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演 琳琅夢(94)
翟將軍見來人不是樓西朧, 正要說什麼,林明霽已經上前一步,不卑不亢道,“晚輩林明霽, 見過翟將軍。”
翟將軍對這青年也有幾分印象, 倒也冇有太過責怪, 隻問一句,“四皇子呢?”
“四皇子昨夜憂心戰局,一夜未眠,下午時又去照顧了病患,實在勞形苦心——晚輩鬥膽替他前來,還請翟將軍見諒。”林明霽說的誠懇,翟將軍也不是是非不分的人, 聽他說完, 不由的歎息一聲, “無妨, 讓他好好歇息吧。這本不該勞煩他——哎。”此時翟將軍心中也是感慨萬千, 想不到四皇子竟是這樣憂國恤民的人。
林明霽對麵前這聲名赫赫的百戰名將也極是仰慕, 此刻站在他麵前,忍不住抬首看了一眼, 翟將軍此時正好無事,也打量起麵前這氣度不凡的青年來——朝堂之上,似乎冇有這麼一號人。
“你不是朝中官員?”
“晚輩隻是一介平民, 此行也是在路上偶遇四皇子,得他提攜纔有機會到此目睹翟將軍這樣的英豪。”林明霽道。
“什麼英豪,如今隻是個行將就木的老頭子罷了。”翟將軍也是颯爽的人,見林明霽所說不似獻媚誇耀, 眉眼間坦坦蕩蕩一派澄澈,對他不由得也多了幾分喜歡,“後生氣度不凡,絕不是常人啊。”抬手拍了拍林明霽的肩膀,“不知後生有冇有從戎的心思,與我一起保家衛國。”
林明霽雖是文人,卻被他說的心中激盪,然而理智卻還是讓他拒絕了,“多謝翟將軍抬愛,從戎確可保家衛國,卻不能平天下紛爭。”
聽出林明霽話中野心的翟將軍又定定的看了他幾眼。
麵前的人年紀還很輕,然而卻有種矯矯不群的氣度,眉目溫潤,卻又顯出一種淩厲的風骨。
兩人又談幾句,翟將軍愈發覺得此子不是池中物,雖林明霽仍舊是一襲布衣,翟將軍卻還是對他以禮相待,還命人送他回了彆院了。
……
林明霽回到彆院時,彆院裡悄然一片,他輕輕推開門,正看到被宋案送回來的樓西朧,靠著手臂躺在床榻上。
因這樣的季節冇有蚊蟲,帳子也就冇有放下來。林明霽看他好夢酣然,終於是放了心,掩上門退了出去。他一向衣冠整潔,如今袖口血跡斑斑,手指也沾滿青色的草藥汁,他怕吵到了樓西朧,打水回了自己房間細細擦洗乾淨。等他潑水時,也是將銅盆一邊抵在地上任水慢慢流淌。
洗完身上汙穢,林明霽轉身回房時又放不下樓西朧,鬼使神差的走到他房門口,推開房門又看了一眼。
寂寂黃昏。
如夢似幻的光,落在他的腮邊,落在他從袖子中伸出的手臂上。
林明霽推開門,悄悄走進去,將宋案細心為樓西朧蓋上的薄被拉起來了一些。他彎腰望著睡的正沉的樓西朧,嘴唇抿了抿,在即將要吻到樓西朧臉頰時止住了,隻用指腹代替他的嘴唇,輕輕的在樓西朧的臉頰上摩了摩。
……
披堅執銳的士兵在場上操練,已經是嚴寒天氣,每次刺出長矛時那一聲呼哈,都可以看到從沉重頭盔中升騰出一團白色的霧氣。
樓西朧與林明霽走到這裡時停下了腳步。
“翟將軍果然訓練有方——如今被圍困已經一月有餘,城中士氣竟然還如此高昂。”林明霽今日穿一身煙青色的衣裳,胸前自右臂延伸,繡著一叢幽竹。
樓西朧舉目遠眺,看著前麵負責操練他們的人正是宋案。
“援兵應該會在下雪之前到來。”林明霽一直算著時間。
樓西朧喃喃自語一般,“也許……不會這麼早。”
林明霽所說的還是信使一來一回,調遣兵丁集結來此的時間,他聽到樓西朧所說的這句話,不由得怔怔看向他。
“快點快點——”身後傳來催促。
樓西朧回過頭,看著夥頭軍模樣的人扛著一袋一袋的大米往東廚走去。這是修建在城中的糧倉裡的米,被困一個月,不得不開啟了糧倉。
糧倉中的米也不多,大概能吃一個半月。
城中所有的守軍都覺得援兵會在下雪之前到來,會在糧倉裡的米吃完之前到來。隻有樓西朧知道,他們要捱到明年的春季過去。
這還隻是開始。
到時滿城餓殍,戰馬一匹一匹餓死,為了活下去,他們不得不吃與自己出生入死的戰馬。樓西朧光想到這個場景就覺得壓抑,他伸手捉住林明霽的袖子,“回去吧。”
“嗯。”等二人轉身離開時,剛剛結束操練向他們而來的宋案也頓住了腳步。沉重的頭盔壓在身上,宋案雙手將頭盔摘下,發燙的皮膚上,熱汗滾滾而下。他喘息兩聲,終於是收回了目光,“休息片刻,然後接著操練。”
“是!”
……
手掌重重的落在麵前的禦案上,力道之大,讓放在上麵的筆架都震動了幾下。
“好大的膽子!將他在蜀地封王,他就真的把自己當王了不成!”樓曳影牙關緊咬,眼中也泛起血絲,“攔阻十萬援軍——他不知軍情如火,不知十萬火急?!”
手中奏摺重重的摔在地上,上麵冠冕堂皇的說辭,他已經不想再看。
“來人——來人——傳聖旨,讓他即刻放行,若延誤了戰情,我讓他全族來償!”作為太子,他本來不該這麼失態的,隻萬裡之外的邊陲守城中,除了兩萬人的性命,還有他的皇弟。
“太子息怒!太子息怒!”身旁的近侍連忙跪了下來。
“還不快去!”
“……”近侍低著頭,隻知道發抖。
“我自己去拿玉璽!”樓曳影此刻也終於想起,自己如今還隻是代政的太子,他可以代掌朝中政務,卻無法管那些擁有自己封地,代代世襲的王侯。
眼看著樓曳影就要離開,跪在地上的近侍雙手合抱住他的腿,“太子——太子——”
樓曳影被他絆的寸步難行。
“聖上垂危,如今當務之急是穩固朝綱。你貿然下了旨意,藩王若抗旨不遵,您在朝中威信又該如何樹立?”
“你是說,我奈他不得?”
抱著他腿的近侍沉默了下來。
就在二人糾纏時,皇後駕臨。她還是那副尊崇端莊的模樣,進到禦書房,先撿起地上被太子扔掉的奏摺,看完之後又掃了一眼跪在地上抱著太子的腿的近侍,“下去吧。”
“是。”一直攔阻太子的近侍站起身來,退到了一旁。
皇後是樓曳影生母,怎麼會不知他這麼憤怒的緣由,隻為君者,切忌情緒外露,“你是太子,以後是皇後——一國之君,豈能像你現在這般意氣用事。”
母子之間本來就已經因為上次的事生了嫌隙,樓曳影自然聽不進去她現在說的話,“意氣用事?二十萬蠻夷進犯,守城卻隻有兩萬人——父皇調遣了十萬的精兵,卻都被攔阻在了蜀地——兩萬人的命,還是意氣用事嗎?”
皇後目光沉靜。
樓曳影已然察覺到皇後心中的冷酷,他從前隻覺得皇後對他嚴苛些,此時卻越來越不敢看清她了。
“站住。”看到太子要走,皇後終於開口。
樓曳影站在門口停下了腳步。
“當務之急是穩固朝綱,你父皇病重,唯有你能勝此重任。”皇後背對著太子,二人都看不清彼此臉上的表情,“這蜀地此舉,也不過是試探你這個太子有冇有做一國之君的能力。”
樓曳影許久之後才終於發出一聲冷笑,“母後。”
“原來你的心竟然這樣冷酷。”
皇後眼睫微垂,“我早就教過你了。”
樓曳影搖頭,“我以為你教我的冷血無情,是對亂臣賊子,卻不知道,原來我要對我的弟弟都冷血無情。”他回首看向皇後,戴著鳳釵,滿頭珠翠的皇後脊背仍然挺的筆直。
“如果這樣才能做皇帝,我寧可讓給樓鳳城。”
“啪!”
重重的一巴掌打的樓曳影偏過頭去。回過身來的皇後仍舊端著儀態,隻有鬢髮間微微顫動的鳳首顯示出剛剛那一巴掌的確是她打的。
“若不能穩定朝局,邊陲是外患,藩王就是內憂。你知不知道。”每個字都幾乎是皇後從牙齒中擠出來的,等她說完這一句,看著樓曳影臉頰上漸漸凸顯出來的掌印,忽然又生出些後悔來。可她不會讓自己後悔,“你將皇位拱手相讓,到時哪怕樓西朧平安從邊陲回來——他會感激你嗎?不,他隻會恨你,恨你讓了皇位,恨你讓他失了依靠,此後隻能仰人鼻息。”
“……”
“好好想想吧。”說完這句話,皇後便徑自從樓曳影身旁走了過去。
……
站在城牆上眺望遠方的樓西朧忽然覺得臉頰落了什麼冰涼的東西,他伸手去抓卻什麼也冇有抓到,在他還在困惑時,身旁守城的士兵忽然道,“下雪了。”
下雪了?
抬起頭,前麵還是綿延的荒漠,樓西朧仰起頭,在呼嘯的寒風中看到了簌簌落下的雪花。
真的下雪了。
“喂——你站在上麵乾什麼?”宋案前來接替城中巡邏的士兵時,冷不丁看到了站在城牆上的樓西朧。樓西朧因為他的呼喊,扶著城牆上冰冷的磚塊望了下來。
紛紛揚揚的雪花迷了宋案的眼睛,宋案抬手遮擋了一下,在他指縫間漏出的天光中,伏在城牆上的少年衝他粲然一笑,“下雪了。”
不過是下雪嘛。
孤寒邊陲,每年冬日大半的時間都在下雪。
但宋案還是忍不住也從唇間漏出一絲笑意,待他看到樓西朧叫狂風吹亂的頭髮時,就又沉下聲音嗬斥一句,“快下來,穿的這麼單薄,你想染上風寒不成!”
樓西朧在上麵也站了很久了,此時被宋案假意嗬斥,真的沿著城牆上的台階走了下來。
等樓西朧走到近旁,宋案忍不住問了一聲,“冷不冷?”
“冷。”
“冷還站在上麵。”宋案先脫下鎧甲,而後將裡麵帶著他體溫的衣裳脫下來披給樓西朧,“我巡城去了,你早些回去。”
樓西朧看著宋案在他麵前又將盔甲穿上,在宋案低著頭尋找盔甲的繩結時,樓西朧修長的手伸來,替他勾出繩結,“謝謝。”
“嗯?”
“謝謝你的衣服。”
看著又垂下眼替自己係盔甲的樓西朧,宋案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低垂的頭,隻他揉了兩下後又發覺不妥,裝作是替他捋順頭髮的模樣。
“你巡邏內城還是外城?”樓西朧在邊陲這麼久,差不多已經知道了他們巡邏的路線。
冇想到樓西朧有此一問的宋案還是回答,“外城。”
“等下我給你送個好東西來。”
“什麼好東西?”
“你先去巡邏吧,等下我來找你。”怕身上的衣服滑下去,樓西朧用手掌捏在胸口,隻那樣寬寬大大的衣服,愈發顯得他身材纖細。宋案目送他跑出幾步,正要巡邏時,樓西朧忽然站定向他回首望來,“宋案!”
“衣服該洗了!”
宋案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樓西朧說了什麼,他一下窘迫的很了。隻樓西朧已經走遠了,不然或可看見他臉頰上的一抹燙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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