥成色,便知道這是一兩一金的龍泉印泥, “趙兄實在破費了, 這——這——”
“隻有這樣的東西, 才能配的上你這種滿腹才氣的雅士。”趙息玄雖是個草包, 卻長了一副好相貌,又舌燦蓮花, “你我好友一場, 林兄不必客氣。更何況——我今日帶著這些東西到此,也有有求而來。”
那位不知名的貴公子,留給他的一袋金葉子夠他置辦一處宅子,再請上幾個奴仆, 至於討好林明霽,以後靠他去京城攀附那位貴人,更是易如反掌——可他又不甘心僅僅隻是如此。
靠彆人得來的,哪有自己抓在手上更為安心?
冥思苦想良久,成日裡在市井打轉,憑藉自己的相貌與口舌做投機倒把之事的趙息玄,便咬牙將自己那棟陋宅給賣了,孤注一擲來找這幽居竹林,事事都不方便的林明霽。
“趙兄有何事,但說無妨。”林明霽是個文人,卻並不清高,為人隨和又知恩圖報,這也是草包一個的趙息玄能結識他,還從他這裡騙取字畫的原因。
趙息玄看了一眼林明霽,屈膝就要跪下去。林明霽驚詫萬分,抬手扶住他的雙臂,“趙兄!”
“我想請你做我的老師。”趙息玄站定之後,一副懇切姿態的望著林明霽,“實不相瞞,我一直仰慕林兄的才華——我趙息玄見過不少讀書人,卻都是些之乎者也,自視清高的酸儒,唯有林兄,讓我心悅臣服。”這話自然是假的,若非現在另有所圖,趙息玄之前也不會做賣畫的勾當,“我也佩服林兄幽居山林,一心讀書的心境與胸懷——還蒙林兄不棄教我讀書。”說到這裡,趙息玄還是跪了下去。
一直受趙息玄照拂的林明霽,怎麼會拒絕他這樣的要求呢?
聽到林明霽答應,跪倒在地上的趙息玄唇角才掀起一抹笑容,等他起身,那笑容又變成了一派感激與坦然。
……
將宮門推開一條縫隙的宮女,側身走了進來,外麵白雪紛紛,寢宮之中卻溫暖如春。
“四皇子。”將垂下的床幔掀開一條縫隙,彎腰站在床榻旁侍奉的宮女,看到的就是側臥在塌中的樓西朧。因為他冬日手腳冰涼,又睡不好,玉昭儀便為他的床上多墊了幾層綢緞,又在床帳之中懸了一個香爐,如今過了一夜,香爐裡的香還未燒儘,從包覆的絲緞之中絲絲縷縷的滲了出來,樓西朧睜開眼望過來,就有如隔了一層薄透的白色絲緞似的。
“該起來了。”看到他睜眼,宮女才道。
樓西朧‘嗯’了一聲,宮女才放下床帳,出去準備稍後梳洗用的熱水與帕子。
也是隻有皇家才能享受的奢華,尋常人家在這樣的臘月寒冬,也就用冷水沾麵就罷了,樓西朧用來擦臉的帕子,都是放在灌了熱水的‘湯婆子’上,熨熱之後經由宮女遞到他麵前。
“今日大雪,國子監那邊傳來訊息,說課業免了。”宮女一邊替他擦拭脖頸,一麵柔聲告知他。
樓西朧習慣了這樣的侍奉,在熏了香的床帳裡睡久了還有些昏昏沉沉,坐在這裡,眼睛也是半開半闔,任由宮女替他擦麵束髮。
“娘娘問您午膳想用些什麼,她命人去準備。”
樓西朧不好說自己冇胃口,怕叫母妃擔心,隨便說了兩樣,等宮女應了下去之後,他就倚在寢宮裡看書。人睡的久了,總會疲乏,書翻一頁樓西朧就又要歪頭睡著之際,窗戶外忽然傳來一聲鳥叫。樓西朧清醒了些,歪頭看過去,見窗紗上映了隻蹦蹦跳跳的鳥。
“笨鳥,快問四皇子起來了嗎。”清冽的聲音。
旁邊一個聲音順著‘咕咕’兩聲,“四皇子起來了嗎,四皇子起來了嗎。”
寢宮中的宮女也發覺了這隻窗外的‘多舌鸚鵡’。
樓西朧聽到聲音就知道是誰,他起身站起來,推開窗望出去,細雪被吹進寢宮之中,穿著大氅的樓曳影與他的貼身太監伏在窗外,太監手上舉著一隻皮影戲裡的鳥兒,正是映在窗紗上的那一隻。
“皇兄。”樓西朧看到樓曳影忽然而至,也顯出幾分驚喜來。
樓曳影穿著黑色繡四爪金龍的大氅,毛領一圈立起,遮住他的口鼻,隻他一站起來,口鼻又露了出來,隨著他說話,熱氣自口鼻中透出,“是皇弟自己起來的,還是鸚鵡把你吵起來的?”
“差點又睡著,被鸚鵡吵醒。”樓西朧也同他玩笑。
“那我不許他再叫了。”樓曳影說。一旁的小太監連忙捂住嘴巴,隻透出眉眼的笑意,顯出他與太子與四皇子之間的親昵關係。
“皇兄來找我做什麼?”
“帶你去看花。”
“幾天前,禦花園裡的花不都落了嗎?”
“跟我來——”
樓西朧正要從大門出去,樓曳影卻將自己的雙臂伸了進來,扶住樓西朧的腰肢,隻略一用力,就將他從窗戶裡帶了出來。他大氅裡如暖爐的溫度,一下令寒冬都不冇有那樣凜冽了。
將樓西朧帶出來之後,樓曳影牽住他的手,“走。”
二人在宮廊下奔走。此刻還在下雪,紛紛揚揚,宛若盛夏時節的飛花。
樓曳影到底還是少年,在皇上朝臣麵前,總是沉靜穩重,隻在樓西朧麵前,卻還能顯出些活潑來。他步子跨的極大,被他牽住手掌的樓西朧跟在後麵,需要小跑起來。
“到了。”
已經有些氣喘籲籲的樓西朧停下來,看到樓曳影站在一棵樹下。他正四處去望花在哪裡,熱到發燙的東西自身周包覆而來,他後知後覺,才發現竟是樓曳影身上的大氅。而後樹枝震顫,從枝頭跌下來的積雪落了他滿身。
“好看麼!”樓曳影扶著樹乾,渾身上下也落滿了雪花。
因為年少不受寵愛,幾乎整個少年時期都在宮殿中幽居度過的樓西朧,自這位兄長身上,感受到了一絲屬於少年人的朝氣與尋常百姓家才能體會到的兄弟情誼,他感到些許快活,困頓與疲乏也彷彿一掃而空。看到樓曳影還在搖動樹乾,樓西朧躲出去,團了一團堆在涼亭扶手上的積雪,趁著樓曳影不備砸了過去。
“好啊,你居然偷襲。”樓曳影也學他團起了雪球,隻他這樣百步穿楊的好手,每次砸過去時,雪球都‘恰巧’的落在樓西朧的衣襬上。
剛剛下朝麵色不佳的皇上,聽到一陣歡笑打鬨,宮人正要去看看怎麼回事,他卻自己走出長廊,繞過亭台去看。
二子玩樂的景象映入了他的眼中。
“皇上——”
皇上駐足看了許久,他平日總是嚴苛要求太子,今日卻放任他去了。
“奴纔將太子四皇子叫過來?”
“不必打擾他們。”因為那貞席的事,他與皇後雖然看起來冇生什麼嫌隙,關係卻也不若從前那樣親近了,如今看到太子,心裡又念起了皇後,“陪朕去東宮坐坐罷。”
……
夜已經深了,即便門窗都封著,比白日更多幾分刺骨的寒意仍舊從縫隙裡滲進屋子裡來。坐在桌前,腳掌都已經凍的麻木的趙息玄,咬著牙關強撐著看麵前的書卷。
“謀略之道,唯在一心,亂其誌,折其鐸,不戰自勝。”
“虛予而實取之。示之以害,其必為我所用。欲得其心,莫若投其所好——阿嚏!”伸手將披在背脊上的被子拉緊了一些,隻這樣也難能汲取多少熱氣,他牙關戰戰,伏在桌麵上的手都凍的發青,隻這樣他還是咬牙讀了下去,“君喜則我喜,君憎則我憎,我與君同心,則君不為我異。”
有常言道,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市井之人錙銖必較,爭勇鬥狠,卻到底不若讀書的偽君子背後捅刀還讓人難以覺察。
林明霽這樣坦坦蕩蕩的君子,讀的書也是光明磊落,趙息玄卻彆有用心,讀書一日千裡,心思也千迴百轉。
他抬頭看了一眼已經睡去的林明霽,在凍的牙關戰戰之際,又將藏在懷裡的玉佩拿了出來。隻望著這玉佩,想到有朝一日權極富貴,又渾然多了許多動力,強迫自己將這一整本功心殘卷讀了下來。
寒冬臘月,天亮的也比夏季更早一些,凍的瑟縮的趙息玄,推門去拔了一棵積雪下的蘿蔔,燒柴煮了碗熱湯喝下去,恢複了知覺纔回房睡下。夢裡他與林明霽一同進京趕考,二人同時金榜題名,高頭大馬遊街之際,遇到了那位青州有過一麵之緣的貴公子。
“想不到你竟也有如此才華。”對方這樣稱讚,望著他的模樣,像極了那日屏風後窺看林明霽時的樣子,“我爹爹是京城的大官,你們放心,我必定引薦你們入朝為官。”
“隻盼以後,你們能記我的情。”而後便是柔柔的眼波遞來。
權勢有了,便得美人紅袖添香,洞房花燭夜。他見到那公子說,自己有個與他一模一樣的姐姐,可以許給他。隻那夢如跑馬燈一般,前麵明明說是姐姐,到了洞房時,卻又聽美貌新婦含淚解釋,“我冇有什麼姐姐,其實是我女扮男裝。”
美夢酣然,在這無邊的美夢中,他露出幾分渾然不覺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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