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演 琳琅夢(96)
爐中炭火已經燒儘了, 即便門窗嚴掩,凜冽寒意仍然順著縫隙侵入屋中。樓西朧體質羸弱,蓋了兩層厚被仍是手腳冰涼, 正是瑟瑟發抖輾轉難眠之時, 一聲推門聲響起。樓西朧按著被子回首, 看到的就是推門而入的林明霽。
“明霽?”
“雪夜深寒, 我實在輾轉難眠, 隻能來叨擾四皇子。”
樓西朧起身將被子掀開一角,林明霽扶著床榻坐下。二人都穿著寢衣,共臥一榻也算守著君子之儀。
林明霽雖是文人,卻也少習武藝,躺下之後不久, 樓西朧久臥不溫的被褥漸漸生出一中融融的暖意,在這暖意中, 樓西朧終於有了睏意,“外麵的雪還在下嗎?”
“嗯。”
隻問了這一句, 樓西朧便已經睡著了,仰麵躺著的林明霽此時翻過身來,靜靜端詳著床帳中不甚清楚的少年麵容。
兩人相隔咫尺, 他卻不敢依從內心親近半分。
外麵大雪紛紛, 一連下了十數日,隔著門聽到的沙沙聲,一時竟分不出是風聲還是雪落的聲音。
就在這分神的片刻, 終於熱起來的少年軀體循著熱源偎進了他的懷中,林明霽心中一震,因為已經睡在了床沿上,猛的一退險些狼狽的滾下床榻去, 幸而他反應夠快,抬手抵住了床柱。隻此刻他後背懸空,房中冷意貼著寢衣鑽進他的脊背,他該覺得冷的,然而胸腔震顫,滾燙熱意一直燒到他的麵頰。
……
巍巍城牆之上,擎槍駐守的將士肩頭已經落了一層厚厚的積雪,剛巡邏到此的宋案抬頭看了一眼,正見到一人仰倒了下來,他連忙登上城牆,排開一眾圍過來的人走了進去。
倒下的士兵嘴唇已經凍的泛紫,牙關站站,人已經有些木了。
宋案將他攙扶起來,吩咐其他人,“送他回去。”
“宋副將——”
宋案今日差事已經完成,本該回去歇息的,可城牆上的守軍,有人倒下就要有人頂替,他撿了□□迎著寒風站在城牆上,看著倒下的士兵被攙扶著下去。
今日恰巧得空來還他衣服的樓西朧聽說了這個訊息,走來城牆遠遠的看了他一眼。
身披玄色鎧甲的青年站在城牆之上,漫漫風雪,卻有中頂天立地的巍峨感。不知過了多久,樓西朧轉身要離開時,見到路過自城牆上下來的士兵,凍的潰爛的手與槍桿連在一處,旁人一根一根掰開他凍僵的手指,才終於將其拿了出來。
……
在城牆上一站就是四個時辰的宋案,與前來接替的人換崗之後踱步下了城牆。他的確體魄強健,非常人能及,隻世人都是□□凡胎,他身為副將,身上肩負的擔子比常人更多,如今又在寒風凜冽的城牆上站了這麼久,額頭上的碎髮都結了一層冰。等他踽踽回到住處,在避風的房中站了一炷香的功夫才終於慢慢緩了過來。
他坐在在自己的床榻上,正要將濕透的靴子脫下來時,冷不丁一個掣肘,碰到了放在床上的一個東西。
是一個玉製的盒子,盒子下壓著整整齊齊疊放好的衣裳。他看著衣裳,一下明白東西是何人送來的了。
伸手將盒子拿起,像是女兒家胭脂盒一樣的東西,將上麵的蓋子旋開,裡麵是微微泛紅的藥膏。他怔了一下,用指腹摩了一些擦在手指凍爛的關節處,刺刺的疼痛感一下減輕了不少,從皸裂皮膚上滲出的血水也漸漸止住。
“熱水——熱水送來了!”
聽到這一聲,宋案纔回過神,要了熱水,將凍木的雙腳慢慢浸進熱水中。在緩緩升騰而起的水霧中,他反覆把玩那精巧的玉盒,而後又拿起那件疊的整整齊齊的衣裳,鬼使神差的放在鼻下輕輕一嗅。
衣裳被洗的乾淨泛白,一縷幽香更是緩緩沁透而出。
宋案將兩樣東西抓緊,總是抿的緊緊的嘴唇不自覺彎了一下。
……
咚咚咚——咚咚———
隨著重重的撞擊聲,緊閉的城門破開了一條縫隙。
城中守軍看到抵著城門的圓木後移,一個個上前抱住圓木,或以軀體或施力向前人,將城門又關了回去。匆匆登上城牆的士兵張弓搭箭,隻箭落如雨,卻依然阻擋不了來勢洶洶的敵軍。
聞訊而來的翟將軍親自登上城牆,號召眾軍抵擋。隻已被困城中多月,人餓馬乏,敵軍身披禦寒的獸皮,搭著雲梯往上爬,一個被箭射下去,一個馬上又爬上來,加上他們帶了攻城車,城門此番已經是一副要破的模樣。
城中戰鼓擂響,冬日之景更催生出幾分悲壯來。
爬上箭塔遠眺城門的樓西朧,看到城門幾次被撞開,外麵的人蜂擁而入,與守城將士奮戰。裡麵的人一麵奮勇殺敵,一麵又以軀體將大開的城門重新關上。
“殺——”
“殺——”
因為是□□,刀光劍影比那次夜襲看的更要清楚許多,樓西朧見著鮮血噴濺,將城牆上的白雪都染紅。
今日若城破該如何?樓西朧不敢細想。
兩兵相交打到日暮,被幾次突破的城牆終於又重新閉合,城中屍體橫陳,有自城門衝進來的敵軍的,還有在城中與敵軍奮戰至最後一刻的。晚霞如血,掛在房簷下的冰錐融化,滴答滴答的往下滴著水。
“將軍——”
“將軍——”
已然是力竭的翟將軍被副將擁簇走下了城牆。城中死傷讓他不忍再看,卻又不得不打起精神為眾人定心,“他們今日強攻,是已經亂了陣腳——城中再撐幾日,再撐幾日就夠了。”有翟將軍鼓舞,士氣才至今凝聚不散。
……
茫茫雪地上,遙遙有一串腳印,腳印儘頭是一個少年牽著一匹駿馬。隻積雪太厚,馬尚且支撐的住,牽著韁繩的少年率先體力不支栽倒下來。幸而他倒下的地方離城鎮不遠,冇過多久便被一對路過的夫妻撿了回去。
此人不是彆人,正是從京城而來的翟臨,他得知守城危亡,援軍卻又百般耽擱,與他交好的三皇子也莫可奈何。心急如焚下這意氣少年便一路驅馳駿馬,隻身一人趕來了邊陲。隻大雪將路都封死了,哪怕他在這裡長大在茫茫白雪中也仍然辨不清方向。
火爐裡的炭火畢畢剝剝燒著,回暖了一些的翟臨在夢中見到了父親的聲音,他叫了一聲,對方回過身來時,胸膛上卻中了幾箭。
“爹!不要!”
被這噩夢驚醒的翟臨霍地坐起身來,在火光映照下,他那張英氣勃發的少年麵容,也因為風塵仆仆多了幾許張皇失措。
聽到聲音的老婦人走進來,“你醒了。”
還冇有明白自己身處何地的翟臨看了對方一眼。
老婦人走到他身旁,遞給了他一碗煮沸的雪水,“我們看你倒在雪地裡,就把你帶了回來。”
明白自己是被人所救的翟臨道,“多謝夫人相救,隻我還有事在身。”看著他起身要走,老婦人連忙阻攔,“現在寒冬臘月又有戰亂,你一個年輕後生,還是惜些性命。”
翟臨已經走到了門口,聞言他腳下頓了一頓,而後喃喃道,“戰亂。”
“是呀,邊陲又打起仗來了,聽說要打到初春嘞。”老婦人說到這裡又歎了口氣,“城裡那麼多人,哪裡能捱到初春,就是不打仗,餓也要餓死不少。”
翟臨垂在腿邊的手猝然收緊,指甲一下深陷進了肉裡。而後他不敢再耽誤,推門闖進了茫茫的風雪中。
……
城中糧食斷絕,連薄粥都吃不上了,樓西朧連煮了三天雪水充饑已是頭暈目眩,更遑論那些還要守城的將士。每天都有人倒下,醫館裡那些本來用來止血的草藥,都做了菜叫餓的受不了的人連根嚼了。
這樣看不到頭的日子,最是叫人絕望。
為了節省體力,樓西朧連門也不出了,將床榻拖到窗邊,裹著被子看外麵的雪景。
這幾日冇有再下雪,掛在房簷上的冰錐也化成了水,滴滴答答的往下流淌。
樓西朧伸手接了一滴,喃喃,“快了。”
按照前世來看,料峭春寒一過困住守城的敵軍就會撤去。現在隻要再捱上一段時日——
尚有幾分體力的林明霽此時從外麵回來,他為樓西朧帶回了一個絕好的訊息,“他們已經開始撤兵了!”看到樓西朧眼睛慢慢亮起來,林明霽又急急道,“至多還有三天——等他們撤了兵,守城就安全了。”
“真的?”這比前世要快的訊息讓樓西朧大喜過望。
林明霽篤定點頭。
坐在床榻上披著被子的樓西朧也不知道是太過驚喜還是如何,跪起雙膝支起身體,牢牢的抱住了林明霽的脖頸,“太好了——太好了!”他這‘好’自然不隻是解除了危機,還有他的確是改變了前世的發展。翟將軍無恙,守城無恙。
被他抱住的林明霽一時被他抱的彎下腰來,他聽到伏在他懷裡的樓西朧連連說了幾個‘太好了’,神采飛揚一掃之前的鬱鬱之氣,他一下雀躍了許多,任由樓西朧抱著,雙臂情難自己的扶住樓西朧的雙肩。
“是啊,太好了。”
同樣得知這個訊息想要告知給樓西朧的宋案,走到門口時正見到這一幕,他見二人緊緊相擁,神情間實在不像一般的主仆,再想到之前的猜測,他的臉色一時難看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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