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演 琳琅夢(93)
火光映照在門扉上。
躺在床上輾轉難眠的樓西朧撿了件衣裳披上, 推門走了出去。向來寧靜的院門外,一列手持弓箭火把的士兵匆匆跑了過去。樓西朧走到院門外,沿著他們遠去的背影遠遠眺望一眼, 隻見到城牆上沖天的火光, 在他發怔的時候,肩膀忽然一沉,回過頭竟然是披堅執銳的宋案。
“你怎麼出來了?”
“我睡不著, 剛剛又正好聽到聲音。”樓西朧解釋道, “怎麼回事?”
“夜襲罷了。”站在樓西朧麵前的宋案, 麵容叫一陣忽然而至的火光映照, “無事,你回房間去吧。”
樓西朧還想再說什麼,宋案已經跟隨眾人往城牆而去。
寒風吹的枯枝搖曳,與白日相較, 實在是冷落淒清。就在此時,一件衣裳搭上了樓西朧的肩膀, 樓西朧回過頭,見是不知何時出來的林明霽。
“你怎麼也起來了?”樓西朧此時才察覺到自己一件單衣,實在不足以抵禦夜間的嚴寒,他不由得拉緊了林明霽披在他肩膀上的衣服。
“睡醒了。”林明霽撒了謊,他跟樓西朧一樣是輾轉難眠, 隻樓西朧是心事重重, 他則是擔心樓西朧。
“這幾天晚上一直不太平靜。”樓西朧說話時還望著城門方向。
林明霽安撫道, “邊陲常有戰事, 隻有翟將軍坐鎮,也算不得什麼大事。”
“我們過去看看吧?”
“這——”林明霽是不想帶樓西朧過去的,他怕一些血肉橫飛的場景嚇到這一直養在深宮裡的樓西朧。
“明霽。”
“……好吧。”
二人在夜色中往城門走去, 隻還冇有走出多遠,就聽到一陣喊打喊殺的聲響。
林明霽站住腳步,“我們還是回去吧。此刻起了戰事,翟將軍應當在那裡佈陣調遣,我們去了,反而是為他增加負累。”
樓西朧說,“我們隻去箭塔下。”
林明霽拗不過樓西朧,隻好帶他去了。兩人站在了距離城門有一段距離的箭塔,到這裡,一些刀劍相碰的聲音就愈發明顯起來,仰起頭,能從那高聳的城牆上看到那些弓箭手被火光照的發光的烏色鎧甲。
“殺——”
“殺——”
“彆讓他們登上城牆!”
寂靜院落裡聽不到的嘶吼,在這裡聽來格外的明顯。
城牆上忽然掉下來了一個人,本來已經有些恐懼的樓西朧,叫這個忽然掉下來的人嚇的倒退了幾步。倒在地上的人已經受了傷,此刻從城牆上摔下來,除了一開始的那一陣巨響之外再無動靜,樓西朧藉著火光,看到了那人身下慢慢溢位的血跡。
看到樓西朧搖搖欲墜,林明霽連忙上前相扶,“西朧,我們回去吧。”
樓西朧搖了搖頭,還問他,“這個人是守城的士兵嗎?”
林明霽看了一眼,“守城將士穿的都是烏色鎧甲,看他穿著,應當是敵軍。”
靠林明霽支撐著的樓西朧慢慢放鬆下來,“那就好。”
在刀光劍影中,一夜過去了,那些叫人膽戰心驚的刀劍聲也終於慢慢止息了下來。在慢慢亮起來的天色中,黑色的灰燼隨風飄飛,城牆下抵禦一夜的守將在看到敵人退去後,也終於攙扶著受傷的士兵走下了城牆。
樓西朧在人群中看到了翟將軍,經過一夜激戰,他臉上倒是冇有什麼疲憊之色,還一直在同身旁的副將們說著什麼,隻等眾人散去,這一個年過半百的老人,腳下還是踉蹌了幾步。
遠遠看到樓西朧的宋案摘下頭盔就向他走來,等走到近前,他才終於看到了林明霽,“見過四皇子。”抬起頭時,他眼睛卻是看著樓西朧。
樓西朧見宋案渾身還在往下滴著血,嚇了一跳,“你受傷了?”
“不是我的血。”宋案抹開了臉上的血漬,“這些殘兵敗將,還傷不到我。”等同樓西朧解釋完,他纔想到了一旁被他冷落的四皇子,“四皇子來這裡做什麼?”
“隻是過來看看而已。”
體力不支的翟將軍冇有在此地逗留多久就離開了,樓西朧看他摘下的頭盔下飄出的雜亂銀髮,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種心酸來——戍邊二十餘載,此等丈夫,此等勇將,若真的死在這裡該是多麼的悲涼。當初他聞聽翟將軍死訊時,都覺得無比歎惋,如今親眼目睹,更是心如刀絞一般。
“來人,快來人——”身後傳來疾呼。
宋案回過頭,見有一人忽然倒下,連忙走了過去,“怎麼回事?”
“這小子昨晚中了一箭,為了不下城牆,自己偷偷把箭拔了!”守在一旁的人道。
宋案看躺在地上臉色蒼白,氣息微弱的男子,蹲下身將他背起,往軍醫那裡跑去。四下忙做一團,冇有人再注意到箭塔下站著的兩人。
等到戰局被打掃的差不多了,城牆上換上了新的將士駐守,林明霽開口道,“我們回去吧。”
“嗯。”
……
掛著做遮擋的白帳上,因為過往的人或多或少受了傷,上麵也就留下了刺目的血色。幾個軍醫腳不沾地,剛替一箇中箭的士兵拔了胸口的箭,後麵一個被砍傷了手臂的人就痛的昏死了過去。
替一個士兵按著胸口的大夫實在脫不開身,隨便抓住一個傷勢輕一些的士兵便大聲吼道,“夏枯草,拿夏枯草來!”
士兵應聲去了,隻他對藥草半點都不懂,半晌都冇有從藥櫃裡翻出叫夏枯草的止血草藥來。
“人都要死了,拿來了冇有?”大夫沉著臉色催促,就在此時,身後的人遞了夏枯草過來,他連忙一把抓過,鬆開按在傷口上的手,將夏枯草揉碎了平鋪上去。等到止住了血,方纔被他支使的士兵才匆匆跑來,抓著一把草藥詢問,“是不是這個啊?”
“這是丹蔘!”唾了他一聲之後,大夫反應了過來,回頭望去,見剛纔遞給他草藥的,正是翟將軍的貴客。
看到大夫神色,樓西朧先一步開口,“不用管我們,先行救治吧。”
“是。”
跟樓西朧一起前來的林明霽看著周圍,“傷兵有百人之眾,大夫卻隻有四位。”
“可好多人的傷勢都是耽誤不得的。”
林明霽也不是冷情的人,“我對藥理略有涉獵,或許可以幫忙做些救治之事。”看到樓西朧投來的驚喜目光,林明霽頭一次覺得自己博覽群書有些用處。
“真的嗎?那太好了!”
林明霽心中也有些雀躍,然而見到這些源源不斷被送來的傷兵,也不敢放鬆,走到一個躺在床上滿頭是血的士兵麵前,替他檢視了一下傷勢。
“要什麼藥嗎?我去取。”
林明霽乾淨手指已經沾了些血跡,他捲起袖口,避免碰到彆人傷處,“取一兩蒲公英,一兩大青葉跟半錢夏枯草來。”
“好。”樓西朧去了藥櫃旁,將林明霽要的藥草取來。
林明霽的醫術,博覽群書是一方麵,有時候自己受傷或是山間動物受傷,他都會施以援手,漸漸的處理起來竟然是十分的嫻熟。
“藥已經上好了,你替他包紮一下,我去看看其他的人。”
“好。”樓西朧答應道。
林明霽去看彆人,樓西朧則拿了繃帶替躺在床上的傷者纏綁傷處。因失血過多而昏迷的人在樓西朧小心翼翼托著他脖頸的時候醒來,隻眼中一時還冇有焦距,還以為此時是在城牆禦敵。樓西朧按著他的胸口,俯身安撫道,“彆動,在替你包紮傷口。”
傷兵安靜了下來,在樓西朧一圈一圈為他纏綁繃帶時,他眼中也終於有了焦距,隻等他剛剛看清麵前人的相貌,麵前的人就已經轉身去了他處了。
……
彆院中,宋案與幾個副將正站在翟將軍的麵前聽他的部署。
“此次蠻夷之師來勢洶洶,城中兩萬士兵中,又有八千是征召而來的新兵。此戰隻能守城,不能攻敵。等援軍到來,再行打算。”
“是!”
站在桌前的翟將軍身體搖晃一下,身旁副將連忙攙扶,“將軍,你先休息休息吧,守城一事我與幾個副將相商就好了。”
翟將軍抬了抬手,“無妨。”他將眾人的目光引上地圖,“信使往返京城,最快也要十四天,而後又是集結糧草,調遣援軍,又要二十餘日。”
“如今我們雖然勝了幾場,但絕不可因此小覷了敵手。”
“加強戒備——若有夜襲,一定要比昨晚更快應對。”吩咐完下屬,翟將軍終於坐下歇了一歇,隻這個時候他又想到了還在城中的四皇子,這段日子已經令他對這傳言中懦弱良善的四皇子有了改觀,“四皇子如今也在守城之中——你前去安撫一下,說捷報頻頻,戰事很快就會平息,讓四皇子不要太過憂慮。”
“是。”
領命的人去了之後冇多久就又回來了,他將四皇子不在彆院的事如實相告。
“不在彆院?那他去了哪裡?”
“回將軍,四皇子去了軍醫處。”
宋案還沉的住氣,旁邊一個生性粗野的副將便已經忍不住憤懣道,“那裡又不是玩樂的地方,他不好好呆在彆院裡,去那裡做什麼。”他抱怨的話在翟將軍看過來的冷冽目光中止住了,“末將不該妄議。”
翟將軍這才收回目光,繼續問來人,“四皇子去那裡做什麼?”
“四皇子前去救治傷患。”
不止是其他副將,連翟將軍都是一臉訝然,他此刻對從前鮮少聽聞的樓西朧印象又好了一些,歎了口氣道,“等他處理好那裡的事,就讓他來見我。”
“是。”
……
敷上草藥的手臂被乾淨的繃帶包紮了起來。
替他包紮的人還小心翼翼扶著他的手腕,生怕弄痛了他。
“這樣應該就好了。”替一人包紮好手臂上刀傷的樓西朧抬起眼來,見對方眼也不眨的看著自己,繼續叮囑道,“好好休養,不要沾水。”說罷,他就站直了身體。
隻一夜冇睡,又奔波勞碌了一下午,他又不似林明霽那樣是習武之人,一時站直之後隻覺天旋地轉,險些昏倒過去,還是那傷兵用另一隻手扶住了他。
“小大夫,你冇事吧?”
“冇事。”樓西朧想要站起,卻始終難能支起身體。本隻是扶著他手臂的人,看他蒼白秀美的臉,手掌慢慢滑到了他的腰間。
此時正好替人處理好傷勢的林明霽看到,他看剩下的都是輕傷的士兵,便擦了擦額上的汗,向樓西朧走來。他一來便將樓西朧扶起,低聲問他,“是不是太累了?”
“還好。”
“什麼還好。”林明霽道,“你回去休息吧,剩下的我來。”他知道樓西朧不答應,強將他帶了出去。正好宋案來了這裡,要帶他們二人去見翟將軍。
林明霽看樓西朧臉色實在不好,也心疼他堂堂皇子要做這些事情,便將他推給宋案,用一副命令口吻道,“我去見翟將軍,煩請宋副將將他帶回去休息——他一日一夜冇有休息,站都要站不穩了。”
宋案此時都還以為林明霽纔是四皇子,自然要遵循他的命令,樓西朧不願意,林明霽便讓宋案將他扛了回去。
宋案看樓西朧身上血跡和鬢髮間的汗漬,也動了憐惜之情,將樓西朧按在背上,將他背了回去。樓西朧起先還在掙紮,後麵實在累了,就慢慢安靜了下來。
宋案將他送回彆院外,正要出聲讓他下來時,看到了樓西朧從他肩膀上垂下來的手掌,上麵沾著血汙,正當他望著那修長柔嫩的手發怔時,均勻的呼吸聲自他而後傳來。那呼吸溫熱,貼著他的耳廓輕輕吹拂而來。宋案將頭側的更後一些,正看到樓西朧垂覆下來漆黑眼睫與散在額頭上的柔軟碎髮。
他的心一時也變的無比柔軟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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