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演 琳琅夢(95)
炭火燒的正旺, 眼見著壺中沸騰,樓西朧連忙拿了水囊去接。隻那從壺中倒出的東西不是澄澈清水,而是奶白色的駱駝奶。
隻駱駝奶喝了寡淡, 樓西朧又佐以一些從京城帶來的玫瑰露, 隻消三兩滴倒進去, 輕輕晃一晃, 再聞時便是奶香伴著花香, 醉人的緊。
將水囊灌滿後,樓西朧繫上水囊,揣在懷裡送去給了巡邏的宋案。宋案遠遠看他跑來,走到麵前才放慢腳步,從懷中取出一個用體溫熨著的水囊, 遞給了他,“還是熱的, 快喝一口。”
聽樓西朧催促,宋案將水囊解開, 張口就飲。
“好香。”
明明無味,卻是一股香氣自喉嚨湧向肺腑。
“駱駝奶雖然滋補養人,卻味道寡淡, 我怕你喝不慣, 加了一些香露。”樓西朧望著宋案眉睫間的雪籽,“這樣你巡邏時就不會冷了。”
也不知是因為樓西朧的話還是喝了那滾燙的駱駝奶,宋案隻覺渾身都熱辣辣的, 四肢百骸說不出的舒服。
他自從軍開始,還未曾被人這樣愛惜關切過。
“雪下大了——我先回去了。”
宋案看他轉身要走,急急說了句,“路上小心。”
“知道了, 你的衣裳我過幾天給你送過去。”樓西朧擺了擺手,一如他所說,雪頃刻間便下大了。
……
寒冬天氣被困圍城之中,糧倉中的存糧殆儘,饒是有翟將軍親自坐鎮穩定人心,隨著天氣酷寒,積雪封路,城中還是不免出現了一些危城之說。
“那十萬援軍再不來,等到大雪封了路,我們就要活活被困死在這裡了。”
“我們在這裡替朝廷鎮守邊疆,死守苦寒,如今卻連頓飽飯都吃不上。”
“這半月都是薄粥,隻怕是糧倉快空了。”
路過此處的樓西朧,正聽到兩個立在寒風中的守軍這樣說道。雖然早料到會這般,但真正聽到卻仍是心中一酸。
聽到沙沙的腳步聲,兩個守軍見到並肩而來的林明霽與樓西朧,二人都是神色一整,將頭低了下去。樓西朧冇有責問他們的心情,帶著林明霽去了城中寄養駱駝的地方。
幾十頭駱駝,圈養了一段時日生的還算肥碩。
樓西朧走過去,撫了撫駱駝的駝峰。
林明霽隻當他是心情煩悶,過來看看這些駱駝,卻不想樓西朧定定站了一會兒,忽然找旁邊的守將要了一把刀來。
都說萬物有靈,可不殺這駱駝,死的便是戰馬,是活生生的士兵。
樓西朧狠心閉眼,割了一隻駱駝的脖子,他實在不是善於用刀舞劍,這一刀下去,鮮血噴濺,汙了他的衣服,一旁的林明霽震住,半晌才反應過來拉住樓西朧的手。
“四皇子,你這是——”
樓西朧冇有回他的話,隻讓一旁的守軍過來,說著駱駝病死了,此刻便送進夥房裡去。至於本來為這駱駝準備的乾草,則全送去馬廄餵養戰馬。
躺在地上的駱駝是被一刀砍斷了脖子,呼哧都冇有呼哧一聲便倒在了地上,反而是拿刀的樓西朧手掌顫動。
一瞬領悟樓西朧想法的林明霽歎了口氣,“……你何必親自動手。”
樓西朧強迫自己抓緊刀柄,抬眼看向林明霽,眉眼雖是溫柔,卻又有種固執與堅定,“總有這麼一天的——如若不得不開門迎戰,我絕不能退縮。”
“我與這守城將士共存亡。”城破將死,他怎能親眼目睹一遍?
正是寒風呼嘯而過,血腥味瀰漫開,林明霽望著樓西朧,覺得這離他已是很遠,讓他冥思苦索如何才能接近的人,此時又遠去了天邊。
要如何與他並肩?
隻做個清高文臣,隻怕連拾他衣襬都不配。
……
端著碗前來領飯的人,望見碗裡的稀粥上飄著一塊油腥,翻開白米還有些許肉末,一時狂喜。
“肉!今天粥裡有肉!”
這一聲讓本來低迷的氣氛陡然揚高了一些。
“什麼?有肉?”
馬上就有人湧了過來,打飯的夥頭軍用鐵鏟敲著鍋爐,“都給我去排隊——見著肉軍紀都不遵守了嗎!”
本來還在憂心軍中士氣的宋案正好注意到這邊的騷亂,作為副將,他怎麼會不知城中如今局勢,連生米都不夠,怎麼還會有肉,但等他接了一碗粥之後,的的確確看到上麵飄著油花。
“這是什麼肉?”宋案問夥頭軍。
“駱駝肉——說是四皇子養的駱駝死了一隻,讓人送到夥房來了。”
四周全都是呼嚕呼嚕吞嚥稀粥的聲音。
一頭駱駝,雖喂不飽困城裡的兩萬守軍,但隻是變成每人碗中的一點油腥,半碗湯水,就足以短暫的穩定人心。
……
大雪紛紛,馬廄中往日精神奕奕的戰馬,此時都萎靡的擠在一起。
人都冇有吃的東西,更何況是戰馬呢。
餵養這些戰馬的士兵坐在馬廄旁,看著餓的直甩尾巴的戰馬,心疼的歎氣——戰馬本就比尋常的馬吃的多些,如今糧草減半,它們也跟著受苦。
就在此時,忽然有人送了一車乾草過來,他一下扶著牆站了起來。
“四皇子的駱駝死了幾隻,多的草料讓我送來。”送乾草來的人這麼說道。
餵養戰馬的士兵一下大喜過望,看著滿滿一車乾草,比看見給人吃的糧食還要開心,“多謝四皇子,多謝四皇子。”送草料的人還冇走,他就迫不及待的將乾草喂進馬廄,看著餓壞的戰馬湊過來咀嚼,他一麵揉眼一麵歎氣,“你們也受苦了,等過了這段時間,帶你們去南麵那塊草地吃個夠。”
與他相熟的戰馬湊過來,用頭蹭了蹭他的手臂。
“快吃吧快吃吧。”
……
一天殺一隻駱駝,隻過了一個月,本來每日充足的駱駝奶也冇有了,幸而積雪很厚,每日煮雪也算是一件苦中作樂的風雅事。
林明霽也不再整日看書了,站在屋簷下,與坐在火爐旁的樓西朧一起仰頭看著屋簷上接的剔透冰錐。或是叫著景象觸及到了內心,林明霽喃喃吟出一句,“銀沙漫漫,一望朔風寒。”
“好一句一望朔風寒。”樓西朧複述一遍,而後道,“我在宮裡看的詩詞,都是繁花春日,錦繡風雅——來了這守城才知道,冬日苦寒,積雪能將人掩埋大半。”
“現在回想,以前真是坐井觀天。”
林明霽一麵聽他說的話,一麵提著茶壺,想續一續炭火,樓西朧卻按住他的手,“彆續了,能省則省。”
林明霽聽他的話,將茶壺放了回去。又回他剛纔的話,“我又何嘗不是呢——自以為博古通今,經綸滿腹,如今見著四皇子的胸懷,才覺得自己好似個食古不化的酸儒。”
樓西朧自然聽得出林明霽話中自貶的意思,輕笑一聲,嗔怪,“你什麼時候變成了現在這副迎合奉承的樣子了。”
二人正在談笑時,一人忽然從門口而入,樓西朧定睛看清是翟將軍之後,連忙從座位上站起身來。
“翟將軍怎麼來了?”
翟將軍讓身後守軍站在門外,抖落了身上些許落雪走到了樓西朧身旁,“早就該來了,隻為些瑣事耽誤到了現在。”他站在簷下,看著起身相迎的樓西朧,又看了一眼他身旁的林明霽,歎息一聲,向著樓西朧微微一拱手。樓西朧連忙雙手去攙扶,“翟將軍這是何意?”
“四皇子救濟傷兵,又為城中守軍果腹殺了駱駝——老臣實在是……”
“這與翟將軍這些年鎮守邊疆,平定叛亂的功績相比,實在是微不足道。”樓西朧扶著他的手臂,不讓他拜下去,“我也是被翟將軍的忠勇所打動。”
翟將軍抬起眼來,在明亮的天光中看著樓西朧。
他對宮中除了太子與三皇子之外的龍嗣都知之甚少,然而這一回,卻的的確確被眼前之人所打動,素來聽聞四皇子優柔寡斷,婦人胸懷,如今軍中上下,連他那冷麪的副將宋案都對他讚譽有加,可見其並不若傳聞那般。
“如今城中還能再堅持一段時間,翟將軍切莫亂了陣腳貿然迎敵。”樓西朧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定定與翟將軍對望,握著他的手都一緊再緊。
翟將軍曆經沙場這麼多年,直覺敏銳遠超常人。所有他自樓西朧忽然變化的神色中,有了一種荒謬的,彷彿對方預知到了什麼一樣的錯覺。
“隻要翟將軍在,這守城便是固若金湯。”樓西朧說到這裡便打住了,神色漸漸放緩,也慢慢鬆開了翟將軍的袖口。
“臣記下了 。”
……
騰來給駱駝住的馬廄終究還是空了,每日三餐的薄粥,也削減成了正午的那一餐。樓西朧心有懸石,正有些無措之時,就聽到翟將軍下令,將城中守將召集到操練場上去的訊息。他聞訊也帶著林明霽走了過去。
城中被困多月,士氣卻仍然冇有跌到穀底。翟將軍出現時,底下在寒風中搖搖欲墜的士兵仍是為之一振。
“敵軍不過是想困的我們糧草斷絕,不戰而降!”
“可他們冇有料到,我們軍中上下皆是英雄兒郎!”
“這寒風朔雪,即便他們來時糧草充足,此刻也是人困馬乏——昨日我在城牆上,看到他們屠宰戰馬!不到萬不得已,行軍何以會以戰馬果腹?”
“從明日開始,守城將士要英姿勃發,體格魁梧者!讓他們看看,我軍中將士嚴陣以待,從不懼戰!”
“該懼戰的是他們!”
翟將軍聲音震霄,一時城中士氣大振,兩萬守軍皆受鼓舞,舉兵應和。
樓西朧隔著眾人看翟將軍,心中懸石此刻終於落地,“翟將軍不愧為萬軍之師。”他心悅臣服,且慶幸自己得以來此,挽救這樣的當世忠勇無雙的英豪。
林明霽側眼看著樓西朧,此刻見他唇角彎起,眉宇舒展,隻覺得若是有一天自己能讓他這樣讚譽,讓他這樣信任,那該是多好。
風雪夾雜吹來,樓西朧心中激盪,踮著腳看前方的翟將軍,林明霽不著痕跡的側身,為他擋住撲麵而來的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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