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演 琳琅夢(21)
撅開的新土之中, 陣陣腐臭味傳了出來,近來雨水充沛,埋下的屍首經雨水浸泡, 已經有些麵目全非, 幸而死的還不算太久,五官身形依稀可以辨認。
翟臨隻看一眼, 就忍不住要嘔, 而他身旁的樓鳳城, 卻麵色如常不說,還仔細觀察那屍體的相貌。
“這就是那武小陸的屍體。”看著那叫護衛拖出來的屍首, 樓鳳城命人掀開衣服,看了前胸後背多個位置,上麵淤青腫脹, 顯然是生前重擊所致,與定那柳程罪狀,說是他持利器所殺並不相符,“這分明是叫人虐打致死, 貞家在這青州, 當真一手遮天?連那青州知府都為他倀犬。”
“貞家是皇後本家的旁支, 皇後又誕有太子, 這青州知府如此判案,未必是出自本心。”翟臨便是臣子, 想的與樓鳳城自然是有所不同。
樓鳳城冷笑一聲, “他堂堂從四品官員,還會受這貞家鉗製?分明是兩兩勾結,草菅人命。”
翟臨聽樓鳳城如此說,怕觸忤了他, 便住嘴了。
也是樓鳳城白日挖墳的舉動太過打眼,冇過多久,青州知府便聞訊趕來。武小陸的屍首就橫在荒塚外麵,席子蓋著臉,露著前胸與後背,知府一看樓鳳城臉色,涔涔冷汗便冒了出來。但他還是硬著頭皮,向那樓鳳城行禮,“不知三皇子來此地做什麼。”
“知府大人會不知?”樓鳳城反問一句。
“下官……的確不知。”
樓鳳城見到此時還要裝傻,便冷言揭穿他,“兩個月前,青州發生了一起命案——武小陸,也就是麵前這具屍首,暴死街頭,知府大人是如何判的?”
青州知府自兩位皇子駕臨青州,便一直有不好的預感。如今不想那預感這麼快便成真了。
“知府大人判的是那書生柳程,說他當街持刀將那武小陸刺死。”
“此案有目擊證人,下官也是依法判案。”聽著樓鳳城咄咄逼問,青州知府也半點不敢將貞家那無法無天的公子供出來。
樓鳳城聽他此刻還在狡辯,麵色更是陰寒,“這武小陸渾身上下,皮綻肉爛,卻無任何利器所致的傷口。我倒是好奇,什麼樣的目擊證人,能叫你堂堂知府連屍體也不驗,便匆忙蓋棺定罪?”
“是替誰遮掩?”
“是下官無能,下官即刻便重審此案。”
“免了。”樓鳳城到底是皇子,年紀尚輕,氣勢卻已是驚人,“知府大人既覺得自己無能,此案便等我回到京城,回稟父皇後交予他人審理吧。”樓鳳城也懶得再與這樣的昏官爭辯,隻命人叫仵作來,重新驗一回屍。
青州知府跪在地上,看著樓鳳城自他麵前離開後,才經由身旁的人攙扶起來。
“大人——”師爺本還想再說那晚之事,但看知府麵色頹敗,隻化作一聲歎息,“如今三皇子著手此案,若真的查出些什麼來,隻怕那貞家不會輕易的放過大人您呐。”
……
黃梨木的搖椅,慢慢晃動著,躺靠在椅子上的青年,受用著跪在膝邊的美婢,輕輕捶打揉捏著膝蓋。旁邊還有個專門為他撥葡萄的豔妾,捏著翠綠欲滴的葡萄,喂到他的口中。
隔簾外,一個家仆匆匆而來,“公子!”
昨夜作樂到天明,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些睡意的青年,皺著眉一臉不耐,“何事。”
“三皇子方纔命人挖開了武小陸的墳,還派了新的仵作重新驗屍——”
又是這件事。推開美妾喂葡萄的手,從那搖椅上坐了起來,“他想驗就叫他驗!”他也不過是賭氣說的這句話,半晌之後又反悔,唾罵起青州知府來,“這樣一件小事,他都辦不好——樓鳳城一黃口小兒,還能查到我頭上來?”
“隨便再找個頂罪的去!”
聽公子如此吩咐,下人應了一聲,垂著頭退了出去。
重新躺回椅子上的青年,已經冇了一開始的閒適,他焦躁不安,連剛纔受用的美婢的侍奉,都覺得十分不合心意,一腳踹開之後,還罵了一句,“蠢東西,手上連個輕重都冇。”
“公子,奴婢知錯——奴婢知錯。”美婢誠惶誠恐的跪在地上。
“出去,都出去!”將房中幾個女人趕出去之後,貞家的公子又細細思量起來——如今已經走到這一步了,隻要柳程不現身,這罪責他可以輕易的推諉出去——可那柳程冇死!這就是他最大的心病。
“來人!”也是方寸大亂,他又喚下人進來。
“公子有何吩咐?”
“柳程還冇有訊息?”他問。
“是……奴才已經派人挖地三尺在城中找尋,應該是離開青州了。”
離開青州還好,隻怕還躲在城中,狀告到三皇子麵前。如今萬不能再出任何意外,“帶幾個人,去柳程的住處,將他那老孃的墳給挖了——我就不信,他若在城中會不現身。”
這樣缺德下作的行徑,令下人略微猶豫了片刻。隻他家公子喜怒無常,到最後也隻能答應下了。
……
將那證據都蒐集的差不多的樓鳳城,便已經思忖起回京的事。翟臨對這青州戀戀不捨,直說難得出宮一次,再多留幾日。樓鳳城也覺這一路實在倉促,若如此就打道回府,確實少了許多樂趣。
“這青州煙霧朦朧,湖光山色,與京城是另一種風景。”翟臨因為陪樓鳳城去挖墳驗屍,噁心的中午冇吃下東西,如今終於餓了,便買了些街邊小吃,一邊走一邊吃,“不如我們再在青州逗留幾日?等那京城來信催促再回去也不遲。”
樓鳳城還在忖度,嚼著東西的翟臨忽然目光一閃,“咦,這不是四皇子麼。”
樓鳳城聞言望了過去,果然是帶了三五個護衛的樓西朧。隻此刻樓西朧還冇發現他,在街上隨意的逛著。
翟臨丟了手中吃剩的東西,就要湊上前去,樓鳳城看了他一眼,他就又乖乖縮了回來。
樓鳳城並不願意叫那樓西朧監視,轉身欲走的時候,身旁的翟臨還有些戀戀不捨,因為這一耽擱,想走冇走成,還恰巧看見樓西朧撞上一樁是非——
“好啊,我買你的畫,你還拐彎抹角的罵我!”
“打!給我狠狠的打!”
一錦衣的公子帶著一眾家丁,從酒樓裡扯出一個青衣的書生來。一眾人廝打之下將路都堵住了,本來在街上閒逛的樓西朧,便也被推搡了好幾下。
“公子,小的冇有,小的冤枉啊——”
“冤枉?你在那牡丹圖上寫的‘一蕖荷花一蕖月,一紙牡丹一紙豔。明月能栽天上去,紙上顏色若紅顏’是覺得本公子看不懂嗎!”這錦衣公子的確喜歡這幅畫,隻帶回去,叫教他唸書的西席先生看到了,說是詩是譏諷他的,他一下心中火氣,匆匆便來找這文人算賬。
倒在地上,被家丁拖拽著領口起身的青年連連擺手。
“打!狠狠的打!”
樓西朧不是愛看熱鬨的人,隻此事就發生在他的麵前,其中一人也十分麵熟——正是當日賣林明霽畫作的人。
“公子饒命——公子饒命啊!”在雨點般落下的拳頭裡抱頭哀嚎的青年隻得告饒,“這詩不是我寫的!”
“你不是說,這詩是你寫的嗎!”
“小的隻勉強認識幾個字罷了,哪裡會寫什麼詩,這畫……其實是彆人叫我賣的。”到了此時此刻,他也隻敢把責任全都推諉出去。
“彆人是哪個?”錦衣公子正在氣頭上,哪裡肯善罷甘休。
青年便將居住在竹林裡的林明霽供了出來,為了使自己免責,他還聲淚俱下道,“小人可憐他生活拮據,替他賣些畫作——公子的牡丹圖,也是他答應小的畫的。小的也不知,他會在畫上做這樣的功夫。”三言兩語,便將自己一直以來冒名賣畫的事蓋了過去。
錦衣公子聽罷,伸手揪著青年衣領,將他從地上拖了起來,而後將他推給家丁,“今日若找不到這個人,本公子就叫你下大牢!”
“帶路!”
樓西朧目睹這一幕,知道林明霽恐要平白遭殃,正想著如何阻攔的時候,嫌他攔路的家丁便推了他一下,樓西朧一個趔趄,身後護衛扶住他,“公子!”
樓西朧怎麼說,也是堂堂皇子,豈是這些人可以欺負的?
看那護衛想要動手的模樣,家丁即刻便搬出自己的主子,“還不讓路?我家主子可是——”話音未落,他肩膀忽然一沉,而後整個人跪倒在地,而後一道身影落到了他的麵前。
是個身著勁裝,帶著黑色抹額的青年。正是翟臨。
翟臨抱著手臂轉過身來,昂著下頜,綁的高高的墨發,髮梢如馬尾一般垂到肩旁,一蕩,又落到了後背,一副少年意氣的模樣,“你家主子是天皇老子,我也管不著。”
他這語氣,著實傲慢囂張至極。
方纔被他踩了肩膀,跪倒在地上的家丁,還未站起來,翟臨抬腳一跨,又踩住他的肩膀,不放他站起來,“你知道我家公子是誰嗎?嗯?”他語調懶懶的,尾音又帶幾分上挑,與臉上帶幾分邪氣的笑意相襯,極是風流。
樓鳳城冇想到翟臨會這樣替樓西朧出頭,他方纔還在看情況時,身旁的翟臨便已經運起輕功,落到了樓西朧身旁。如今兩方對峙,他排開人群走了進去。看到他,翟臨那副囂張氣焰才收斂起來,踩在彆人肩膀上的那隻腳慢慢收回。
見又來了一個人,錦衣公子的目光,在幾人中轉了個來回,“你們是誰?”這幾人都是生麵孔,想來應該不是青州人。拿不準對方身份,錦衣公子也不敢如何放肆。
樓鳳城今日也穿的一身黑,眼如琉璃,麵若皎月,居於高位的氣勢,隻一眼便將那錦衣公子壓的不由垂下了頭。
“……哥哥。”樓西朧險些叫了宮裡的稱呼。
樓鳳城瞥了他一眼,像是有些不屑他能叫宮外這些阿貓阿狗的欺負了去,但他到底還是冇有不管他,“你也配問我的身份?還不快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