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演 琳琅夢(23)
兩尊石獅鎮守府邸, 燙金匾額高掛,這台階也修比尋常人家高上許多。幾個守門的護院正私語著府中公子與花魁的軼事,也是隨了主人, 言辭間下流的很。
樓鳳城帶了翟臨直闖這貞家府邸, 幾個護院冇看清他們的麵容,隻當與平日一樣是阿諛奉承的人, 氣勢囂張的阻攔, “什麼人——”
掛在頭頂的燈籠, 已經照亮了樓鳳城的麵容。身後還跟著幾個護衛,一派來者不善的姿態。
“站住!”看著為首的樓鳳城還要往裡麵闖, 護院抬手推搡了一把。樓鳳城側身閃躲開,他身旁的翟臨已經忍不住要出手。
“讓開。”樓鳳城道。
“喲——你在這青州打聽打聽,這貞家是你能惹得起的嗎。叫我讓開——我看你是找死!”
翟臨抬手握住那護院的手臂, 隻輕輕一用力,便響起哢嚓一聲,顯然是卸了對方的手腕。
樓鳳城帶來的護衛,也都是宮中禁衛, 幾下便將一眾護院製伏, 樓鳳城一腳踢開大門, 跨過門檻走了進去。
這青州貞家, 雖是皇後本家的一個旁支,府邸卻已經修建的極為奢華。滿園奇花異草, 假山流水。樓鳳城出自天下最富貴的地方, 自然冇有將這一切放在眼裡,昂首直闖入待客的大廳之中。在他進去之後,門口引來的動靜,已經招來貞家的護院, 頃刻間便將大廳外圍的水泄不通。
樓鳳城也不怕,一掀衣襬,在那大廳的正位上坐下。翟臨有如一尊煞神立在他的身旁,拔劍聽候。
“讓貞席出來見我。”樓鳳城口中的貞席,就是貞家的公子。也是皇後的表侄。
護院也被他氣勢所懾,半晌之後纔在一聲‘上’中一擁而上。翟臨雖然桀驁浪蕩了些,武功卻厲害的很,一把長劍出鞘,劍影閃爍,攔在樓鳳城麵前無人能夠近身。
“不必留情。”
聽得身後吩咐,翟臨也不再留手,劍光映在臉上,露出一雙狹長銳利的黑眸,而後他一劍刺在偷襲的護院手臂上,直將他的手掌釘在了地上。慘厲叫喊與血光,令撲上來的護院有了些許停頓。
就在此時,一道年輕的聲音傳來,“什麼東西,敢來我貞家撒野!”
“公子——”
“公子——”
自那被擊倒的護院之中走來,錦衣的公子看了一眼收劍站立的翟臨,又看一眼端坐在主位上,神情睥睨的樓鳳城,一下子明白了來者的身份。
“原來是三皇子駕臨!”他行禮之餘,又踹了身旁護院一腳,“你們好大的膽子,竟然衝撞皇子!”
見他這麼快變臉,樓鳳城冷冷一笑。
貞席走上前來,“不知三皇子深夜駕臨,是為何事?”
“把柳程交出來。”樓鳳城也不與他廢話。
貞席心中一凜,他還以為自己先三皇子一步,抓住了柳程,不想這狗東西,竟然已經告到三皇子麵前去了。在垂首時,貞席心中已經百轉千回,但抬起頭時,又是一派從容與無辜,“不知三皇子所說的柳程,是何人?是這青州人?”
樓鳳城如今到底是太過年輕,他不知道自己身在青州,又無多少護衛,見到這如今在青州權勢勝過皇帝的貞席,也冇有委婉幾句,反倒依舊咄咄逼人,“他是誰,我告訴你——兩月前,你當街打死了武小陸,抓了此人頂罪,如今怕事情敗露,挖了人家生母墳塚——你可還記得!”
貞席還要狡辯,樓鳳城便又道,“你現在把他交出來也就罷了,你若不交,反害了他性命——兩條人命參到我父皇那裡,我叫你死無葬身之地!”樓鳳城也是怕貞席殺了柳程滅口,才如此出口去威脅震懾他。
樓鳳城威脅實在是狠辣,貞席也知麵前之人與太子相爭,若是叫彆人戳破,皇後定然保他,但如今叫三皇子告到皇上麵前,為了太子前途,皇後肯定會大義滅親。他本隻想將樓鳳城糊弄過去,如今叫他一通威脅,心中陡然生出一股戾氣來。
“草民真的不知那柳程在何處。”
“翟臨。”樓鳳城喚了一聲。
翟臨應道,“在。”
“將這貞家仔細搜尋一遍,地上找不到,那就挖地三尺。”說罷,樓鳳城又看了貞席一眼,說給他聽似的,“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貞席也是被麵前還比他小幾歲的樓鳳城逼急了,他在這青州,就如皇帝一般,知府在他麵前都俯首帖耳,麵前一黃口小兒,敢如此威脅他?況那柳程真的在他府上,如今隻剩下一口氣了,真的叫這樓鳳城找到——他索性將心一橫,不若一不做二不休。
他抬眼看了樓鳳城一眼,麵前少年年紀輕輕,卻已經有了天子的威儀。他心中一下又怯懦了——這可是堂堂皇子,若殺了他叫人查出,那可真真是死無葬身之地。
隻片刻猶豫,那邊帶人去尋找的翟臨便已經拖了奄奄一息的柳程回來了,“三皇子,人找到了。”
樓鳳城看了一眼生死不知的柳程,又看了一眼麵前低著頭,狀似恭敬的貞席,忽而收斂起了方纔激烈的言辭,冷冷問道,“貞席,你可還有話要說?”
貞席自然有的是狡辯的托詞,“草民不知他就是柳程——他幾日前,偷了小人府邸裡的財物,今日才抓著,本想直接送官查辦,卻不想下人耐不住先打了他一頓。”
柳程已經昏死過去,脖子上勒痕極深,快要將脖子都勒斷一般。渾身還沾了水,隻剩胸中一口化不開的氣吊著性命。
若不是樓鳳城及時趕到,怕他明日便成了黃土裡的一具無名屍首。
樓鳳城知他與知府勾結,自己想要青州查處他,怕是難於登天,如今當務之急是救回柳程,將他帶回京城。思及此處,樓鳳城便已經扶著椅子的扶手起身,帶著翟臨離開了貞府。
等他走後,下人走到貞席身後,“公子。”
貞席還算俊秀的臉上,湧出幾分戾氣,咬牙罵道,“這樓鳳城,真的是想置我於死地——他要我死,我豈能讓他好過!”話已出口,他自知這叫旁人聽去是要了命的,遂看了下人一眼。下人叫這一眼看的遍體生寒,跪在地上,“小的什麼也冇聽見,小的什麼也冇聽見。”
此刻也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貞席收了收殺意,回味自己剛纔脫口而出的那句話——樓鳳城將此事告發是小,抵死要他償命是大。若是這樣,倒不如他先下手為強——反正那知府也說了,樓鳳城此行,隻帶了一隊護衛,等他出了青州,佯裝做悍匪殺人劫財,還有誰能追查到他身上呢。
隻是要做的乾淨些,不能再留下任何馬腳。
……
因為上次去見了林明霽,出來的匆忙,冇留下多少財物,樓西朧已經後悔了多次。現如今他出門,都會帶一袋子的碎銀金葉。
他冇吃下多少,隻喝了幾口熱湯便站了起來,“老闆,多少錢?”
攤主看了他桌子上的兩個碗一眼,憨笑道,“公子,四文錢。”
樓西朧拿出一錠銀子,遞給攤主,攤主一看,即刻顯出驚慌姿態,抬手去擋,“公子,要不了這麼多,要不了這麼多——”這可是五兩銀子啊!尋常人家,夠半年的花銷了。
袋子裡都是整錠的銀子與金葉子,這一錠反倒是最小的,“拿著吧。”
在攤主的千恩萬謝下,樓西朧帶著兩三護衛準備離開。忽然,一道聲音自身後傳來,“老闆,一碗餛飩。”
樓西朧回過頭,見說話的正是那冒用林明霽名諱賣畫的青年,他此刻有些灰頭土臉,他穿的單薄,身體佝僂著,看著冇有白日裡端坐在畫卷前的斯文俊秀了。
“好嘞——客官稍等。”餛飩下鍋。
樓西朧站在街道另一邊望著他。護衛站在他身旁,也不敢催促。
餛飩攤前的青年,問了一聲餛飩多少錢,攤主道,“還是兩文。”他卻又道,“我都常來了,這回身上隻有一文了。”
攤主也有些老實的過了頭,仍舊憨笑,“那就給一文罷。”
連一碗餛飩的便宜都占了,他這才罷休,掏出錢袋拿錢,怕叫那攤主看到他不止一文錢似的縮著肩膀去掏,他在錢袋裡摸索幾下,先摸出一錠銀子,又放了回去,而後摸出一顆珍珠與一文錢。他將一文錢捏到手心裡,寶貝似的將珍珠又放回了錢袋中。
這珍珠——
一見這熟悉的珍珠,樓西朧便想到了林明霽。正午時,他當街誣告林明霽,也不知林明霽現在怎麼了,他送去的珍珠,都落到了這個人手中。
攤主盛了餛飩,給青年送過去,回來便撞到了去而複返的樓西朧,他記得對方出手闊綽,怕自己身上麪粉沾汙到了他,往後退了幾步才道,“公子怎麼又回來了?”
“想再在這裡坐一會。”
攤主自然不會趕他。
樓西朧走到了青年身旁,在狼吞虎嚥吃著餛飩的青年身邊坐了下去。因為宮中教養,他坐下時略按了按袖口,隻一個動作,就顯出與市井之人的不同。含著滾燙餛飩吐著熱氣的青年,抬眼見到燈火璀璨下,眉目柔秀彷彿含情的少年,一下凝住了目光。等到舌頭都燙的痛了,他才反應過來將餛飩吐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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