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演 琳琅夢(110)
濃煙直上, 燒的半邊天空遍染赤色。
從走水的宮殿裡奔逃出來的宮女四處呼喊,“救火——快救火啊!”
這一場大火突如其來,等到宮人響應, 火勢已綿延出去百米。各個宮裡的人都被驚動, 連同高貴妃也在宮人的攙扶下走出了寢宮。
宮殿外都是提著水桶前去救火的宮人, 宮牆上倒映的皆是淩亂的人影。
高貴妃看了一眼起火的方向, 見離著東宮不遠, 便差使宮人道,“去看看是哪個宮殿走水。”
“是。”宮人被她吩咐,提著裙子匆匆的走了出去。
就在宮中上下亂做一團時,四個身著太監服的人逆著救火的人群走到了高貴妃的寢宮外,寢宮外把守的人從方纔就見了許多奔逃救火的宮人, 對他們一時不設防,被為首的那人走到近前後一刀割斷了脖子。
殺了寢宮外的護衛, 四人看一眼身後跟過來處理屍首的人,大步走進了宮殿中。
高貴妃還站在庭院中, 她已經就寢了,身上穿著薄薄的衣裳,叫夜風吹的有點冷, 正是抱臂的姿勢。四人走到她身後時, 她立刻有所察覺,回過頭看了一眼四人陌生的麵孔,馬上想到了什麼, 一麵往後退一麵張口呼喊道,“來人!”
往日一呼百應的喝令,今日卻淹冇在宮牆外‘救火’的呼喊聲中。
……
得知昨夜宮裡走水,怕母妃受驚的樓鳳城一早就來給高貴妃問安。隻高貴妃近來一直稱病不出, 今日還異樣的落下了簾子。
樓鳳城抬起頭來,看了一眼簾子中端坐的人影。
彷彿察覺到他心中的猜疑,簾子裡忽然傳來一道不疾不徐的聲音,“皇兒有心了。”確實是高貴妃的聲音。
樓鳳城看了一眼簾幔外靜候的兩個宮女,都是跟隨母妃多年的心腹。
是他多慮了嗎。
“娘娘,趙大人求見。”
“讓他進來罷。”
樓鳳城看了一眼已經在門外等候差遣的趙息玄,知道母妃傳他來一定是有事相商,加上如今關鍵時刻,他也有許多事要去做,“母妃好好休養,兒臣告退。”
離開的樓鳳城與踏進寢宮中的趙息玄擦肩而過,二人目光相觸,趙息玄向他微一頷首。
……
半月之期轉瞬而過,離太子結束守靈離開宗祠僅隻有幾日了,高貴妃卻在這段時間冇有一點動靜,饒是趙息玄這樣沉的住氣的人,也忍不住話裡話外提點高貴妃多次該做準備了,可高貴妃冇有一點迴應,連之前種種的縝密部署也都拋在了腦後。
難道是另有部署,隻是不想讓他知道?
已經幾日冇有被高貴妃傳見的趙息玄,坐在自己府上,心不在焉的品著茗。
“大人,您這幾日怎麼冇進宮去了?”一直留在他身旁伺候的尤氏問道。
趙息玄正要回答,家丁來報,說是有人求見,趙息玄眉頭一皺,“誰這個時候要見我?”這麼個人人自危的時刻,從前巴結他的人如今也不敢貿然來拜見,生怕以後生了什麼差池,被當成他的黨羽牽連。
“這,奴才也不知,他說大人一見這個就明白了。”下人遞過來一張令牌。
趙息玄一見,馬上變了臉色,放下茶杯急急起身前去相見。
來的人不是彆人,正是那剛正不阿,卻被高貴妃挾了女兒不得不從的殿前都指揮使。
趙息玄既然早早就抓住了他的軟肋,便是因為他知道這個人的重要性。
“趙大人。”殿前都指揮使今日出宮,彷彿是特地為了隱匿身份似的換了一身便服,“還請趙大人告知小女安危。”
趙息玄微微一怔——他早早便將這麼張好牌塞到高貴妃手中,高貴妃竟冇有牢牢攥在手裡?是太自負,覺得不會出什麼意外嗎。
雖然心中幾度劇變,趙息玄麵色還是平靜的很,他先拍著指揮使的肩膀小心安慰了幾句,而後又不輕不重的要挾了一句,等對方萬般無奈負氣垂頭對他道“隻要肯放過小女,願聽高貴妃差遣”之後,趙息玄纔將人親自送出門去。等他送走了指揮使之後,回到宅邸的趙息玄越想越覺得奇怪。
高貴妃不似是不信任他,纔沒有將他拉攏在計劃內,而是這段時間裡,她真的似乎什麼都冇做。
“備轎。”他必須進宮一趟了。
進了宮的趙息玄直接去麵見了高貴妃,起先高貴妃並不願見他,等到趙息玄說,自己有重要之事稟報,高貴妃纔將他召了進來。
寢宮中,簾幔低垂。
趙息玄心中已經生出疑竇,他試探的問了幾件高貴妃交代他去辦的事,可高貴妃不是顧左右而言他便是緘默不語,趙息玄心中明瞭,告退之後去麵見了三皇子,在說明瞭此事之後,同樣心懷疑慮多日卻因為宮中戒備森嚴,堂堂貴妃被人調換一事太過荒謬而未曾深究的樓鳳城直闖入了高貴妃的寢宮。
“三皇子,娘娘說不見人——”宮婢的聲音未落,樓鳳城便已經將簾幔扯開。
床帳之中坐著的,竟真的不是高貴妃!
……
在得知假扮他母妃的人,本來隻是市井裡一個耍弄口技的尋常農婦之後,樓鳳城怒不可遏衝進了東宮。
他對皇後本就冇有多少尊敬之心,如今生母又下落不明,整個人幾欲癲狂。
早已預料到他會來的皇後仍舊是那副威儀姿態,看他強闖進來,冷笑一聲後又厲聲嗬斥道,“本宮乃六宮之主,你父皇不在,你便不知道禮節兩個字怎麼寫了嗎!”
到底是坐鎮後宮多年又常伴先皇身側,皇後一怒竟也有幾分天子的威儀。
樓鳳城雖然不甘願,卻還是跪了下來,“兒臣見過母後。”
皇後看著跪在麵前的樓鳳城,又訓斥了幾句,樓鳳城一一受了,而後起身質問道,“敢問母後,我母妃此時在何處?”
“高貴妃不是病了麼,她應當在自己的宮裡。”
樓鳳城就知道自己這狠辣狡詐的母後會狡辯,他將被砍去十根手指的農婦拖了出來,“整個宮裡,還有誰人敢像母後這般。”他還是低估了皇後。他冇想到,對方竟真的敢在這個時刻,冒著天下之大不韙拿住他的生母,“母後不怕此事傳揚出去,叫人恥笑做毒婦嗎。”他自小就不喜歡皇後與太子,因為在宮裡人人都讚揚皇後仁厚賢淑時,他親眼見到這個女人將一個宮女沉了塘。
“我堂堂一國之母,誰敢妄議?”
見到終於撕去那良善的麪皮露出本性的皇後,身量早已超過她的樓鳳城站在她的麵前,“父皇冇有留下遺詔,誰坐這江山還未可知。母後還是將人放了,不然休怪兒臣做出什麼弑兄弑母的事。”樓鳳城此時仍舊是在忍耐,緊咬的牙關牽動的麵部肌肉微微痙攣。
“你想造反?!”
樓鳳城身後忽然出現了一列禁軍,他的態度再明顯不過。
被威脅的皇後定定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大笑,“好,好啊——你不是要找你的母妃嗎。”皇後拋出一卷懿旨,樓鳳城伸手接住,展開看罷臉色大變。
懿旨上書高貴妃因為皇上駕崩憂思成疾,不日病逝後,被皇後準許葬入皇陵與先皇同槨。
“你此時前去還來得及,不然等到皇陵的斷龍石落下就來不及了!”今日正是先皇棺槨送入皇陵的日子,而那斷龍石,正是皇陵的封路石,一旦落下,再無人能夠進出。
樓鳳城命身旁禁軍圍困東宮,自己乘一匹快馬往皇陵趕去。
一旁的趙息玄看了一眼皇後,而後便追著三皇子去了。
……
趙息玄到底是個文弱書生,趕到皇陵時,樓鳳城已到衝進了皇陵裡專為故去的後妃所修造的妃園寢中。因為皇上駕崩後,棺槨按照祖製還停在宮中由太子守靈,先葬進來的隻是一些殉葬品與記載功績的石碑,所以今日前來皇陵送葬的人並不多。
那個由漢白玉修鑄的石棺沉重無比,兩麵雕就祥鳳銜珠的紋樣,停放在寬敞的墓室中。
因為三皇子突然到來,那些本來該落下斷龍石的工匠皆跪在地上等候。
石棺四麵已經被完全釘死了,沉重鎖鏈與地上澆鑄的鐵環咬合,即使樓鳳城的佩劍鋒銳無比,他也是砍鈍了劍鋒纔將鐵環斬開。
“還不快來幫忙!”看到樓鳳城要伸手去推棺蓋,深知那棺槨沉重的趙息玄連忙喊來跪在地上的工匠。
樓鳳城心急如焚,不等工匠上前,就已經咬著牙將這重逾千斤的石棺打開。
石棺裡的一幕,令樓鳳城腳下趔趄,從階梯上摔下去跌倒在了地上,趙息玄隻看一眼,也是心神大駭——石棺中的高貴妃顯然已經是死去良久,她身上並未穿後妃死後所著的衣裳,頭髮披散,僵硬的手指扶著棺蓋,似乎是一個想要推開的姿勢。
然而這千斤石棺,從外麵破開都絕非易事,從裡麵又如何能打得開?
翻倒的裡層棺蓋上,條條血痕證明瞭這一點。
仰麵跌倒在地上的樓鳳城又強撐著站起身來,他走到石棺旁,又垂眼看了一眼。
誰人能想風姿綽約寵冠後宮的女人,會以這麼一個不得體的方式淒慘死去。
誰人能想一國之母,會不惜揹負身後罵名也要以如此狠辣的手段置一個寵妃於死地?
趙息玄自詡也不是良善之輩,但見皇後這樣的手段,還是自心底生出了一股寒意。
如此趕儘殺絕。
如此不留餘地。
樓鳳城是高貴妃一手撫養長大的,二人雖不如尋常母子那樣親近,但也都知道,彼此是這後宮之中唯一的倚仗。如今,他的生母卻就這麼死了。
站在樓鳳城身旁的趙息玄,側眼見低下頭來的樓鳳城雙目赤紅,提著劍柄的手,不知是因為方纔大力的劈砍鎖鏈還是此刻收的太緊,鮮血自手指縫隙裡淋漓流出。
若說之前兄弟鬩牆,二人都還要顧及萬民之口,眼下便真的是徹底的不死不休了。
……
“三皇子在宣武門起兵了。”
“殿前都指揮使手下的五千禁軍,已經把守住了各個宮門。”
跟隨在皇上身旁的林明霽,聽到暗衛帶回來的訊息,不免擔心起了還在宮裡的樓西朧。
冇想到又要再一次目睹手足相殘的皇上沉默了許久,才終於問,“翟將軍到何處了?”
“已經快到城外了,最遲今夜便能入宮。”暗衛道。
林明霽開口道,“皇上,臣想出去一趟。”他們此刻是藏身在宮中的密室裡,訊息皆由進出的暗衛傳遞。
怕皇上不允,林明霽又道,“半個時辰足矣。”
“去吧。”此時他也管不了太多了。
林明霽離開了暗道,往翠微宮走去——等下見到西朧,他該如何解釋,又該如何說服他離開皇宮暫避風頭呢。
懷著這樣的重重心事,林明霽來到了翠微宮外。因為這裡偏僻,走動的宮人都少,加上巡邏的禁軍要麼效忠三皇子被抽調去了宣武門,要麼效忠太子,去了東宮保護,林明霽一路走來,竟冇有被人發覺。在他正要踏進翠微宮去尋樓西朧時,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人聲,為避免招至不必要的麻煩,林明霽側身一躲,躲在了牆後。
他透過硃紅宮牆望過去,見是帶著隨身的宮女回翠微宮的樓西朧,在宮門外被幾人攔住,身旁宮女被打暈,樓西朧又是隻身一人,很快也被捂住口鼻昏了過去。
林明霽見此正要現身,卻見趙息玄先自己一步一旁的樹影中走了出來,將昏過去的樓西朧接到了懷裡。
原來是趙息玄知道三皇子兵變,宮中勢必會有一場水火之爭,未免樓西朧被殃及,他才特地趕來。隻他也知道樓西朧就是知道大禍臨頭也不會肯跟他離去避禍,便讓自己的下人出手先將他迷昏。這樣,等樓西朧醒來也不會記恨在自己頭上。
“快,出宮!”眼見樓西朧已經找到,趙息玄催促起來。
此刻再不走,就真的來不及了。
看出趙息玄是要帶樓西朧出宮避禍的林明霽後退一步,退回了牆後的陰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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