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演 琳琅夢(85)
駿馬緩慢行進著。
馬蹄踏在柔軟流沙中, 行進速度極慢,坐在馬背上的樓西朧看了一眼前方眾人的背影,不經意一回首, 便被那黃沙落日, 壯麗雲霞的景色所傾倒,那是他在繁華京城從未見過的景色。
綿延黃沙,滾滾雲霞, 恍然間混成一色。
一陣狂風吹來, 將樓西朧頭上鬥笠吹到了地上, 臉頰上傳來的刺刺疼痛之感讓樓西朧抬手遮住麵部,而看到他鬥笠吹落的林明霽翻身下馬,為他撿回了鬥笠。
本來在前麵領路的宋案並冇有發覺, 還是聽到身後勒馬聲之後纔回首看了一眼。他見京城來客下馬折返, 也跟著勒住了馬。
已經撿起鬥笠的林明霽抖落了鬥笠上的沙土,一腳深一腳淺的走到了樓西朧馬前, 將鬥笠遞給了他。
“四皇子還是用鬥笠遮一遮。”林明霽看到樓西朧乾裂的麵頰上滲出的血絲,帶幾分憐惜的說道。
“也不妨事。”樓西朧放下遮在臉上的手, 將鬥笠接了下來。
宋案還停著在等候二人, 也是因此他看到了樓西朧的相貌。他先是驚豔,而後又極快的皺眉——在他眼中,男人實在不宜生的太過陰柔。加上樓西朧方纔遮擋麵部的動作,被他當作了女子一樣嬌柔靦腆的姿態。但他到底冇說什麼, 看到京城來客重新坐上了馬背, 才拉著韁繩繼續向前走去。
一行人很快來到了邊陲的守城外,城門打開,幾人騎馬而入。
宋案帶他們去了翟將軍的住處,因為還要巡守, 將人送到門口就離開了。樓西朧跟林明霽進了院落,隻見身著便服的翟將軍正背對著他們,看著一張懸掛起來的羊皮地圖。
“翟將軍,四皇子到了。”
有人提醒了一聲,背對著兩人的翟將軍才轉過身來,看到樓西朧後,上前一步向他行禮,“老臣見過四皇子。”
樓西朧對他這樣的忠臣十分敬慕,雙手扶住他的手臂,“翟將軍免禮。”
“今日冇有親自去迎,還望四皇子不要怪罪。”
樓西朧本就不受寵,他派副將迎接已經是很高的禮遇了,更何況麵對著樓西朧他還如此的誠懇。樓西朧正要說什麼的時候,正聽到兩聲咳嗽,翟將軍彆過臉去,將咳嗽掩在了袖子裡。
“翟將軍是舊疾又犯了嗎?”
止住咳嗽的翟將軍道,“不是什麼大事,勞四皇子擔憂了。”說罷,他召來門口士兵,送樓西朧去了他接到京中來信之後就派人灑掃出的院落裡了。
在路上時,林明霽忍不住道,“想不到萬人傳頌的翟將軍,竟是這麼個隨和的人。”
“你從前以為他是什麼樣的?”樓西朧問。
“威武嚴肅,當世英豪。”
樓西朧聞言忍不住一笑。
“四皇子笑什麼?”
樓西朧還未來得及說自己從前以為他也是個凡事運籌帷幄,處變不驚的完人時,士兵已經將他們帶到了院落門口。樓西朧進了院子,院子還不及他在宮中的寢宮一半的大,因為窗戶關著,一眼望進去陰暗又狹小。但他竟冇有多少不適,進去之後現將窗戶推開。
林明霽發現這院落跟他從前的竹屋還要簡陋,怕養尊處優的樓西朧不喜歡,但看推開窗戶的樓西朧伏在窗前,麵色平淡。
“這院子確實小了些。”
“翟將軍住的院子,也並冇有比這裡大多少。”樓西朧也是苦中作樂一般,從窗外夠進來的一根枝椏,撫著上麵蒙著一層灰塵的嫩葉道,“還有棵桑樹。”
林明霽看他此時模樣,心中真切一動。
鬆開的枝椏自他手中一蕩就滑開了,被他擦拭去灰塵的嫩葉,吐露出生機勃勃的一抹綠意。
……
林明霽久居山中竹屋,早習慣了清苦的生活,樓西朧有他作伴,過的也算怡然自樂。隻跟林明霽不同的是,樓西朧總愛擺弄些小玩意兒,坐在窗前讀書的林明霽,看到靠在院牆下拿著找士兵要來的雕刀的樓西朧,因為好奇他在做什麼,半個時辰了攤開的書本也隻堪堪看了兩三頁。
忽然樓西朧動了,他將雕刀放到一邊,抖落了一下身上的木屑,然後舉起手中的成品慢慢端詳。
是一隻惟妙惟肖的喜鵲。
樓西朧在宮裡不敢顯露出的愛好此時又顯露了出來,他擺弄欣賞了許久之後,終於察覺到了來自一旁的目光,他看過去,見林明霽坐在窗戶旁看他,他反射性的將雕好的喜鵲藏到身後,而後他猛然想起,此時的林明霽已經不是他嚴苛的老師了。
看到一直靠在牆壁上的樓西朧躲到了一旁,他從窗戶裡再也看不到了,林明霽放下書本走了出去。
坐在台階上的樓西朧將雕好的喜鵲放在手邊,他又在雕什麼。林明霽俯身看他,落下的陰影罩在樓西朧身上,樓西朧停下動作,仰頭一看。
二人正是目光相對。
“是貓嗎?”林明霽問他正在雕的東西。
樓西朧不自覺將雕好的半成品握在掌心裡,他剛纔是怕打擾了林明霽才躲到一旁,冇想到他還找了過來。
林明霽在他身旁坐下,也是席地而坐,他拿起樓西朧剛纔雕好的那隻喜鵲,稱讚了一聲,“好精巧。”
樓西朧在宮裡聽到的都是彆人苛責他玩物喪誌的聲音,聽林明霽誇他雕的精巧,收緊的手掌慢慢又鬆開。
林明霽看著屋簷下樓西朧昨天做的一串鐸,這由鳥的羽毛跟銅鈴編織成的東西,每當帶著黃沙的寂寥微風吹過時,便會發出極其悅耳的聲響。
“你總是有好多奇思妙想。”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似的,又一陣風吹來,漂亮的羽毛跟銅鈴輕輕搖擺。林明霽直起上身,用手指輕輕撥弄一下。
他從前讀書時十分專注,有人高聲喧嘩都打擾不了他,然後現在樓西朧隻要站在窗外,他就會不自覺的被吸引過去注意力。
“我倒更想自己像幾個皇兄一樣的出色。”聲音慢慢低了下來,“這樣玩物喪誌,有什麼好。”
林明霽看他神色黯然,正想安慰他什麼,冇想到樓西朧拍了拍身上落的木屑站了起來,回房裡去了。林明霽以為他是傷心了,追了進去,“什麼是誌?兼濟蒼生,流芳萬年纔是誌?安於盛世,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又何嘗不是。”他說的急,冇想到正撞到了回過身來的樓西朧。
聲音瞬間啞然。
樓西朧回房間隻是喝一口水,冇想到會讓林明霽追進來。
二人僵持片刻,他看到林明霽擰著的眉,忽然噗嗤一聲笑了,林明霽一時失了剛纔的勇氣,一下窘迫的後退了幾步,都不敢正眼看樓西朧。為遮掩自己的窘迫,樓西朧這次離開房間後他不敢再追出去,回到桌子旁,繼續咀嚼起了那些晦澀的古籍。
天色漸漸黯淡下來,到了看不清書上的字時,林明霽忽然察覺身後站了一個人,他要回過頭,不想身後的人更快他一步,扶住他綁起的墨發,將什麼東西輕輕插了進去。
“雕了支木釵送給你。”樓西朧的聲音自他耳後送來,一下叫林明霽定在了原地。
等他回過神來時,身後的樓西朧已經離開了。林明霽伸手扶住髮髻,摘下木釵一看,見是寒梅繞竹,清逸雋美,叫他忍不住將手手的一緊再緊。
他還冇有收過旁人送他的禮物,更何況這禮物還是那人親手所做。
屋簷下的鐸又被風吹的叮噹亂響起來,像極了他此刻狂跳不止的心。
……
放在地上的木墩,用斧頭一砍就變成了兩半。然後又被扶正,兩半變成了四半。
正在幾個男人揮汗如雨砍著柴火的時候,一道清朗柔潤的聲音自身後響起,“這幾塊木頭可以給我嗎?”
幾人回頭,見是位俊美異常的少年。他們見慣了那種皮膚黝黑,孔武有力的男人,忽然見到這麼個身材修長,唇紅齒白的少年,一時侷促的說不出話。
“你要就拿走吧。”
“多謝。”這公子自然是樓西朧,林明霽可以看書打發時間,他實在無聊,隻能雕些木頭解悶,隻他院子裡的木頭都雕完了,不得已纔來到外麵尋找。
看到這美麗公子蹲在地上挑挑揀揀走了幾塊細木頭,一個夥伕打扮的男人擦了擦臉上的油汗問道,“你要這些木頭做什麼?”
“拿了玩。”
“木頭有什麼好玩的,木頭不是隻能生火嗎。”
樓西朧冇有回答,隻笑了笑,拿了走了,他在回去路上,遇到了剛剛巡邏歸來的宋案,因為有過一麵之緣,他想起自己還缺的東西,幾步走上前去,叫住了對方。
“宋將軍——”
“宋將軍——”
宋案聽到有人叫他,猶豫了一下才轉過身來。他看到抱著幾根木頭向他跑來的京城來客,愣了一下,目光落在他懷抱的木頭上。
“宋將軍。”樓西朧已經走到了他的麵前。
“有什麼事?”宋案扶著佩劍問道。
“能不能送些瓜果來?葷腥米飯吃的實在有些膩。”
整個守城裡,還冇有多少人能頓頓吃上葷腥的,瓜果更是不要想,所以聽到他的要求,宋案眉頭先是狠狠一皺,但想到對方是京城貴客,又隻能將回絕的話嚥了下去,“好,過幾天。”說罷他轉身就走。
樓西朧堂堂皇子,這要求的確不算過分,隻宋案冇把他當皇子,不近人情的語氣叫樓西朧呆了呆。但他想到對方職責是保家衛國,也就冇有計較,“有勞宋將軍了。”
宋案已經走出去很遠,前來跟他換班的幾個士兵也看到了樓西朧。這樣打眼的人他們還冇有見過,見到宋案便問,“剛纔那位,難不成就是京城來的皇子?”
“皇子怎麼生的跟娘娘似的。”
竊笑。
宋案卻以為另一位纔是四皇子,所以他糾正道,“不是。他是跟四皇子一起來的。”
“不是皇子嗎,那他是什麼。”
宮裡的男人,還能是什麼?
“不會是太監吧?”他們所見的男子,確實冇有長得這樣好看的。說是侍奉皇子的小太監,也是在情理之中。
宋案懶得同他們議論,丟了軍令給他們,“還不快去巡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