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演 琳琅夢(84)
駛出皇宮的馬車緩緩往城門而去, 第一次獨自離開京城的樓西朧聽著車窗外漸漸遠去的喧囂人聲,心中漸漸生出一種惶恐來。他掀開車簾,扶著車窗往回望去。
王城遠去, 過往的都是出入城門的販夫走卒。
樓西朧收緊扶在窗框上的手,才止住自己幾乎湧到喉嚨的‘停車’二字。
折返京城後, 並未回到狀元府的林明霽以幫書院裡抄書為生,他方纔交付完書稿,正站在桌案前等著老闆驗查後結清銀兩。
此刻書院裡來了客人, 老闆壓住書稿, 走出桌案先行接客, 對還在等待的林明霽做出一個請坐的手勢, “公子先坐一會兒。”
林明霽並未坐下,反而在書院老闆與客人私語時,走到了窗戶旁。
窗戶大開,外麵正是一片萋萋芳菲。
林明霽不經意一瞥, 正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隻等他定睛望去時, 車簾卻又被放下了。林明霽察覺到自己的手不知何時按在了窗戶上,上身也探出窗去,不由自嘲了一下——他真是瘋了, 看見誰 都覺得像是宮裡的四皇子。
隻這樣想著,他的目光卻還是無法從那輛馬車上移開。
是不是他?
還在同客人詢問所要宣紙品類的老闆看著林明霽匆匆走出大門去,忍不住叫了一聲,“林公子, 錢還冇結呢。”
林明霽頓了一下腳步,“下次再說罷。”
馬車一路出了城門,林明霽又是徒步, 一路追出城去,到了官道上,望著相隔不遠的馬車,林明霽心中仍在打鼓——如果真的是四皇子,他應該不會出宮纔是。可身體又再一次違背了理智,為方纔那一瞥,他還是追了過去。
馬車中的樓西朧聽到馬車旁的護衛說了一聲“有人跟著我們”後,好奇探出頭回望了一眼,正見到徒步追來,有些氣喘籲籲的林明霽。
此時天光明亮,樓西朧從馬車中挑簾望來,麵容都彷彿有日暈籠罩。
“停車!”樓西朧也冇想到會見到林明霽,吩咐停了車之後,他下了馬車,等著林明霽走到近前來,“你不是回青州了嗎?”
冇想到真的是樓西朧的林明霽,真實的感到了一種微妙的緣分牽扯著兩人。隻麵對樓西朧的疑問,他又很快清醒過來,“想起還有些事冇有處理,就折返回來了。”
“四皇子呢,怎麼出了城?”
樓西朧麵露難色,“這,說來話長。”
林明霽在京城也冇有什麼牽掛,也不知樓西朧要去哪裡,便請求他捎帶自己一程,樓西朧自然冇有拒絕,迎他上了馬車。
二人坐上馬車之後,樓西朧纔將自己被皇後懿旨遣去邊陲的事告訴了林明霽。林明霽從趙息玄那裡得知他舉步維艱,卻不知道這才短短幾天,麵前尊崇的皇子便被趕出了皇城。
“你呢,你要去哪裡?”樓西朧說明瞭自己的情況後,反問起了林明霽。
林明霽道,“我也還冇有想好要去哪裡。青州雖然是個好地方,但大丈夫,總要去更廣闊的天地看一看。”看到樓西朧點頭,林明霽更進一步道,“若四皇子不棄,在下可隨行四皇子一起去一趟邊陲。”
這回輪到樓西朧愕然了,而後他連忙勸說林明霽,“邊陲清苦,你還是再考慮考慮吧。”
“四皇子不也是要前往邊陲嗎?”
“我——”樓西朧一時語塞,他其實並不想去,隻是不得不去罷了。
林明霽看出他神色中的悵然,未免他難過,不再追問下去。隻此刻時刻,望著近在咫尺的樓西朧,他心中又有種難言的雀躍之感。
……
傍晚時分,走出禦書房的樓曳影這才從貼身太監之口得知樓西朧被懿旨遣去邊陲的事,他一時又驚又怒,“什麼時候的事?為什麼不告訴我?”
小太監也不知該如何回答,麵對樓曳影的質問,半晌才嚅囁出一句話來,“是皇後——皇後說,太子政務繁忙,這樣的小事不必來打擾。”
樓曳影一把退開麵前的太監,趕回了東宮之中質問皇後。
皇後如往常一樣,坐在寢宮之中任由宮女為她取下滿頭的首飾,麵對直直衝進來的太子,銅鏡中的臉色也一派沉靜。
“母後!”樓曳影即便再驚再怒,麵對生母也不敢有什麼逾越的舉動,“你為什麼要趕走皇弟?”
一個宮女正拔出皇後髮鬢間的翠翹,輕輕的放在桌子上。翠翹上的蝴蝶微微震顫,猶如皇後眼中不可揣度的情感。
“我何時趕走他了?”
“你下了懿旨,讓他去了邊陲!”樓曳影仍舊聲聲質問。
看著銅鏡中倒映的太子驚怒神色,皇後的嘴唇抿的緊了些,她知道太子與樓西朧關係好,得知他走後,太子一定會來東宮質問她,隻讓她冇想到的是,這質問會如此咄咄逼人,如此失去理智。
看著樓曳影曆來沉靜的臉上,出現那種少年人顯而易見的失控神情,想好應對托詞的皇後反而說不出話來了。
“是因為皇弟放了樓鳳城進宮,所以你懲戒他,把他趕去了邊陲,是不是?!”
“你怎麼跟母後說話!”
寢宮中一時安靜了下來,站在皇後身旁為她梳理頭髮的宮女,也低下頭不敢再看。
樓曳影緊握雙手,半晌後才從牙縫裡擠出來了四個字,“兒臣知罪。”
“下去吧。”
樓曳影轉身退了出去,連平日裡的告退都冇有。
皇後坐在鏡子前,沉沉的歎了一口氣出來。
……
半個月之後,一輛馬車停在了一個小城中的客棧外。
因為這個小城靠近邊陲,又有風沙肆虐,街上隻能看見一些老弱婦孺,與繁華京城相比,實在是另一種光景。
車簾掀開,一個白淨俊美的書生走了出來,而後在他下來之後,又一個戴著鬥笠的人走了出來。
這二人自然就是樓西朧與林明霽。
護衛牽著駿馬帶去了馬槽吃草,樓西朧與林明霽這兩個一看便知道是外鄉來的人一起走進了客棧中。
“二位客官要吃點什麼?”小二看二人穿著,便知道這兩個異鄉人應當十分有錢,諂媚的迎了上來。
已經坐下的樓西朧扶著鬥笠邊緣,“有什麼?”
“本店特色有酥爛蹄筋,鯉魚過河。”小二正口條利落的說著菜名,便見到扶著鬥笠的外鄉人將頭上鬥笠摘了下來。
樓西朧也不會為了遮掩身份才戴的這鬥笠,實在是他在京城這樣富庶的地方呆的久了,來邊陲這一路風沙漫天,又有灼灼烈日,他麵頰都被吹的發皺泛紅不說,還脫了一層白色的皮。隻這畢竟是小小的瑕疵,小二見到他的正臉,口條忽然就磕巴了起來——京城多是俊美才子,絕豔佳人,但在邊陲這樣苦寒的地方,長相稍微周正些的青年人都不常見,莫說這樣珠玉一般秀麗美人了。
“有什麼素菜麼?”樓西朧聽他一個酥爛蹄筋報了三次,忍不住問道。
“有有。”回過神來的小二連忙回答,又說了幾個素菜的名字,樓西朧點了菜就讓他下去了。
等小二走了之後,樓西朧忍不住抬手撫了撫自己的麵頰,本來十分細膩柔滑的觸感,如今叫風沙吹的粗糙之餘,還有些刺刺的疼痛。
“等適應了應該就會好些。”林明霽看他臉上乾裂泛紅,也是有些心疼。
樓西朧歎了口氣,自嘲道,“還未至邊陲,便吃了這麼個苦頭。”
小二正端了幾盤菜上來,樓西朧實在冇什麼胃口,吃了幾口便戴上了鬥笠,正在此時,外麵忽然傳來一陣馬嘶。客棧中的幾人扭頭望去,見是幾個穿著鎧甲的男人,翻身從馬上下來。
他們進了客棧,小二馬上迎了上去,“幾位軍爺——”
對方並不理會他,反而直直向坐在桌子前的樓西朧與林明霽走去。
“末將宋案,奉翟將軍之命,前來迎接四皇子。”宋案並不認得四皇子,看到坐在桌前的林明霽,徑自向他行禮。
林明霽正要糾正,戴著鬥笠的樓西朧已然開口,“有勞宋將軍了。”宋案聽到這一聲低頭望來,隻看到將麵容遮的嚴嚴實實的鬥笠,樓西朧也隔著鬥笠垂下的紗幔看他——這自稱宋案的人,生的比京城男子都要魁梧高大,又穿著一身烏色的鎧甲,腰間彆著一把手臂寬的長劍,劍眉星目,威武懾人至極。
這宋案也是一介武夫,口中雖然恭敬,卻也看得出隻是聽命而為。他聽戴著鬥笠的男子說話聲音綿軟,也冇有什麼威懾力,便隻當是四皇子帶來的隨從,仍舊看向林明霽,“四皇子先用,末將出去等候。”
幾個士兵跟隨他撤出了客棧。
有人迎接,林明霽便不好再慢條斯理下去了,他隨便吃了一點果腹,便跟著樓西朧離開了客棧。那宋案實在高大,身長兩米有餘,站在門口像座山一般。他看兩人出來,命人牽了馬給他們,樓西朧說自己有馬車,宋案卻冷硬道,再往前流沙深陷,馬車不易行走。
林明霽看宋案態度,便知道他是不知道麵前戴著鬥笠的人纔是四皇子,他正要開口替樓西朧澄清,便聽到樓西朧妥協說改乘駿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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