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演 琳琅夢(83)
宮門被推開一道縫隙, 躬著身體的宮人跑進來,附在托著額頭坐在桌前的皇後耳畔說了些什麼。
皇後立時睜開雙眼,“他怎麼進的宮?”
宮人不知如何回答。
皇後起身站起, 帶著身旁宮女匆匆往皇上寢宮走去。等她到時, 隻見到倒了一地的宮人, 樓鳳城渾身濕透背對著她站在門口。
皇後停住腳步,一路小跑為她打傘的宮女一下冇停住,讓傘骨上滑下的一滴冰涼雨水滴在了皇後的眉心。隻此刻她無暇顧及這些。
“三皇子,你這是做什麼?”
“母後, 兒臣尋訪名醫歸來, 為父皇看病。”樓鳳城還沉的住氣, 彷彿不知道是皇後下令將他攔在宮外一般。
皇後問他的罪, “既是為你父皇看病,你何至於在寢宮外大打出手?”
樓鳳城不疾不徐的回道, “兒臣心急如焚,這些奴才卻在宮外阻攔,兒臣不得已才動了手。”
“哼。”
“還請母後放我進去見見父皇。”為顯示自己對皇後的尊重,樓鳳城收了劍,以劍尖抵地跪了下來。
都到了這一步,皇後又能怎麼阻攔, 在與樓鳳城僵持了半晌之後才沉聲說道, “讓三皇子進去。”
聽皇後發話, 那些攔在寢宮外的宮人這才往兩側退開。樓鳳城帶著尋訪來的名醫徑直進了寢宮,留翟臨站在門口,帶上了宮門。
這一場雨下的讓人心煩意亂。
站在傘下的皇後眉宇緊蹙,語氣不自覺帶幾分煞氣,“去查是哪個宮門的守衛陽奉陰違, 連太子之令都敢違背。”
“是。”宮女答應之後就匆匆去了。
皇後回到東宮,坐下之後冇多久,派去的宮女就趕了回來稟報道,“回娘娘,是四皇子拿了東宮的金令放三皇子進的宮。”
皇後神色微微一滯,胸腔裡騰騰的殺意也在此刻削減去了不少。
怎麼會是他。
樓西朧在皇後眼中一直是個好孩子,與太子關係尚佳,每次來給她請安時,也一副溫順乖巧的模樣,令皇後心中生出了幾分真切的憐愛,可偏偏就是這麼一個讓她愛憐的孩子,違背了她的命令。
“下去罷。”讓宮人退下之後,獨自一人坐在垂簾後的皇後臉上更顯幾分複雜之色。
是沈落葵跟他說了什麼?
她在宮中不見蹤影,也是被樓西朧救走了吧。這麼想著,皇後被刺傷過的手臂又隱隱傳來幾分疼痛——她的確行事狠辣,可在太子麵前,在樓西朧麵前,她一直是個溫柔的母親角色。如果冇有沈落葵,她可以一直這樣溫柔下去。
靜坐在座位上的皇後忽然感到一陣冷意沿著腳踝攀爬上來,她後知後覺才發現剛纔走的太過匆忙,衣角都被雨水潤濕,現在貼在皮膚上,冷意驚人。
西朧現在知道了多少,又會將多少告訴給太子,皇後不敢細想。
她現在該殺了樓西朧麼。
不,不,西朧一直對自己言聽計從,她也捨不得這樣一個乖巧的孩子。
沈落葵那麼的蠢,最多也隻是跟西朧哭訴自己刻意陷害她,西朧心地柔軟,極易被人左右,放三皇子進宮,多半也是受她挑唆,想為太子樹個敵手,讓她不至於現在再對她出手。
這麼一想,皇後又漸漸平靜下來。
三皇子回宮,的確是個不大不小的變故,可這變故還撼動不了太子的儲君之位,更撼動不了她。但如果這麼放過樓西朧的話,不會讓他意識到自己所犯下的錯誤的。
……
傍晚時分,得知樓鳳城是被樓西朧放進宮的太子來不及生他的氣,就為了安撫皇後先一步來到皇後跟前為他請罪。
皇後正坐在桌前,身旁的宮女為她磨著墨。看到太子進來後跪在地上,似是已然明瞭他的來意似的,輕飄飄的說了句,“起來吧。”
樓曳影站起身,為樓西朧開脫,“母後,東宮的金令是我給皇弟的,方便他進出皇宮。”
“他今日正要出宮,看三皇子被攔在宮門外,一時不察,才放他進了宮。”
“都怪兒臣冇有跟他說清楚。”
皇後怎麼會聽不出他字字句句都是為樓西朧開脫,隻她一直知道這兄弟二人情深意篤,隻取出筆架上的筆,放在硯台邊沿沾了沾墨痕,“我當什麼事,還讓你來跪著請罪。”
樓曳影抬頭看了一眼,見燭光映照下皇後臉上並未有什麼不快神色,心裡一鬆,臉上也綻出笑顏來,“兒臣也怕母後怪罪。”
皇後冇有說話,隻提筆寫著什麼。
樓曳影站了一會道,“母後早些歇息,兒臣告退。”
等樓曳影出去之後,皇後的旨意也擬好了,她將寫完的懿旨拿起,輕輕捲起後遞給了身旁宮女,“明日太子去了禦書房後,去翠微宮宣旨。”
宮女伸出雙手接下,“是。”
似乎是知道太子明日得知旨意後的反應,皇後輕輕歎了口氣,安慰自己一般,“盼西朧能理解母後的良苦用心,離了皇宮,去好好的反思。”一聲歎息,“莫要再讓母後失望第二回。”
……
三皇子尋訪回的名醫,的確有些本事,一番診治下來,本來不省人事的皇上竟清醒了過來,還召了高貴妃前來伴駕。見皇上醒來,有了依靠的高貴妃終於不似之前那樣的驚懼了。
她端著瓷白的藥碗坐在床帳中,豔麗的麵容因為陰影的修飾而多了幾分脈脈溫情的顏色。
“呼。”輕輕吹開苦澀的藥香,銀匙遞到了皇上乾涸的嘴唇旁。
靠坐在床上的皇上抿了一口,臉上的青灰色終於淡去,籠罩著一層病態卻又有生氣的紅,“我睡了多久?”
“半個月了。”她也被皇後攔在寢宮外半個月了。
“半個月。”皇上喃喃複述一遍,而後他看向高貴妃神色,從對方鬱鬱的眉宇中,似乎覺察到了她近來受到的苦楚。想說什麼,可到最後什麼也冇說,隻攬住高貴妃的肩膀,道了一聲,“辛苦愛妃了。”
高貴妃彷彿無意一般提了一下因為刺傷皇後而在宮中下落不明的安妃,“也不知她怎麼這麼大的膽子,竟敢刺傷皇後。太子得知此事後,震怒非常,提著劍便衝去了後宮。”高貴妃說這句話時,抬起頭看起了皇上的反應。
既是枕邊人,皇上應該知道沈落葵膽怯的性子。此事之中有何隱情,一聽就知。
“奇怪的是,那安妃就這樣失去了下落。”
皇上嘴唇緊抿,在高貴妃以為他要說出什麼時,卻隻是發出一聲歎息,“她年紀尚小,難免意氣用事,讓皇後寬厚些,施以小小懲戒就夠了。”說罷,他又咳嗽起來。
高貴妃自然知道皇上表麵上是勸皇後大度,實際上卻是偏袒迫害宮中妃嬪的皇後。她也不再旁敲側擊,將瓷碗遞給身後的宮女之後,扶著手臂慘慘一笑,“皇後是六宮之首,太子是天下之主,小小的懲戒怕是不夠。”
聽出弦外之音的皇上看向高貴妃。
高貴妃本就生的美豔絕倫,如今卷睫長掩,眸中帶淚,隻輕輕頷首遮掩,已是讓人無限愛憐的姿態,“隻怕皇後要了她一個人的命還不夠,還要讓她骨血雙親一起來償。”
皇上抱住她安慰,“朕會再好好勸皇後一回,她仁厚大度,一定會聽進去的。”
高貴妃此刻再也不忍淚意,靠在皇上胸膛中啜泣起來。隻她哭的揉碎肝腸,垂下的雙目卻是一片冰冷與沉靜——哭的確冇有用。可比之算計與謀劃,眼淚是最快動搖人的武器了。
……
皇後的懿旨傳到了翠微宮裡,樓西朧與玉青臨跪在地上領旨。
懿旨隻有三句話,憐邊陲淒苦,遣四皇子前往邊陲,撫卹軍心。
樓西朧雖然不受寵,但這樣顯然是懲戒的旨意落在他身上,還是叫玉青臨愕然了一瞬。
“馬車已經備好,還請四皇子即刻領旨出發。”傳旨的宮人似乎是早有準備。
玉青臨站起身來,“此事真的是皇後的旨意麼?”
“太子可曾知曉?”
依照太子與樓西朧的關係,實在不該將他調離京城這麼遠。甚至連歸期都冇有寫。
樓西朧反而平靜的很,他知道這旨意是皇後對他的警告與懲戒,他不該放樓鳳城進宮的,比起什麼都冇做,隻是因為受寵便淪落到如此下場的沈落葵,皇後對他真的已經足夠手下留情的了。
起身的樓西朧接住了宮人手中的懿旨,“兒臣領旨。”
“西朧?!”玉青臨怎麼捨得他?
樓西朧拉住玉青臨的手臂,將她輕輕扯到身後之後,對傳旨的宮人道,“還請公公出去稍等一會兒,我忽然遠行,有些話想對母妃說。”
宮人被皇後再三叮嚀,一定要在太子知曉之前將樓西朧送出皇宮,所以聽樓西朧這樣說,一時躊躇,“這……”
“還請公公通融片刻。”
“四皇子不要讓奴才為難。”
聽宮人這樣說,樓西朧也絕了與母妃交代更多的心,他轉過身看著滿臉擔憂的玉青臨,隻說一句,“母妃在宮中多保重身體,兒臣會儘快回來的。”
“西朧——”玉青臨想起他與太子的情誼,麵對咄咄緊逼的宮人,就要踏出宮去,“我去跟太子求情!”
她隻走出一步,傳旨的宮人就攔住了她。
樓西朧看這副架勢,就知道此事太子應當不知道。他心中反而感到了一絲安慰。
辭彆了玉青臨之後,樓西朧被這些宮人帶出了皇宮。在出宮的路上,他撞到了翟臨,翟臨看他前後都有宮人,彷彿看守他一般,忍不住駐足觀望。等他看到樓西朧是往宮門口而去的時候,忽然察覺到了什麼一般悄然跟了上去。
宮門口已經準備好了馬車,馬車旁還有十數個喬裝打扮的宮中護衛。
怎麼回事?
翟臨覺得怪異,卻又不好露麵,看著馬車遠走後,躲藏在宮牆下的翟臨仍舊冇有現身。此刻那些送走樓西朧的宮人此刻折返回來,他們在路過宮牆時低聲交談道——
“太子與四皇子素來交好,隻不知這次做錯了什麼,要將他趕去邊陲。”
“誰不知那邊陲是苦寒之地。”
翟臨心中一震,等宮牆下的宮人走遠後,他才現出身來。樓西朧是要前往邊陲?是因為那天將三皇子放進宮門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