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演 琳琅夢(109)
趙息玄站在窗戶旁, 見到樓下前來赴約的樓西朧,才掩上半扇窗戶坐了下來。
在樓下接迎樓西朧的小二,一路將他帶來了二樓的雅間, “公子, 請——”
樓西朧進了雅間, 小二便帶上門退了下去。
坐在桌前的趙息玄起身, “四皇子。”
“趙大人請我前來所為何事?”
“臣是想請四皇子出宮暫避一段時間。”趙息玄對樓西朧倒是十成十的真心, 往日他在高貴妃麵前說話,時常模棱兩可,隱喻暗指,目的就是為自己留足退路,但在樓西朧麵前卻格外坦誠, “四皇子不在朝堂或許不知,如今朝堂之上兩個黨派相爭不下, 後宮安寧,也隻是一時。”
“你是說太子跟三皇子?”
趙息玄點了點頭。
樓西朧自然是相信他的, 趙息玄身在朝堂,對朝局變幻自然比他更靈敏的多,現在他都覺得太子與三皇子必有一爭, 那他又哪裡能繼續自欺欺人, 覺得上一世的兄弟相殘不會重演呢。
“朝中局勢不明,皇後與高貴妃皆在層層設伏。”見樓西朧沉默不語,擔心他安危的趙息玄索性將一切都挑明瞭, “臣鬥膽——當年先皇正是靠翟將軍率兵進宮,誅殺發動宮變的二皇子才坐穩的王位,四皇子又怎麼知道,先帝之事後人不會效仿?”
“息玄已為四皇子在京城外安排了一處避禍的居所, 若四皇子相資訊玄——”趙息玄說的急,生怕樓西朧不願相信他的真心似的。
“我自然是相信你的。”
聽得樓西朧的話,趙息玄心中一喜,“那我現在就去安排。”
樓西朧伸手捉住他的袖口,“我不走。”看趙息玄猝然蹙起的眉目,樓西朧心裡也是苦笑,這一世他改變了太多,父皇已經亡故,若太子與三皇子再如上一世同室操戈的結局一樣,還有誰能安定朝局呢。
“西朧——”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覺得自己枉費了趙息玄一片真心的樓西朧伸出手去,捉住他的手掌,“隻太子與三皇子都是我的至親,我不能眼睜睜的看著他們刀劍相向。”
趙息玄是理解不了那樣的天真的,可是樓西朧與他交握的手,又讓他想起了在青州時與自己相遇的樓西朧。他一變再變,眼前人卻好似從未變過。
“父皇駕崩了,可能平定天下的翟將軍還在邊陲。如果他們真的敢做出手足相殘的事,翟將軍一定不會坐視不管。”
邊陲離京城又何止千裡。
哪怕此刻出發,也是來不及了。
可趙息玄知道樓西朧是心意已決,自己說再多也是枉費,他隻能看著眼前人,在心裡歎一口氣。
……
佈菜的宮女先將精巧的盤碟一樣一樣的擺放出來,而後用銀製的筷子在菜品上各沾一點,都檢查無恙後纔對高貴妃道,“娘娘,可以用了。”
高貴妃接過旁邊伺候的宮女遞來的象牙箸,伸向最近的盤碟中的一個脆嫩菜心——她自打進宮的那一天開始便這樣謹慎用膳。皇後蛇蠍心腸,她早已領略過了,近來又是對方欲除她而後快的時刻,她除了每日讓人試毒之外,當天吃的菜色也是從禦膳房裡的百種菜品裡挑出來的。即便皇後有心要下毒,也不能蠢到幾百樣菜品裡一樣的投毒。
“午膳怎麼會有青梅羹?”高貴妃看到了盤碟中放著的一個燉盅。
她貼身的宮女答道,“奴婢昨日見娘娘用過後很是喜歡,便吩咐廚房今天午膳又原樣做了一盅。”
高貴妃眼睛一抬,試毒的宮女便又撿起銀筷按進去一試。
無毒。
高貴妃似乎放下了戒備似的,又去嚐了其他的菜色。
“娘娘要嘗一嘗嗎?”眼見著高貴妃就要擱,貼身宮女似乎急於獻媚一樣的道。
“那就嚐嚐吧。”
在她吃完一口以繡帕拭口時,身旁貼身的宮女拿起一個瓷白的燉盅,將盅裡已經試過毒的青梅羹倒進碗中。這本是再尋常不過的一個動作,高貴妃卻生了疑,讓宮女拿起銀筷又試了一次毒。這一次,銀筷尖端泛出烏色來。
那貼身宮女一下麵色蒼白,跪倒在了地上。
“好精妙的毒啊,一樣抹在盅裡,一樣抹在碗裡,混在一起纔是劇毒。”被親近之人投毒,高貴妃臉上倒是冇有多少的悲色,“你跟了本宮也有六七年了吧,想不到竟也還會受皇後收買。”
“娘娘饒命,娘娘饒命——”
高貴妃冇有手下留情,她將青梅羹倒出來混成一碗,絞到筷子一半都泛出烏色才命人強掰開宮女的嘴巴,將這一碗劇毒的青梅羹灌了進去,片刻後,宮女嘔血不止倒在了地上。
“拖下去吧。”做完這一切,高貴妃臉上仍冇有什麼表情。
宮女被拖了下去,被她吐出的血汙了的地毯,也叫馬上進來的宮人換掉了。高貴妃冇有看身旁那些噤若寒蟬的宮人一眼,起身離開了座位。
午膳被人暗中投毒一事,高貴妃很快召來趙息玄跟他說了,趙息玄沉吟片刻,道,“皇後這般心急,應是知道了殿前都指揮使被娘娘拉攏的訊息。”
高貴妃坐在貴妃榻上,玩自己手腕上的細鐲。
“娘娘這些日子還是小心些,身旁的宮人,也不要儘信。”
“我要是信過他人,怕是早在入宮時都叫皇後扒皮拆骨了。”高貴妃放下鐲子坐起來,掛在皓腕上的細鐲,與滑到手臂上的那個鐲子碰了一下,叮噹一聲,碎玉一般,“隻她這樣也太心急了——都已經將眼目在我身邊安插了這麼些年,卻非要在此時露出馬腳。”
“這正是說明,皇後亂了陣腳。”
高貴妃嘴唇彎了彎,“她也會亂了陣腳?我還以為到此時她都成竹在胸呢。”
看出了高貴妃頗為高興,趙息玄便不再言語了。
“不過,她這毒既然下了,本宮不利用豈不是太可惜了?索性就這麼將計就計,裝作中毒的樣子。也免了以後去她宮裡請安。”
眼下拖延越久對高貴妃就越有利。
畢竟翟將軍的獨子翟臨與三皇子最為要好。而這宮裡統率禁軍的殿前都指揮使,也被高貴妃強拉上了同一條船。太子遵從祖製,守靈之期不到不能離開宗祠,皇後一個人又能掀起多大的風浪?
“朝堂上的事,就煩請趙大人幫我盯著了。”
趙息玄答應一聲,行了禮退出了宮殿。隻他剛走出去冇多久,就與聽聞高貴妃中毒急急趕回來的三皇子與翟臨相撞,他停下腳步,看與他擦肩而過的三皇子被高貴妃安排的宮人擋在了宮門外。
“三皇子,娘娘還在受禦醫診治,還請留步!”
三皇子麵色不佳,翟臨也是眉頭緊蹙。
眼前一幕,似乎對他們再有利不過——與三皇子交好的翟臨,得知與太子相爭的三皇子的生母被皇後暗中下毒謀害之後,會在翟將軍還朝後如何對他說呢?隻消將翟將軍心中的天平,稍稍撥動一毫——
這樣一看,似乎都是對三皇子有利的。可就是這般順遂,讓曆來謹慎的趙息玄心中生出了一股怪異的感覺。可等他細細思量,又尋不到陰謀的端倪。
……
將後宮之中的風言風語傳到皇後耳中的宮人悄悄退開到一旁。
一直閉著雙目的皇後睜開了雙眼。
“娘娘,現在宮中都是您下毒謀害高貴妃的訊息。高貴妃又稱病不出——”這些事對如今的皇後而言都不利的很。隻皇後神色仍舊是雲淡風輕。
“都是那蠢材,娘娘為了讓她博得高貴妃信任,都冇有讓她打探過什麼,唯一讓她辦的事,竟還是辦砸了。”宮女說的那個蠢材,自然就是那個對高貴妃下毒不成的宮女。
“下去吧。”
宮女退了下去。
片刻之後,站在床帳外,看著隻是東宮裡一個普通宮人的女子上前,眉目沉靜的跪在了皇後麵前,“娘娘,人已經帶進宮了。”
“嗯。”
跪在地上的宮女雖然穿著低階宮女的衣裳,也鮮少跟隨在皇後身旁,然其氣度,卻不像是普通的宮女那般。
“一切都按計劃去做。”
“是。”
宮女下去之後,坐在床帳中的皇後慢慢自床枕下抽出一把匕首來——她從前麵對趾高氣昂的高貴妃,曾設想過將她美豔的臉皮活活剮下來的那一天。隻這麼多年過去,這因嫉妒而起的恨意,也因為嫉妒的消亡而變的模糊不清。
匕首緩緩的拔了出來,刀鋒映照著皇後的眉目。
就如高貴妃所說,她的確從自己的手上完完整整的奪走了那個男人,甚至讓他在死前的最後一刻,還在為她們母子的安危舉棋不定,不惜違背自己的諾言。
“那就幫你們生同衾,死同槨。”戴著嵌滿寶石甲套的指甲輕輕叩了一下刀鋒,清脆的一聲。
正在此時,宮門口的宮人欠身稟報,“娘娘,四皇子求見。”
皇後不動聲色收好匕首,“讓他進來。”自被她趕去邊陲一次之後,西朧就似乎有些怕她了,從前經常來她這裡請安,如今來也是有太子陪伴,還是遠遠的外麵,請個安就走了。
樓西朧自宮殿外走了進來,在皇後麵前行了跪拜禮,“兒臣見過母後。”
皇後冇有像從前那樣讓他起來,隻這樣靜靜的看著跪在麵前的樓西朧。
“母後,兒臣今日來,是有一事相求。”樓西朧抬起頭來。
“說罷。”
“兒臣想求母後,太子登基之後,放高貴妃和三皇兄一條生路。”樓西朧是真的敬慕皇後,所以纔會從邊陲回來後,一直試圖緩和太子與皇後的關係。哪怕他已經從沈落葵那裡窺見了皇後凶狠的一麵,也不曾真的恨過她,怕過她。
皇後看著樓西朧,有些失望的搖了搖頭,而後她站起身想要離開,跪在地上的樓西朧一下捉住了她的手。
“母後,您非要看到兄弟相殘,不死不休嗎。”
“父皇並非難以決斷,隻是父皇不想讓曆經過的同室操戈再重演一遍!父皇一直都知道太子是個明君,他隻是——”隻是不想在太子登基之後,太子受皇後挑唆,將其他兄弟趕儘殺絕。
皇後知道他冇有說完的話,她低下頭,看著牽著她袖子的樓西朧。算是被她看著長大的樓西朧眼中含淚,牽著她的手也在切切發抖。她確實該覺得眼前人懦弱跟天真,但這偌大的王宮,數不清的明爭暗鬥,眼前人何以能在此時望著她的眼睛還冇有一絲絲的怨恨跟恐懼呢。
“母後……”眼中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樓西朧用額頭抵著皇後的手背。
感到手背上溫熱流淌的皇後彎下腰,托起樓西朧的下頜,歎一口氣,為他擦掉了臉上的眼淚,“西朧。”看著眼中還蒙著薄薄一層淚意的雙目,皇後心中也生出幾分憐愛來,“眾多兄弟之中,我也隻能容你呆在太子身旁。”心如鐵石般冷硬之後,瞧見了天真的孩子,即便這天真是愚蠢,她也會覺得是這世間還有美好之物的證明,“你要知道,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母後能容你,卻不能再容第二個人。”溫柔說完這一句之後,皇後便推開樓西朧牽著她袖子的手,轉身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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