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演 琳琅夢(101)
翟臨也在回京城的路上, 隻與他們相比,腳程更快一些。在樓西朧下榻在驛館時,他便已經一騎輕騎趕赴了第二個城郭。也是翟老將軍的教導, 他一路上冇有亮過自己的身份, 餓了喝山泉, 渴了獵野味果腹, 哪有一點名門之後的影子。
拴在樹乾上的駿馬一麵甩著尾巴一麵呼哧呼哧的喘著氣, 在這細微的聲響中,抱著墨竹劍的翟臨坐在樹下闔上了雙眼。
颯颯——
聽到聲響的翟臨猛然掀開眼簾。
四週一片悄然寂靜。
翟臨雖麵向前方的篝火,漆黑眼珠卻向自己身後轉去。驀地,墨竹劍出鞘,擋住了身後偷襲的一把鈍刀。翟臨也不留情麵, 反手抵著對麵的劍鋒一刺,逼的對方後退之後猛然一挑, 將那銅環九首刀挑飛到了一旁。
“一起上!”
身後密林中忽然又竄出了十幾人,翟臨不慌不忙, 一腳踢散了麵前照明的篝火,在火星四濺光影明滅之際,持劍穿梭於人群之中, 隻頃刻之間偷襲的宵小便已經跪在地上求饒起來。
“大俠饒命, 大俠饒命——是小的們有眼不識泰山!”
“還請大俠高抬貴手,饒我們一條狗命!”
篝火熄了,月光便亮了。背光而立的翟臨輕蔑的掃視了地上跪著的人一眼, 收劍入鞘,“滾。”
“多謝大俠,多謝大俠。”
見翟臨不計較,見他落單起了歹心的匪寇們撿起地上各自的武器, 夾著尾巴逃走了。
翟臨複又坐了下來。
他不是凡事做絕的人,況且這些無能匪寇在他眼裡與跳梁小醜無異,他連眼角的餘光都吝於給對方,又怎麼會讓他們的血臟了自己的劍?隻到底俠義兒郎,還不懂行走江湖斬草除根的道理,以為對方實力不繼,便敢掉以輕心。
夜色漸深,抱劍在樹下睏意朦朧的翟臨,冇看到那幾個人影去而複返。在驚動翟臨之前,一包石灰粉連著一簍毒蛇迎麵向他砸去。坐在樹下的翟臨察覺之後抬劍去擋,卻冇想到被無孔不入的石灰粉迷了眼睛,在他急急後退,想要撤出一段安全距離時,幾條滑膩膩的受驚的毒蛇,卻已經張皇失措的一口咬向他的手臂。
……
“這臭小子,呸——”
念及一開始叩頭求饒的屈辱,為首的匪寇在擒住身中蛇毒不能動彈的翟臨之後,望他臉上吐了一口唾沫。翟臨閉上眼睛,才勉強冇讓他混了石灰的唾沫進了眼睛。
沾滿泥巴的草鞋踩上了翟臨身著的黑金色暗紋勁裝。
“這把劍不錯。”翟臨手中的墨竹劍也被人奪去,那人試了一下劍鋒的鋒利,道,“以後用來殺狗切豬倒是不錯。”
這劍跟隨翟臨有一段時候了,也算是把出自名家之手的神兵,如今被人這樣侮辱,若非翟臨癱在地上動彈不得,一定要他好看。
“這小子還一副不服的樣子。”
“把他殺了!”
眼睫上都沾著一層石灰的翟臨,隻要眼睛稍稍睜開一點,灼燒感便令他眼淚噴湧。
“先看看他身上有冇有什麼值錢的東西。”
翟臨身上的翟家家令被搜了出來,還有三皇子的腰牌,隻這樣顯示身份不一般的東西,這些大字不識一個的賊寇卻不識貨。
“還以為這小子是大戶人家偷跑出來的少爺,怎麼身上這麼窮酸。浪費老子時間。”
已經是受儘侮辱的翟臨袖口上還咬著一個已經被他砍成半截的蛇,蛇口還咬著他的手腕處,此時雖然袖口遮掩,卻也能從露出來的皮膚上看到蔓延開的青灰色。
在一陣泄憤似的拳打腳踢之後,翟臨被這幫匪寇倒吊了起來。這個雖不算是養尊處優,卻也身份顯赫的翟小將軍,此刻狼狽不堪的被幾個匪寇推著頭鞦韆似的搖來蕩去。也不知是毒發還是怒極攻心,翟臨‘噗’的吐出一口鮮血,昏死了過去,這些賊寇探了鼻息,以為他死了,一個個便拿了從翟臨身上劫掠來的東西逃走了。
……
一夜又一日之後的正午,休息得當的樓西朧乘著馬車,悠然路過了這片樹林。他本冇有注意到一旁的樹林,是落在路上一些被踢散的木炭,在車輪壓過去時讓馬車顛簸了一下才令他在殷勤的趙息玄挑開簾子問罪時注意到了地上除了燒黑的木炭之外,還有半截乾癟的蛇尾。
“怎麼回事?敢驚擾四皇子——”
“大人恕罪,四皇子恕罪——小的也不知這路上怎麼會有這些東西。”
看著馬伕神情緊張的賠罪,樓西朧掀開車簾,又往那明顯是從密林裡踢出來的木炭的位置看去,“這裡應該是有人留宿,隻不知——為什麼會有半截蛇。”
本來問罪馬伕的趙息玄聽樓西朧的話,馬上順著道,“四皇子說的是。”為討樓西朧歡心,他又讓幾個下人去密林裡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幾個下人去了,冇過多久便慌慌張張的跑了出來,說密林裡有個死人。
樓西朧聞言神色一正,徑直下了馬車,趙息玄馬上抬手阻攔,“四皇子,這死人的事還是讓下官來處理,莫衝突了你——下官保證一定查的水落石出,給四皇子一個交代。”
被他這樣安撫,樓西朧才坐回了馬車中。
趙息玄為讓他放心上路,馬上帶了護衛進了密林中——隻密林裡的那個死人,應該是個死人,趙息玄看他衣裳被脫的隻剩一層裡衣,淩亂頭髮中又夾著石灰粉,半點生息也無,走過去找下人拿了帕子,隔在手上,將那人頭髮掀開。
這一掀開不得了,趙息玄馬上瞪大了雙目。
這人不是彆人,正是腳程快過他們的翟臨。隻不知道這位出生不凡的翟小將軍,怎麼落得眼前這個淒慘下場。
歎了鼻息之後,確定人還活著,趙息玄馬上令人將他從樹上放了下來。此時的翟臨真正隻有一口氣,被倒吊在樹上一夜,蛇毒都竄上了脖子。隻幸而他是習武之人,靠護心的一口氣保著心脈冇有斷絕。
趙息玄是不在意眼前人的生死的,他也懶得獻媚,看對方渾身臟汙,碰一下都不願意,讓下人抬著他出密林時,在樓西朧麵前卻又裝出一副慌張模樣。
“四皇子——四皇子——”
“怎麼了?”
“是翟伴讀。他——他似乎是遭了匪寇劫掠,被吊在密林中。”
樓西朧對翟臨同樣有些複雜的心情,此次翟臨來到邊陲,二人之間都冇有說上幾句話。隻樓西朧確實是敬仰翟老將軍的忠義,連帶著對翟臨的懼意都削減了不少。看著被趙息玄的下人攙扶著雙臂拖過來的翟臨,他連忙讓人將他送上了馬車。
趙息玄是真的不願意,鋪在馬車裡的軟墊,都是十金一匹的錦繡綢緞,讓樓西朧坐著他不心疼,但若是讓現在頭髮直往下掉石灰的翟臨坐著,他就覺得是暴殄天物。
但畢竟是樓西朧的吩咐,心疼歸心疼,他也冇有阻攔,“那四皇子換乘輛馬車,我現在命人來照顧翟伴讀。”
路上冇有隨行的大夫,但樓西朧卻記得林明霽會些醫術,張口便道,“不必了,煩勞趙大人把明霽請過來,明霽會些醫術,到醫館之前,就先由明霽來照顧吧。”
趙息玄此時後悔了——他剛纔應當不把翟臨從樹上救下來,應當等到他最後一口氣冇了,再把他帶過來。那樣他隻用去抓償命的賊寇,而不是聽樓西朧口口聲聲叫那明霽明霽。
“臣現在就去。”看著麵前的車簾落下來,站在馬車外的趙息玄嘴唇翕動片刻,卻冇有發出聲音——從他臉色來看,這無聲的應當不是好話。
片刻之後,林明霽被帶了過來,他上了馬車,已經為翟臨將紅腫雙眼旁的石灰清理乾淨的樓西朧連忙向他求助,“明霽,你來看看該怎麼救他。”
看到樓西朧眼中與從前彆無二致的信任,這一路被趙息玄搶儘關注的林明霽此時心中莫名一安。
“好。”
在為翟臨檢視被毒蛇咬的傷口時,他怕樓西朧擔憂,又安撫了一句,“彆擔心,有我。”
……
也是林明霽博覽群書,連那毒蛇的種類都有所涉獵。在從那一地的死蛇中分辨出種類之後,他便分彆在翟臨的虎口,脖頸,前胸各割開一刀。
“蛇毒已蔓延全身,先放些毒血出來以防蛇毒麻痹心脈。”
樓西朧聽他字字冷靜,便覺得安心無比,守在一旁看著林明霽忙碌,“翟臨是翟將軍獨子,若有什麼差池,隻怕翟將軍……”
正在為翟臨放毒血的林明霽道,“這蛇毒雖然致命,但他昨夜中毒後第一時間甩脫了毒蛇,又自己運功將蛇毒封在了手臂,不會有大礙的。”
“嗯。”
林明霽不願讓樓西朧失望,一路費儘心機救治翟臨,因為馬車裡有三個人,他又要弓腰站著時時檢視翟臨的反應,額上便不自知的滲出了許多細細密密的汗。樓西朧拿了一旁的帕子,仰起頭為他擦拭而去。
林明霽動作一頓,而後伸手想從樓西朧手中將帕子接過來,“我自己來。”
“反正我也幫不上什麼忙。”樓西朧卻固執的很,將帕子又攥回了手心,“隻是幫你擦個汗……都不行嗎。”
“我是一介平民,你是堂堂皇子。”從前從不在意這些地位尊卑的林明霽,也漸漸在趙息玄的打壓下,自心底萌生出了一絲卑怯來。
“什麼皇子,什麼平民。”樓西朧反而很生氣似的,“我不在意這些。”
可是他在意。
若不能踏青雲直上,何須讓他見明月皎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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