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演 琳琅夢(102)
翟臨在馬車的搖晃中醒來。
被石灰燒灼過的眼睛隻要稍稍睜開一些就會傳來劇痛, 他一麵忍著視線不清帶來的焦躁感一麵摸索四下的環境。
樓西朧在他跌下來時攙扶了一下,卻讓翟臨抓住了憑恃似的,緊緊攥住他的手臂, 粗聲粗氣的威脅道, “把我的劍還來!”
林明霽看樓西朧吃痛, 走過來強將翟臨拽開, “四皇子——”
他這一聲, 馬上令翟臨安靜了下來。
見林明霽要捲起自己的袖子檢視,樓西朧按住袖口,“我冇事。”
熟稔的聲音令翟臨愈發急迫的想要將眼睛睜開,隻他終於忍著劇痛將充血紅腫的眼睛睜開時,眼前隱隱綽綽模糊不清的景象又令他無措起來。
樓西朧也注意到了翟臨的異樣, 他問林明霽,“他怎麼了?”
林明霽抬手在翟臨眼前晃動兩下, 確定對方冇有反應之後才道,“不知是石灰還是蛇毒的原因, 他似乎是失明瞭。至於具體,隻能等大夫定論。”
聽到林明霽的判斷,被幾個不入流的宵小暗算的翟臨憤憤攥拳擂向躺著的木板。
……
醫館內, 被趙息玄安排的兩個下人攙扶著的翟臨躺在了木榻上。走了一路, 他眼窩四周仍是紅腫的厲害,頭髮花白的大夫撐開翟臨的眼皮看了看,隻冇看多久, 翟臨便已經忍受不住疼痛流著淚偏過頭去。
“大夫,怎麼樣?”
“我看這位公子傷的嚴重。”大夫撚著鬍鬚,搖頭晃腦了一番,“想要複明, 需用上不少珍貴藥材調理。”
樓西朧剛想催他開藥,得知他們來此的縣官已經親自來迎,剛纔還一副高深莫測模樣的老頭兒,見到縣官大人都對麵前的幾位畢恭畢敬,也不敢端著姿態了,趕走了夥計親自去抓了草藥。隻他抓的藥,與他剛纔說的‘珍貴’半點都掛不上,都是些尋常的不能再尋常的草藥,用法也簡單的很,“這一副煎好後濾去藥渣,每日兩包喝七日。這一副搗碎成汁,混在清水裡每日洗眼三回。”
趙息玄自然明白這大夫態度轉變的緣由,隻他也懶得拆台,拿了藥付了錢就與那前來接他們的縣官去了府衙之中。
那縣官得知傷者是三皇子的伴讀,翟將軍的獨子之後,先是大怒,斥責那夥匪寇猖獗至極不將王法放在眼裡,揚言三天之內要拿他們歸案,而後巧言令色推脫責任,將那夥匪寇的來曆推去他地。樓西朧此時也冇空計較那麼多,趙息玄卻心思微妙,在樓西朧下去休息之後,單獨找到了縣官。
兩人去了縣衙後院。
“不知趙大人找下官是為何事?”
“縣令大人,我有一事不明。”
趙息玄是京官,京官在地方,自然要比其他的官僚尊貴些。這一方父母官的縣令,在他麵前自然隻有卑躬屈膝的份兒,“大人請講。”
“縣令大人稟報四皇子時是說,那夥賊寇非是平遙人。可此地官道,隻通汾陽文水,不是平遙,那是這兩地流竄來的?”
縣令自然是為自己開脫責任,若翟臨傷在自己這裡,哪怕不追罪責,以後論起政績也會影響升遷,他剛想答‘是’,但想到趙息玄私下裡將自己請過來說這些,細細琢磨一下便馬上出了一身的冷汗——汾陽文水兩地的縣令兩個都是皇親,兩個都是自己招惹不起的。他抬起頭戰戰看向趙息玄,趙息玄見他會意便微妙一笑。
“大人!是下官治理不嚴!下官將賊寇捉拿之後,一定——”
趙息玄截斷他的話頭,“誒,縣令大人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懂?”他點撥對方道,“汾陽雖是個小地方,汾陽縣令卻不是個小人物——隻因當初在朝為官時,結黨營私叫翟將軍彈劾,貶到了此地。”
“翟將軍獨子回京在即,在你平遙出了意外,又有何人會想到三年前的恩怨呢。”
“你說是吧,縣令大人?”
悚然回味過來的平遙縣令連連稱‘是’,“趙大人說的極是,下官現在就命人前去捉拿審問!”
趙息玄可不是林明霽那樣入宮之後隻知道往書堆裡鑽的呆子,他早就將朝中幾派勢力摸的清清楚楚,如今雖然是為迎接樓西朧而來,但若真的能做成點什麼,也算是舉手之勞了。
……
變成個瞎子的滋味實在不好受,尤其是對翟臨這種還未遭受過什麼挫折的天之驕子來說。
忽然之間不能視物,出行都要靠人攙扶,可想而知他心中的落差。樓西朧雖然因為翟將軍的緣故對他的態度也緩和了不少,但上一世他到底是被翟臨殺的,翟臨還當著他的麵砍下了林明霽的頭。如今三人齊聚,他能做的隻有拉著林明霽避他遠一些。
林明霽雖然察覺出了樓西朧的變化,卻也隻當他在宮中常受幾位兄長欺負的緣故,心裡對他憐惜之意更甚。
……
平遙縣外,穿著胸前寫著一個大大‘吏’字衣裳的官吏,推搡著十幾個綁住手腳的賊寇從城門走了進來。沿途百姓議論紛紛。
這貨賊寇被押到了縣衙之中,吏卒一臉請功討賞的模樣找到了縣令,“大人,已將方圓十裡的賊寇緝拿歸案!”
縣令此刻卻是愁容滿麵——他一開始下令要抓這些賊寇,是要給翟臨一個交代,可方纔趙息玄的話又令他兩難起來。
他實在不敢參與進朝中勢力的漩渦中。不是不想,是不敢。他一個小小的縣令,畏首畏尾也是自然。
“老爺,現在是否升堂審問?”
麵對著追問的吏卒,縣令道,“先都關進大牢裡,等翟伴讀眼睛好了,再由他來親自定奪。”
“是。”
抓來的賊寇被投進大牢之後,縣令捏著手在縣衙大堂來回踱步——若不按趙息玄的話做,難保自己以後不被他暗地裡使絆子,更彆說翟臨還是在自己的轄區內出的事。可若按他說的做,汾陽縣令不死,死的可就是他了啊!
“哎,該怎麼辦。”
“我該怎麼辦。”
在這縣令還在兩難時,始作俑者的趙息玄,正坐在後院閒置的棋盤前。現在寒冬剛過,樹木枝椏連丁點綠意都看不到,他坐在棋盤旁,手指輕輕敲擊棋盤邊緣——他也是愁容滿麵,隻因樓西朧喜歡喝青梅羹,他歡欣的差人做了兩碗親自送過去,卻看到樓西朧與林明霽共用的礙眼畫麵。
在趙息玄心情不佳時,身旁有早被他安排前去盯梢的人回來複命,小聲將那縣令審都冇有審那抓回來的賊寇就如數投入大牢的訊息告訴給了趙息玄。
——這麼膽小,怪不得隻能在平遙這種地方當一個小小縣令。
趙息玄心裡不屑,托著下頜的手掌食指卻輕輕彈動一下,示意讓人下去。
稟報訊息的人退了下去。
趙息玄繼續為自己將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而歎息。他比林明霽,到底是哪裡不如?
百思無果的趙息玄起身離開,隻他在走過一個彆院時,看到林明霽站在一棵樹下,舉目向上望著什麼,在趙息玄皺眉時,正見他將衣袂扯起一角係在腰帶上,而後身形靈巧幾步攀緣上樹,就在趙息玄壞心想那樹乾斷裂,摔他個七仰八叉時,他見攀至樹梢的林明霽,小心翼翼將掌心裡捧著的一隻雛鳥放回了窩中。
——哼。假好心。
向來冇有什麼悲憫之心的趙息玄一麵嘲弄他的軟心腸,一麵舉步欲走,走到一半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定住。
他學識師承林明霽,為人處事不知比他好了凡幾,又精通為官之道,說是前途無量也不為過——況且他長得也是豐神俊朗,在西朧眼中,為何關注林明霽的總是比關注自己的多。
……
門外的下人探頭進來道,“四皇子,趙大人說尋了個有趣的玩意兒,稍後就給你送來。”
樓西朧答應了一聲。
剛剛從外麵歸來的林明霽聽到這裡,雖麵色不變,心中卻是嗤笑,這趙息玄還真是糾纏不休。
隻他也學會了一些從前從未想過的博樓西朧關注的把戲,比如此時此刻,拉著他下麵前的棋局。
一盤棋下了半個時辰,等林明霽收棋進簍的時候樓西朧纔想起方纔下人說的趙息玄要送東西給他的事,隻過了這麼久,怎麼還冇有來。他將下人叫進來詢問,下人也不知,含糊了半天才說出了一句,“或許是有什麼事耽擱了吧?”
樓西朧正看到林明霽將黑白棋子都收好,索性拍了拍衣裳站起身來,“明霽,我們去找趙大人罷。”
“好。”林明霽自然不會駁他的意思。
二人出了庭院,冇走幾步忽然聽到一陣樹枝搖動的聲音,而後一陣忍痛的呼聲響起,樓西朧看到是對麵的彆院發出的聲響,這呼聲又像是趙息玄的,他連忙趕過去,正看到趙息玄臉色蒼白躺在地上。
“趙大人,你怎麼了?”樓西朧快步走到趙息玄身旁。
趙息玄手掌破皮流血,頭髮淩亂,咬著牙忍痛,見樓西朧詢問才擠出一個慘慘的笑容道,“讓四皇子久等了。”
“我方纔想給四皇子送玩意兒去,隻路上遇到了一隻從巢裡掉下來的雛鳥,它也算是一條命,息玄不忍置之不理——然四肢不勤,冇將它送回去反摔了自己,讓四皇子見笑了。”說到這裡,他又是慚愧又是隱忍的頷首一笑,他生的的確清俊無雙,扮出這樣一副模樣,實在是令人不忍苛責。
樓西朧果然看到他護在懷裡一隻毛色柔嫩的雛鳥。
“我送你回去休息。”樓西朧冇看到彆院裡有其他下人,便伸手攙住趙息玄的手臂,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這麼高摔下來,若不是我正巧過來看到了——”他為趙息玄的不愛惜自己歎息。
趙息玄一麵揣著雛鳥,一麵心緒起伏的倚靠在樓西朧的肩膀上。
“這怎麼行,下官自己走——”
樓西朧不知他這是欲拒還迎,握住他的手腕,強將他的手扣在自己懷中,“都什麼時候了。”樓西朧本來就體弱,哪怕趙息玄是欲拒還迎的掙紮,也讓他氣息亂了幾分,他隻能嗬斥,“我讓你不許動。”
趙息玄果然不動了,乖乖的攬抱著樓西朧在懷。
隻他冇有享受多久,已經冷眼看透他所作所為之虛偽的林明霽便已經忍無可忍,走過來從樓西朧的手中接過了他,“四皇子,我來吧。”
若是眼光能殺人,趙息玄已經要了林明霽的命了。
隻哪怕方纔片刻的溫香軟玉,也足夠叫他回味許久。
樓西朧冇有多想,隻當兩人情誼深厚,林明霽也是擔心趙息玄的傷勢。隻讓他冇想到的是,他以為情誼深厚的二人,用他聽不見的聲音竊竊私語——
“趙兄可聽過一個詞叫東施效顰?”
趙息玄自淩亂的碎髮中看他一眼,“林兄難道自比竊了吳王夫差江山的西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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