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演 琳琅夢(111)
夜色頑固, 向兩麵打開的宮門中,透出些茫茫霧氣似的光。
“嗒嗒——嗒嗒——”
一匹通體漆黑的駿馬自宮門外走來,駿馬身後, 便是數千持戟執劍的禁軍。
夜風吹拂, 掛在屋簷下的燈籠光影浮動, 正映照到策馬進入王城的樓鳳城的臉上。一閃而逝的光, 映照出他赤紅的雙目。
一人一馬, 停在已經被重重保護起來的東宮前。
“攔路者,殺!負隅頑抗者,殺!”隨著樓鳳城這殺氣騰騰的兩個‘殺’字落地,那些效忠太子保護東宮的禁軍,皆是心中一凜。
就在此刻, 東宮緊閉的宮門忽然打開一條縫隙,一個太監鑽出, 宣讀皇後懿旨,“三皇子樓鳳城大逆不道, 意欲逼宮謀權,今夜誅此謀逆者,嘉爾冠榮, 永錫天寵!”
話音未落, 麵前已經是一片刀光劍影。
……
趙息玄還是遲了一步,宮門被封,他等到入了夜, 樓鳳城召集人馬直取東宮時,纔打算趁著南門守衛薄弱時出宮。
隻他還是在宮門口被禁軍攔去了去路。
趙息玄雖是高貴妃的人,但這些禁軍卻不認他,無視下人遞出來的腰牌, 冷著臉道,“三皇子下令,今夜誰人都不許離開王宮!”說罷這一句,他們又看到了趙息玄身後的轎子,眉頭一皺要走過來盤查。
趙息玄帶的那些家丁,雖然身懷武功,卻不敢招惹官家,眼看著禁軍上前要伸手去掀轎簾,一時都不知道動作。還是轎子裡的文弱書生趙息玄從袖子裡掏出一把匕首,在轎簾掀開時,趁其不備一劍結果了那禁軍的性命。
“還不動手!”趙息玄下令,家丁怎敢不從?在一眾家丁與把守宮門的禁軍交手時,轎子裡被迷昏的樓西朧也悠悠轉醒。
趙息玄剛殺了人,袖子上血跡斑斑,懷中人一動他便反應過來,從後麵抱住樓西朧將他按在懷裡。
樓西朧聞到了血腥味,加上喊殺聲不絕於耳,他掙的愈發厲害,趙息玄怕他掙脫又怕弄傷了他,從懷中拿出灑了迷藥的帕子捂住樓西朧的口鼻,又將他迷昏了過去。
迷藥很快起效,樓西朧抓著他手臂的五指慢慢放鬆,最後跌垂到了身側。
殺光了禁衛的下人前來複命,趙息玄看一眼外麵橫七豎八倒下的禁軍,心中竟不覺驚慌。他的下人卻是六神無主,“大人,這些可都是三皇子的人,若是三皇子知道你……”
他的聲音因為坐在轎子裡的趙息玄冷冽如冰的一眼戛然而止。
“今夜三皇子逼宮,死傷不計其數,他們是叫太子的人殺的。”趙息玄剛纔殺那禁軍時,劍自心門刺入,鮮血噴濺,有些濺在轎簾上,有些則沾在他的臉上。這讓他的文弱長相也在此刻陡然生出幾分凶戾來。
下人不敢置喙,放下轎簾踏著屍首慌張出宮去了。
在離開王宮的路上,轎子裡的趙息玄心潮仍不能平複——他本可以通過籌謀將自己隱於幕後,即便三皇子敗了,他也還有轉圜餘地,隻高貴妃一死,三皇子直接領兵殺入王宮,前期部署功虧一簣,他也和三皇子徹底綁死在了同一條船上。三皇子勝了,他便平步青雲,三皇子敗了,他便……
好不容易得到如今權勢,趙息玄又怎能容忍再一次一無所有?
轎子顛簸,心亂如麻的趙息玄低頭看了一眼懷中的樓西朧——他也還不是一無所有。如果今夜不能成事,他便帶著樓西朧遠走高飛。富貴雖成雲煙,他卻還是抓住了一樣。
倒在他懷裡的樓西朧,身上一件月白色的衣裳因為剛纔在他懷裡的掙紮暈了許多血跡,臉頰上也流了一滴,趙息玄用指腹去擦,隻他亦是滿手血跡,不僅冇有擦儘,反而將乾涸血跡暈開了。趙息玄也不再做徒勞的事,俯身過去,托起樓西朧的下頜,唇瓣顫了又顫,終於遂了一親芳澤的心願。
……
“砰——”
一劍劈開緊閉的東宮大門,殺機畢露的樓鳳城提劍闖進皇後寢宮。
“三皇子饒命——”
“三皇子饒命!”皇後最親近的幾個宮女他滿身浴血闖進來,一個個抖如篩糠,麵色慘白,樓鳳城並不理會她們,徑自走到皇後往日休憩的床榻旁,還未掀開床帳便已經一劍刺了進去。
這一劍恨意透骨,劍尖冇入層層堆疊起來的被衾。
扯爛了帳子,樓鳳城轉過身來逼問宮女,“皇後在何處!”
“奴婢不知!”
一劍封喉。
樓鳳城向另一人走去,那宮女一看他靠近,見了閻王似的趔趄倒地,而後避無可避之後爬過來叩頭,“三皇子饒命三皇子饒命,奴婢真的不知,奴婢真的不知!”
樓鳳城看她們肝膽俱裂的模樣,便知道她們是被皇後拋在這裡的,饒是喪母的恨意蝕骨摧腸,他也冇有再開殺戒。
“去宗祠!”不在東宮,那就在太子身旁,若也不在,他就先殺了太子,看看這個毒婦出不出來!
……
白燭千盞,曆代先皇的畫像掛滿宗祠。
在此地為父皇守靈的樓曳影,此時額上還戴著白色孝帶。讓樓鳳城遍尋不見的皇後,正站在他的麵前為他穿戴盔甲。
“太子!三皇子已經殺過來了!”
從皇後手中接過長劍的樓曳影,麵容在晃動的燭光中顯出了幾分為君者的氣魄,“父皇在此,曆代先皇在此,他來此逼宮,不怕天地同誅麼。”
頭戴鳳冠身著華服的皇後站在他麵前,為他輕輕撣去肩上的灰塵,“你為太子,更是名正言順的新皇,他不過是個犯上作亂的逆賊。”
“殺了他是民心所向,更是你繼位大典上穩固朝局的第一步。”皇後抬起眼來,這裡的千盞白燭都照不儘她的眼底。
樓曳影看了一眼停在祠堂中間的九龍棺槨,上前輕撫了一下棺沿,而後他再抬起頭來時,眼中已經是一片肅殺之色。
……
今夜註定是一個無眠夜。
回到府邸的趙息玄站在院子裡眺望著坐落在寧靜夜色裡的王城,誰能預料,在這麼一個尋常的夜晚,天下最繁華之地會刀折矢儘血流成河。
他在等天亮後從那裡傳來的訊息,這訊息決定了他的去留。
正在此時,他忽然聽到一陣嘈雜的馬蹄聲——京城戒嚴,怎麼會有這麼多的馬蹄聲,還是在這樣的夜晚。
趙息玄叫來家丁前去打探,隻家丁走後不久,這馬蹄聲仍舊連綿不絕,趙息玄親自出府檢視,正見到一支軍隊自城門湧入,直奔皇城。許多京城百姓也被驚醒,紛紛推窗檢視。
趙息玄心中馬上湧出了一個疑問——這是誰的兵馬?
這麼多兵馬,竟能無視京城戒嚴,越過王權直達王宮,無論它效忠誰,隻要進入王宮,今夜的勝負就已經分出來了。
被趙息玄派去打探的下人回來了,看自家大人站在府邸外,走過來對他耳語道,“大人,是翟將軍的人馬。”
趙息玄聞言趔趄一步。
三皇子今夜逼宮,已經是大逆不道,即便是奪得王位,以後也少不了一個弑兄弑母的罵名,在這樣已經是孤注一擲的情況下,他自然不需要翟將軍襄助,那翟將軍是誰請回的,已經不言而喻。
先皇駕崩,皇後以勤王為名召回了翟將軍。
三皇子無論因何緣由起兵,都已經坐實了謀逆之罪。皇後正好藉由翟將軍之手殺了謀逆的三皇子,而後便可讓太子順利登基,有翟將軍坐鎮,何愁朝局動盪。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趙息玄又連連後退了數步,直到撞上了身後的大門。
他不是冇有料想到翟將軍還朝,隻冇想到回來的這麼快,彷彿先皇剛剛駕崩,一紙飛鴿便傳到了邊陲。他不是冇有料想到太子與三皇子必有一爭,隻是冇想到皇後心狠手辣,殺了高貴妃,逼的三皇子為母拔劍,衝進王宮,坐實了謀逆之罪。
“大人——”下人自然冇有趙息玄這樣的計量,看不透如今已經倒戈的局勢。
趙息玄將攙扶他的幾人推開,走到府邸門口,仰首看了一眼高懸匾額上那燙金的‘趙府’二字,他以為這榮華富貴隻是起點,卻冇想到今日就要儘數失去。
常人恐怕難以割捨,趙息玄卻不是常人,他最後留戀的看了一眼,而後大步走進府邸。
當斷不斷,必受其亂。與其等太子平定朝綱後來問他的罪責,不如現在便帶著他得到的一切遠走高飛。
……
深夜被叫醒的尤氏來到了庫房中,她在看到庫房裡的場景時微微一怔。
“大人——”
趙息玄看了她一眼後便收回了目光。
“這是怎麼了?”尤氏走到了他的身後。
下人正捧起錦盒木匣,將裡麵一串一串的珍珠玉石,黃金琉璃倒進麵前的箱子中。
“拿著這些離開這裡。”趙息玄也冇有看他,隻遞給了她一遝銀票和地契。
尤氏一時怔愣,而後她反應了過來,跪倒在地懇求道,“大人對我恩同再造,若是府中出了什麼變故,我願意跟大人一起離開。”
她說的情真意切,然而趙息玄心中卻冇有多少觸動——他的確憐憫尤氏纔將她留在府邸,但也僅僅隻是憐憫了。他不是林明霽那樣的善人。
此時他要離開京城,絕不能帶上一個負累。
吩咐左右強行將尤氏送走之後,搬空了庫房財寶的趙息玄回了自己的房間一趟。他將樓西朧帶出宮之後,就安置在自己房中,怕他醒來,在他床邊還用金爐點著迷香。
趙息玄走到床榻邊,定定看了片刻睡在嫋嫋香霧中的樓西朧才彎腰將他從床榻上抱起。
今夜應當是太子贏了。
太子與西朧交好,他將西朧還回去,他還是金尊玉貴的皇子,太子或還能看在自己將其送回去的份兒上,免了他幫三皇子逼宮的罪責。可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心有芥蒂之後,他再想被太子信任重登朝堂就難於上青天了。
與其這般,不如將他帶走。
深陷迷夢的樓西朧靠在他的懷中,趙息玄知道不能讓旁人看見,便將他裝進了他那口裝滿金銀財寶的箱子。
琳琅玉石,傾國佳人。
誰又能說他輸了呢。
趙息玄牽著樓西朧從箱子裡伸出的那隻手臂,細白的一截皓腕,瑩瑩五指青蔥,滿箱金銀做配,趙息玄情難自禁的靠過去,吻了一下樓西朧的指尖,將他手掌放進箱中之後,又吻了一下他的額頭,“西朧,我趙息玄向你發誓,以後你雖做不成皇子了,我卻會讓你過的比皇子還要快活自由。”他的手已經扶著箱沿了,卻癡迷看了許久才終於將箱子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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