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演 琳琅夢(24)
“失態叫公子見笑了。”用袖口遮住嘴巴, 正要端出平日應對文人的姿態時,麵前少年將手掌伸了出來,他不解其意, 微微一怔。
“拿出來。”樓西朧道。
“……不知公子說的是什麼東西?”
“方纔你拿出來的錢袋。”樓西朧說話還是溫溫吞吞的, 隻他身後兩個冷麪的護衛實在不好招惹。他起身要走,一人抬手按住他的肩膀, 讓他起身不能。
麵前的餛飩騰騰冒著熱氣, 被一左一右的護衛挾在座位上的青年, 隻得將錢袋拿出,遞給了樓西朧。
樓西朧接過錢袋, 拉開繩結將裡麵的東西倒在手裡。渾圓珍珠,在他掌心滾動著,映著微光, 極是柔潤。
“這顆珍珠怎麼會在你手裡?”樓西朧端詳珍珠的目光,落到了青年身上。
冇想到樓西朧是為珍珠而來的青年一時啞然。
目光上抬,站在青年身後的護衛即刻會意,抬手按住青年後脖頸, 將他的頭抵按在了桌子上。盛餛飩的搪瓷碗被打翻, 湯水流了一地。攤主聽到動靜, 回過頭來看了一眼。
樓西朧也不想妨他做生意, 起身站起,護衛揪住青年衣襟, 跟著他餛飩攤上離開了。
在僻靜處問出林明霽叫那盛怒的富家公子押解走, 這枚珍珠正是自他住處蒐羅出來時,樓西朧眉宇微微一蹙。
“我也隻是靠賣些字畫餬口,哪知道會捋了布莊胡公子的虎鬚。”被護衛抵在牆壁上的青年也怕這些來曆不明的人再為難他,口上還辯解道, “我拿這珍珠,也是想換些銀子,買些薄禮去為林兄求情。”
樓西朧聽罷,看了一眼護衛道,“放開他。”
護衛這才收回手去。
“他如今在胡公子府上?”問出這一句,看到護衛點頭之後,樓西朧轉身就要離開,隻走了幾步,忽然發覺自己並不知道那胡公子是何人,府邸又在何處,隻得折返回來,“你可知那胡公子的府邸如何走?”
……
將樓西朧帶到府邸門口的青年,看一眼府邸外凶神惡煞的家丁,又看一眼隻帶了兩個護衛,顯得有些勢單力薄的樓西朧,想著尋個時機快些溜了。
他本就是圓滑市儈的人,結識林明霽,也是覺得依此人文采有利可圖,如今遇到這樣的事,自然想跟林明霽撇清關係。隻不想,他會被這不相識的人揪過來。
還未睡下的胡公子很快就出來了,他跟白日一樣錦衣華服,看到門口幾人之後,便知道來意似的洋洋自得道,“你們來晚了——人如今已經定了詐偽罪送到大牢裡去了。”
聽到林明霽是進了大牢,青年反鬆了一口氣,低聲對樓西朧道,“以詐偽定罪,隻關半月便放出來了。我們還是走罷。”
樓西朧也不想在這青州生事,順從青年拖拽退下一步,看他們悻悻走了,那胡公子一甩衣袖,扭頭回了府邸之中。
於青年這種市井平民而言,進了大牢,便隻能等期滿被放出來,隻他看麵前這一陌生少年如此關心林明霽,不免有些費解,“公子與林兄是什麼關係?”
“從前怎麼未在林兄身旁見過公子?”也是趨炎附勢的性格,他見樓西朧貌美非常,又身著錦衣華服,便起了藉由林明霽這一層關係攀附的心思。
“隻是我仰慕他文采罷了,我們之間並無關係。”樓西朧並不知麵前人的小人心思,聽他方纔所說要當珍珠去贖林明霽,還當他做林明霽好友。看在林明霽麵子上,他態度也緩和了幾分。
“原來如此。”
正走著的樓西朧忽然停下腳步,青年跟著一停,見樓西朧停在了府衙外,他正要說什麼時,樓西朧便已經抬腳跨進了府衙。
因為近來樓西朧都住在此處,府衙外的官兵對他都恭敬異常,看的青年一陣訝異,在心裡又揣度起麵前公子的身份來。
樓西朧無暇顧及他心中所想,“去叫知府過來。”
“是。”
看樓西朧旁若無人進入府衙,本來準備腳底抹油的青年也舔著臉走了進來。平日裡威風非常的官兵,以為他與知府的貴客是一道的,不敢攔他不說,還十分恭敬。
冇過多久,知府便趕來了,因為貞家的事,知府幾日都冇有睡過好覺,但麵對身份尊貴的樓西朧,他仍舊不敢怠慢。
樓西朧不知知府貞家與他皇兄間的暗潮湧動,隻問他,“今日是不是關了個姓林的書生?”
知府一怔,看身旁的師爺,師爺道,“是有這麼一個人——布莊的胡公子送來一人,說是騙了他的銀兩,天色太晚,又不是什麼大事,我便先命人關進牢裡,等大人明日審問。”說是審問,其實多半是不會過問的——堂堂知府,也管不到這樣的小事上去。
知府也是默許了的。
“那人是我的好友。”樓西朧道。
知府一下變了臉色,一麵賠罪一麵道,“我馬上命人去將他放了。”
一旁的青年看著知府向這少年作揖稽首,愈發覺得這少年不簡單起來,攀附之心更甚。
“也不必。”樓西朧抬手擋住知府,他與林明霽,如今還是素不相識,自己放了他,見到他,又該說什麼呢,“大人公事公辦就好了——隻我那朋友秉性如冰玉一般,絕不會做詐偽之事。”
“下官知道,下官知道。”
樓西朧還是擔心如今身在牢裡的林明霽,看了知府一眼,又看了身旁青年一眼,道,“我想讓人去探望他一麵,不知知府能否應允?”
見慣了跋扈蠻橫的皇親國戚,如今溫柔謙遜的四皇子,便格外的觸動知府,樓西朧剛一說,他便馬上便允了。樓西朧回過身對青年道,“還煩請你去牢裡看他一麵,叫他不用為此事憂慮。知府清明公正,自會定奪。”
青年迭聲答應了。
樓西朧看著師爺帶青年離開,知府也告退下去歇息,便歎一口氣,托著腮在桌前坐了下來。
……
聽得開門的聲音,幾個偷躲著搖骰子的獄卒,連忙收起骰子藏在身上,起身迎了出去。
“這麼晚了,師爺怎麼來了?”
師爺領著一青年進到牢裡,像是冇注意到這幾個獄卒的小動作似的,“大人讓我來看看今日關押進來的那個書生。”
獄卒帶著他們進去了。
重鎖搖晃,燭光搖搖,映照在一個靠牆的人影之中。
“就在這裡了。”獄卒道。
青年一眼認出此人,雖對方落到此番境地是他所害,然而他謊言圓滑,又十分虛偽,見到林明霽不覺心虛,反倒十分動容似的叫了一聲,“林兄——”
師爺不好攪擾二人,囑咐他隻有一炷香之後,便帶著獄卒離開了。
“趙兄,你怎麼來了?”林明霽看到他也是一怔——也不怪林明霽此時此刻還相信他,實在是那布莊的胡公子抓了他之後,不由分說便將他投到大牢裡。麵對如此橫禍,林明霽還不知發生了什麼。
扶著欄杆的青年心思已經百轉千回,他也實在狡猾聰敏,知道林明霽有如此人物庇護著之後,便也冇了棄他逃走的心思,反倒假惺惺擠出兩滴眼淚,用額頭撞著柱子,一副自責慚愧的模樣,“林兄,是我對不起你,是我對不起你啊。”
“趙兄何出此言?”林明霽為人的確太光明磊落的一些,如今他又少些閱曆,不若之後那般有震懾朝臣的能力。
“那日我見到布莊的吳公子,高價求一幅牡丹圖——我見你衣裳破舊,想替你賣一幅畫換些銀錢替你添置幾件新衣裳,所以那晚求你畫一張牡丹。怪我冇有說明,便將畫拿走了。”他話中真假摻雜,任是誰聽了怕都是要被唬住。
林明霽此刻才明白過來,隻時常為自己送紙張筆墨的好友涕淚齊下,他又如何好怪罪,隻歎了口氣,“原來是這樣。”
用眼角餘光瞥見林明霽神色的青年繼續道,“不過林兄你放心,明日我便能將你救出去。”
聽他篤定語氣,林明霽微微一怔。
“有個貴人,一直十分喜愛你的畫作——你今日被抓走之後,我便去找了他,他說一定會救你出來,叫你放心。”青年長期混跡下九流的場所,雖也長的一副好皮囊,卻與林明霽這樣的君子是兩個極端,“我之所以能來看你,都是他幫忙打通。”
林明霽露出思索之色——他實在不記得,自己認識哪位貴人。
一炷香已經到了,躲在一旁的師爺咳嗽一聲,青年會意,對麵容上映著火光的林明霽道,“林兄,你放心就是。我先走了。”
……
房間裡托著腮的樓西朧,聽到開門聲抬頭看了一眼,正看到進來的青年,他連忙坐正問道,“你見到他了嗎?”
青年點頭。
“他怎麼樣了?”
“我說很快便能救他出來,叫他寬心。”
樓西朧鬆了口氣,與白日相比,在燭光下他的麵容多了幾分倦怠鬱鬱之色,“有勞你了。”
“林兄也是我的好友,看他無礙,我也才放心。”深知麵前的貴人心繫林明霽,他便處處拿林明霽來說。
樓西朧並不知他為人,看他十分為林明霽著想,便也愛屋及烏起來,“今天太晚了,你去隔壁的廂房休息罷。”說著,樓西朧便將他的錢袋歸還了,隻與方纔不同,此刻的錢袋鼓鼓囊囊,“方纔我實在太心急了一些,唐突了你,抱歉。”
青年也少見這樣脾氣好的公子,方纔在餛飩攤時他便覺得對方好看,此刻在燭光下,更覺得他眉眼比女子還要細緻。
樓西朧似是並未注意到他放肆的目光,招來門口護衛,帶他下去歇息了。
隻在他要出去時,樓西朧纔想起什麼似的叫住了他,“對了,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對方既是林明霽的好友,他自然也是要認識一下的。
站在門口的青年回身頷首,“小生姓趙,名息玄。”他雖低劣虛偽了些,生的卻也是十分的俊秀,麵容被落到門口的燭光照著,抬眼間,竟有幾分與林明霽相似的如璧似玉。
樓西朧點了點頭,示意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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