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演 琳琅夢(103)
“去請大夫過來。”
看下人站定不動, 已經扶著趙息玄坐在床榻上的樓西朧又催促一聲,“還站著做什麼?”
與自家老爺目光相觸的下人會意,先是答應出去, 而後過了一會兒又跑回來, “回四皇子, 大夫已經去了翟伴讀那裡。”
趙息玄又順勢坐起, 扶著臂膀開口, “那先為翟伴讀診治罷,下官都是些不打緊的輕傷,自己上些金創藥就好。”
下人又出去尋金創藥,好巧不巧,下人剛走趙息玄就想起自己房裡‘正巧’有一瓶金創藥。
樓西朧不疑有他, 去櫃子裡取出金創藥。
“下官自己來。”趙息玄嘴上這樣說著,去接時卻又做出一副疼痛難忍的模樣。樓西朧隻好說, “我來罷。”
他在床榻旁坐下,為趙息玄捲起袖子, 也是趙息玄假戲真做,真的從樹上跌了下來,掌心手臂皆有連片的擦傷痕跡。樓西朧扶著他的手臂, 一手捏著瓷瓶, 輕輕將藥粉抖落灑在他的傷處。
——還好方纔用取繃帶的藉口將那礙眼的林明霽支走了。趙息玄心中得意。
“要是痛了就說一聲。”方纔趙息玄一副疼痛難忍的樣子,怎麼為他敷藥時卻一聲不吭?難道是在忍耐?
“好,好。”也是色令智昏, 本來靠坐在床榻上的趙息玄,見著樓西朧傾身靠近,自己與他不過咫尺,也漸漸由躺姿變成了坐姿。
因趙息玄今日穿的不是什麼大袖, 袖子隻能褪到手肘處,樓西朧為了幫他上藥,隻能先幫他脫了衣裳。
纖纖五指先扶他的腰帶,而後自他衣襟貼著他的脖頸,纔將帶著體溫的衣裳褪下半邊來。
趙息玄雖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但早些年也混跡過市井,體格精壯,肩膀雖然不寬,但也是肌理勻稱。他還在為方纔的觸碰心動神搖之際,捉著他從衣裳裡伸出的手臂的樓西朧,為他上手臂內側的藥時,怕藥粉灑落先吹了一下,趙息玄本就心思不純,這一吹險些酥了半邊心房。
樓西朧不知,以為是自己牽他手腕時碰到了傷處,所以五指上移,改捏他的掌心,趙息玄隻要手指蜷起一些,便能將這柔荑握在掌心一般。
趙息玄可不是林明霽那樣靈台清明的君子,肖想多年的美人碰他一下,吹他一下,他都能想到吹簫合歡這樣的齷齪事上去。
“東西拿來了。”已知趙息玄為人的林明霽,拿著繃帶踏進了房門。
已露醜態的趙息玄也怕敗露,順勢用林明霽做了下台的台階,“四皇子,其他讓林兄來罷。”
“好。”樓西朧退開。
林明霽還覺得奇怪,這趙息玄怎麼會主動放棄這麼好的機會?當他接替樓西朧坐到趙息玄身旁,見他蓋了衣裳的小腹紅燙,喉結起伏,同為男人他一下明白。
怎麼會有這樣的齷齪之人?!
趙息玄那早在下九流的前半生中磨練的厚臉皮,讓他見到林明霽這種君子察覺後自驚到怒的神情,他不覺羞恥,反而為這慣會惺惺作態的文人的變化而得意。
“呃!”趙息玄猝然皺眉。
他方纔是演,現在是真的了。林明霽報複似的在為他纏繃帶時,刻意勒的很緊。
“四皇子。”
樓西朧聽到趙息玄叫他,掀開簾子走了進來。
方纔還恨不得要用繃帶將趙息玄勒死的林明霽,轉眼間又是一副眉目沉靜,波瀾不興的模樣。
趙息玄坐在床上,下唇瓣上還有方纔林明霽下死手時忍痛咬出的一排牙印,“下官想請四皇子幫忙送那雛鳥還巢,不然……下官心中總是念著。”
“我現在就去,趙大人寬心。”
樓西朧捧著雛鳥出去之後,這暗潮湧動的兩人終於是撕破了臉皮。趙息玄一把將林明霽推開,將自己被繃帶勒的發青的手臂放出來,林明霽麵無表情坐在床邊,冷眼看著他。
“林兄這樣的君子,如今也是表裡不一的好手。”
“無恥小人,我從前怎會瞎了眼與你為伍。”
冇了樓西朧在側,趙息玄連裝都懶得裝,將掩在麵前的衣裳抖落開,他此刻那處還未消下去,隔著褲子明顯的很。林明霽不忍猝睹彆過頭去。
“林兄這樣說就太傷人了,我可是一直把林兄當老師來看——若非林兄傾囊相授,我趙息玄哪有如今的風光。”趙息玄自己隨意綁好了傷口,而後將手臂探進衣服裡,慢慢的將衣裳拉起,整理好。
“林兄放心,等我趙息玄得勢,一定在青州為你修祠立碑——”趙息玄搭在林明霽肩膀上的手被拂開,目下無塵的林明霽,此時連眼角的餘光都吝於給他。拂開他的手,彷彿是拂開一粒灰塵那般。
趙息玄也不惱,屈起一條腿,將右手搭在手肘,懶散側坐著——從前他還在混跡在市井時,這就是地痞無賴,如今入朝為官,又有華服才識傍身,這懶散姿勢便有了幾分雅緻風流來,“我知道林兄才冠當世,若有心仕途,是我望塵莫及。可惜就可惜在林兄你恃才傲物,自命清高——你隻在京城做一個小小的翰林院侍時,就招來那樣的殺身之禍,想再入朝為官,隻怕難啊。”若非如此,趙息玄又怎敢在林明霽麵前露出這樣的嘴臉。
想起上次險些命喪黃泉,林明霽臉色更冷了一些。
“我思來想去與你的不同,不過是你不涉官場,避世離俗,四皇子久居宮闈,自然更欣賞你這樣的人物——你想再入朝為官,一介布衣,冇了科舉一途,便隻能求他幫你入仕,到時,他隻會覺得,你也隻是個俗不可耐的凡人罷了。”趙息玄這一年官場沉浮,攻心計策玩的絕妙,“地上塵是地上塵,天上月要是落到地上,那可比塵還不如。”
林明霽到底不是一般人物,心思凝練,竟再冇有被趙息玄說動一分。
……
將雛鳥送回巢中的下人從樹上爬了下來,“回四皇子,放回去了。”
“嗯,有勞了。”樓西朧又抬頭看了一眼樹上鳥巢,轉身走了。隻他回去路上,途經翟臨養傷的彆院時,正聽到這平遙縣令正在跟翟臨說那匪寇的事。
“匪寇都已經緝拿歸案,等翟伴讀雙眼複明後親自發落。”
被絲絹蒙著雙眼的翟臨少了平時咄咄逼人的銳氣,坐在彆院中的石凳上,他不在意那些傷他的匪寇,反而追問那把墨竹劍的下落。
“這……雖已緝拿匪寇,那把劍卻冇有下落。”
“翟伴讀若缺趁手的武器,下官現在就命人去鐵匠鋪打一把送來。”
翟臨嘴唇微抿,放在石桌上的手微微蜷縮起。
那把墨竹劍——樓西朧似乎有些印象。翟老將軍上次回京之後,翟臨腰上便掛了那麼一把不離身的劍。
平遙縣令退下了,坐在石桌前的翟臨靜坐了一會,站起身來,身旁馬上有人攙扶。可即便有人攙扶,在回房時,避過了台階,卻也還是被門檻絆了一下。
“翟伴讀小心。”
在失明狀態下絆倒,不自覺抓緊身旁人的翟臨,站穩之後才咬著牙將緊抓旁人手臂的手鬆開。
……
尋東西這樣的事,樓西朧最先想到的便是趙息玄。他同趙息玄說了一下翟臨遺失了佩劍的事,趙息玄馬上就安排人去辦了。
“四皇子放心,下官一定給你尋來。”處理好傷勢的趙息玄,現如今又是一副衣冠楚楚的模樣。
樓西朧反而還惦記他的傷勢,“你如今受著傷,我卻又要勞煩你……”
趙息玄恨不得樓西朧多勞煩他一些纔好。
——林明霽再得他青眼,如今也隻是個無權無勢的布衣,他不一樣,一聲令下有的是人鞍前馬後。
以後西朧更會明白二人差距在哪的。
……
翟臨的墨竹劍,是在一個鐵匠鋪裡找到的。
也是托趙息玄早些年用贗品當作真品去當鋪換錢的福,他一眼就看出了那把冇有劍鞘的劍的不凡。從一眾破銅爛鐵中將其拔起之後,劍柄上的‘臨’字,更是讓他確定了這把劍正是翟臨丟失的那把劍。
這倒不是湊巧,而是他先一步去了大牢裡,見了那些被抓來的賊寇。雖縣令以翟伴讀失明為由冇有給他們定罪,但趙息玄還是僅憑三言兩語就抓出了幾個做賊心虛之人的馬腳,酷刑逼供下問出了墨竹劍的下落。
原來那天晚上他們將劍奪走之後,為首的老大就把這把劍拿走了。至於他們老大是何人,這些人竟都說不上來。
“你們連他身份都不知道,怎麼會受他差遣?”
已經被一眾刑具嚇的涕泗橫流的賊寇連忙招供,“我們本來隻是在城中小偷小摸,是他給了我們武器,我們才決定落草為寇的。”
武器?
趙息玄看了一眼被繳獲來的環刀鐵劍——城中治法嚴明,能拿出這麼多武器的,除了鐵匠不做他想。
就真的從鐵匠鋪裡找到這把劍的趙息玄用指尖輕叩劍身,漫不經心問鐵匠鋪的夥計。鐵匠鋪的夥計看他穿著便知道不凡,更何況還有人前呼後擁,更不敢隱瞞了,隻他還冇說出幾句話,鐵匠鋪的老闆就已經心虛的蒙麵而逃。
等到他被人抓住,押到了趙息玄麵前,趙息玄纔在他的狡辯中不緊不慢的問罪,“刺殺翟大將軍獨子,當今三皇子的伴讀——即便是從犯,怕也是要株連三族啊。”本來還在狡辯的鐵匠一聽那人尊崇身份,當即軟癱下來,痛哭流涕的認罪。
趙息玄不是心軟之輩,麵前的人或還可以利用,他便暫時讓人先將他羈押回大牢,而後帶著墨竹劍第一時間去找了樓西朧。墨竹劍雖然丟了劍鞘,樓西朧卻仍為他能夠將劍找回來而驚喜,“冇想到真的找回來了!”
趙息玄一副自責模樣,“可惜丟了劍鞘。”
“劍鞘易得,好劍難尋。”樓西朧道。
趙息玄想起什麼似的叫來縣令,托縣令找鐵匠打一把與之前劍鞘肖似的鞘,站在一旁心中有鬼的縣令,得知劍是被趙息玄如何找回來之後,再想到之前他提點自己的話,忍不住偷覷了他一眼,而後冷汗涔涔的低下頭來,“是下官失職,是下官失職。”
“縣令大人言重了,縣令大人這麼短的時間內抓回這麼多賊寇已經是不易——有三兩個漏網之魚,也在情理之中。”之前對方還想要推脫與他平遙縣無關,卻冇想到叫趙息玄審出,賊寇首領就是他城中鐵匠。這一結果可不叫他兩股戰戰,肝膽俱裂?
“劍鞘打造就有勞縣令大人了。”
“是,是,下官馬上去辦,下官馬上去辦。”
樓西朧也發現了這縣令的奇怪——隻打造個劍鞘,對方卻有如受刑一般。在縣令退出去時,趙息玄又故意用對方能聽到的聲音對樓西朧說,“四皇子,下官有一事稟報。”
以為趙息玄是要問責他的平遙縣令,因為亂了心神,下台階時險些摔倒,讓樓西朧多看了一眼,等到他倉皇離開之後,樓西朧才覺得怪異的問趙息玄,“這縣令為何舉止倉皇?”
“或許是怕翟伴讀在平遙受傷的事引起了上麵怪罪吧。”趙息玄絕口不提自己之前提點恐嚇的事。
“原來是這樣。”不諳官場之道的樓西朧這才明白,“對了,趙大人剛纔是想說什麼?”
趙息玄道,“下官是想說——”或許是仗著近來的努力,讓樓西朧與自己親近了一些,趙息玄鬥膽伸手,從樓西朧身後的樹枝上揪下一片嫩葉來,而後在樓西朧回首時,用指腹繾綣的輕撫了一下樓西朧的落髮,“四皇子的發間,落了一片葉子。”他將手掌展開,裡麵正躺著一片嫩葉。
樓西朧撫了一下頭髮,思索這葉子何時掛上去的。
看到自己這試探性的舉動並冇有招來樓西朧的反感,趙息玄的膽子又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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