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演 琳琅夢(22)
與樓鳳城一同回府衙的路上, 樓西朧仍是有些心緒不寧。他到底放不下林明霽。
翟臨卻不知緣由,隻當他是受樓鳳城冷落所致,一路上用眼角餘光瞥了他許多眼。樓鳳城不知, 他還在思索柳程一事。
“聽聞青州有處奇景, 名曰千歲台,能見壯麗雲景, 白鶴淩空。”翟臨收回落在樓西朧身上的目光, 對身旁樓鳳城道, “如今事已查明,去見見這青州奇景, 纔算是不枉此途。”
樓鳳城冇有說什麼,顯然是叫他說的心動了。
翟臨順勢道,“現在時候還早, 何不去看看——正好四皇子也在這裡。”
聽到翟臨又提樓西朧,樓鳳城麵色就是一沉。翟臨勸他,“隻是去遊覽景色,還怕他生什麼枝節嗎。”
樓鳳城想自來了這青州, 便一直將樓西朧丟在府衙, 冷落了他, 如今就像翟臨說的, 事情已經查清楚了——樓西朧即便知道了,此時將訊息傳給他的太子哥哥, 隻怕也來不及了, “那走罷,去那千歲台。”
樓西朧落在後麵,一直想著林明霽的事,不想前麵二人忽然調轉過頭來, 翟臨故意還攔了一下,叫走神的樓西朧正撞進胸口。
翟臨捂住胸口,故意‘哎呀’一聲,“四皇子怎麼不看路?還好撞在我懷裡。”說到這裡,翟臨覺得這話有些不恰當,總帶著幾分說不明的調戲意味,他又補上了幾句,“要是撞了牆,豈不是要將牆給拆了。”
樓西朧撞到他懷裡,抬首看見他的臉,已經是往後趔趄了幾步,現在聽翟臨挪揄,也不知是生來反應慢還是如何,半晌冇有迴應。
一旁的樓鳳城,已經徑自走了過去 。翟臨也隻戲弄樓西朧一下,免得他一直苦著臉,如今看樓西朧終於不是那副神情恍惚的模樣,便追著樓鳳城而去,隻走了幾步,伸手過來拽住還要往府衙走的樓西朧的手臂,“走了——一起去那千歲台。”
……
嵌在泥裡,蜿蜒向上的石階,因這山間柔潤霧氣,覆上了一層濕意。腳步輕健的翟臨,停下腳步放眼四望——山林蒼翠,霧氣彷彿自那地底升起,合抱著山川樹木。
在他回首時,樓鳳城便從他身旁走了過去,翟臨看他冇有停頓,看了他一眼後,望向那落在最後的樓西朧。
他跳下台階,走到那低著頭的樓西朧身旁,“四皇子,那千歲台還要再走幾炷香,我看你走不動了——要我揹你嗎?”
樓西朧的反應在他意料之中,“不用。”隻當鬢髮汗濕,微微貼在麵頰上的樓西朧抬起頭來時,翟臨抱臂含笑的神色,微微怔了一怔。
也許是身體柔弱的緣故,樓西朧雖生的白淨俊秀,卻總是透著一種優柔病弱,嘴唇也冇什麼顏色,看著便不是很叫人喜歡。隻在這山路上爬了許久,熱氣自他皮膚下透出,熏出那帶露牡丹半含羞的風采。那平平的俊秀,也在此刻變得極為動人。
山間吹來一陣風,帶著些微冷意,翟臨一下回過神來。
因為爬的抬高,四麵的樹木葉子都落了,變成枯槁一樣的寒枝,幾聲鶴唳自雲深處透出,極是輕靈空曠。走到高處的樓鳳城駐足傾聽起來——也是這雲霧仙境的襯托,站在青白一色天際下的樓鳳城,便也多了平日冇有的出塵脫俗之態。
山上雖冷,隻一路拾階走上來,幾人都並不覺得冷。樓鳳城還為遷就樓西朧,暫時停歇了片刻,等到天光冇有那麼刺眼時,山間飛出了一角屋簷,屋簷上掛著一個銅鈴,隨著風聲擺動著。
“前麵就是千歲台了。”
已經叫護衛攙扶著的樓西朧,聽翟臨此言,終於是鬆了一口氣。
他登到千歲台時,樓鳳城已經抱著手臂,靠在柱子上觀景了。自從山中橫出出來的千歲台上,能看山下雲霧翻湧,一路上隻聞鶴唳不見其蹤的白鶴,穿行在雲霧間。皎皎白翼若影若現,當真可堪‘奇景’二字。
翟臨雙臂支在橫欄上,將上半身探了出去,山間呼嘯的風將他額帶吹拂下來,他自己未有察覺,隻等到發覺時,那黑色抹額已經飄飄蕩蕩落進了山穀裡。
樓西朧便是此刻走進這千歲台的,這一路已經叫他雙腿戰戰,剛一走進亭子,便扶著橫欄坐了下來。
聽到沉濁呼吸,樓鳳城與翟臨一起回首。
樓西朧麵頰紅燙如雲霞,嘴唇開合,又坐不住倚靠在橫欄上,叫那乍見這番模樣的樓鳳城,都微微恍惚了片刻。也隻是片刻,片刻之後,他便收回目光,繼續去看此地的奇景。
因為有風,從那翟臨額頭上飄落的黑色抹額,並冇有直墜進山穀裡,反倒四處飄蕩,最後落在了一截寒枝上,隨風飛舞。歇息夠了的樓西朧,便也靠著橫欄觀望起此地的景象來。
“這樣漂亮的景色——應該帶個畫師過來。”翟臨道。
樓西朧今日冇戴發冠,隻用髮帶綁了頭髮,方纔上山時,他叫一截橫生出來的樹枝挑鬆了髮帶,身旁冇有婢子伺候,他也隻鬆鬆挽著,從山穀裡湧出的風這麼大,他也和翟臨一樣,髮帶叫那山風捲走了。隻他並不是無知無覺,感到滿頭青絲要鋪散下來,他抬手去夠,正挽住那飄飛而出的髮帶。樓鳳城看罷景物回首時,正看到樓西朧麵對著山穀,一隻手抓住鬆散墨發,一隻手繞著髮帶去係的模樣。
因為一隻手實在不便,他索性張口咬住髮帶,等到雙手抓握好鬆散頭髮,才吐出髮帶去係。
此時他麵頰上的紅霞方纔褪下一層,冇有方纔那樣的豔麗酡紅,反倒像那上貢至宮中的軟煙羅,遠遠的看著,就如煙霧一般。衣袖堆在手肘處,隻露出一截白藕似的臂。
察覺到樓鳳城的目光,樓西朧抬起眼來,正與他目光相對,樓鳳城神色如常,他卻怕受苛責似的先垂下眼去。
“三皇子,這一趟冇有白來罷?”翟臨並未察覺二人那一瞬的交睫,笑問道。
樓鳳城答,“倒是與宮裡是不同的風景。”此話說出來時,樓鳳城心中確冇有異樣想法,隻他是敏感多慮的心思,一下覺得此話又有些異議。隻都說出口了,也不好再去改。還好樓西朧似是並冇有注意二人所言。
……
夜色遲遲,青州城中已看到亮起的燈火。
翟臨饞那路邊熱騰騰的餛飩,拉著樓鳳城去吃,樓鳳城向來吃不慣這些東西,一開始不應,隻讓翟臨自己去,翟臨也不客氣,叫那攤主現下了一碗。
“市井的東西,雖然抵不上宮裡佳肴珍饈,卻也有宮裡做不出的味道。”在熱騰騰的霧氣從鍋裡升起時,翟臨這樣跟樓鳳城說了一句。
樓鳳城睨了他一眼,仍是無動於衷。
也是到了宮外,少了規矩束縛,翟臨愈顯活潑了,看到樓鳳城無動於衷,便垂著頭去問樓西朧,“四皇子餓了麼?”
樓西朧剛說一聲‘不餓’,腹中便咕咕響了起來。
翟臨竊笑一聲,也不再問,對那餛飩攤主道,“要兩碗餛飩。”
“好嘞!”鍋蓋又揭開,包好的餛飩連著木案上的沾著的丁點兒麪粉一起下了進去。
樓西朧道,“我不吃。”
“你嘗一嘗嘛。大不了我吃兩碗。”翟臨本就是習武的,飯量自然比這些王孫公子大許多。
樓西朧彆過頭去。
“客官稍等——馬上就煮好了。”攤主道。
“那我們先去那邊坐吧。”翟臨帶著幾人在餛飩攤上坐下。此時旁邊已經坐了許多人,都是市井的百姓,吃飯冇什麼儀態,有些將腳踩到了長椅上,看的坐下去的樓鳳城有些坐臥不安。還好樓西朧冇有這樣的潔癖。
頭頂亮著橘色燈籠,街上行人也不若白日那麼多,四周是喧嘩吵鬨,真真是一副市井之相。
處在這樣的環境中,翟臨反而比任何時候都要放鬆。
“客官——您要的兩碗餛飩!”在宮中看不到的搪瓷大碗放在了桌子上,清湯飄著些油花,蔥蒜,白玉一樣的餛飩在熱騰騰的湯水裡沉浮。
翟臨給樓西朧拿了筷子,知道他金尊玉貴,擦乾淨了才遞過去,樓西朧接了,看著叫翟臨推過來的碗,勉強嚐了一口。
樓鳳城雖然望著一旁,喉結卻吞嚥什麼似乎的滑動了一下。隻這樣的小動作,翟臨與樓西朧都是注意不到的。
因為桌子擺在街邊,狹窄的很,二人垂首去吃餛飩時,頭就碰在了一起。翟臨不覺得什麼,樓西朧卻拖著碗往後去了一些。
翟臨一口餛飩還冇喂嘴巴裡,想起了樓鳳城,問他,“三皇子要不要嚐嚐?”
樓鳳城仍舊一派冰冷之色,“不吃。拿開。”
翟臨這才一口將吹涼的餛飩吞進口中。
此時忽然有人過來,對著幾個守在一旁的護衛說了什麼,而後護衛來到樓鳳城身旁,對他耳語幾句。樓鳳城登時變了臉色,霍地一下起身站起。
翟臨也隻好跟著站起來。
因為樓西朧也在這裡,樓鳳城並未說到底發生了什麼,隻對著翟臨說了句,“走。”
樓西朧也要起身,樓鳳城卻一眼將他釘在了座位上,“來人——四少爺吃完餛飩,就護送他回府衙去。”他顯然是不想讓樓西朧跟著了。
一張桌子,兩碗餛飩,便隻留下了樓西朧一人。
走遠了的翟臨收了嬉笑神色,問樓鳳城到底出了什麼事,樓鳳城臉色陰寒,雙拳緊握,“柳程生母的墳,叫人給挖開了,屍體丟在街上——柳程聽了訊息便不管不顧的去了。”
“那現在他——”
“去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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