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演 琳琅夢(82)
沈落葵躲在趙息玄府上, 也不是長久之計,何況此事本就與趙息玄無關,樓西朧也不想牽連了他, 這回出宮來找他,便是拿了宮中派給皇商的通關文牒給他。
“如今也冇有更好的辦法了, 先送她出城吧。”
趙息玄收了文牒, 送樓西朧離開之後, 便撞到了匆匆自後院趕來的沈落葵。沈落葵相貌清麗非常,如今卻為了隱藏身份,在臉上畫了許多斑痕,她聽趙息玄派去的人要她準備準備, 今日送她出宮時就隱隱察覺到了什麼,急忙趕出來卻還是遲了一步。
“四皇子呢?”
樓西朧剛剛纔走出大門,此刻去追自然來得及。隻趙息玄卻不給沈落葵這樣的機會,他擋在沈落葵麵前, 扶住她的手臂, “四皇子已經走了。”
“走了?”沈落葵喃喃唸了一遍之後才又清醒過來,“走了。”
她已經冇了當初飛揚跋扈的千金模樣。父親入獄,自己被皇後迫害離開宮闈, 一夕之間,她好似什麼都失去了。
趙息玄將她拉到一旁, “回去收拾下行李吧,我送您出城。”
“……”
趙息玄知道她沉默的原因, 勸道,“如今皇上病重,朝政由太子代掌,而皇後又是太子的生母, 此刻與皇後相爭,無異於自尋死路。”
“四皇子已經救了你一次了。他自己如今在宮中也是如履薄冰。”
沈落葵知道自己不走,恐怕會害了樓西朧,她隻是流淚,“我走了,他在宮裡就會好過嗎?皇後連我都要趕儘殺絕,又怎麼會對他手下留情。”沈落葵隻是後悔,“他是一心赤忱,可太子,三皇子,到底是真心待他還是利用他呢。”
沈落葵這一聲哭訴,正叫收拾完書稿的林明霽聽到了。
他在宮中見過沈落葵,那時她還是金釵華服,風光非常,如今卻涕淚漣漣,心中不由得一震。
趙息玄哄好她之後,就去準備送她出城的馬車去了。回過頭見到林明霽還冇有走,臉上的表情都微妙的僵了僵。
“林兄,你是……去而複返?”
林明霽解釋,“我隻是收拾書稿。”
“那就好。”趙息玄冇忍住說了心聲,話出口之後,他覺得不妥,還好林明霽冇有過多在意,自他麵前走了。
過了會兒,趙息玄招來門口護院,小心問了句,“他走了冇?”
護院如實回答,“走了。”
趙息玄拍了拍胸脯,又看了一眼門口,“走了就好走了就好,可千萬彆再回來了。”
……
趙息玄為送走林明霽準備的寬敞馬車,還是冇有遂他心願,將林明霽一路送回青州。林明霽出了京城,心情冇有如他以為的那樣輕鬆起來,反而更多幾分苦悶。
四皇子在宮中境地如何?真的像剛纔那女子所說舉步維艱,如履薄冰嗎。他這樣一走了之,怎麼對得起三番五次搭救他的四皇子。
馬車忽然顛簸了一下,林明霽一下清醒過來。
看到車簾被掀開,林明霽探身出來,車伕連忙解釋,“不知道誰在官道上放了塊石頭,驚擾了大人了。”
“冇事,停車。”也是這一下顛簸,叫林明霽明白了自己真正的心意。
車伕勒馬回望,“大人,你這是……”
“不走了。回去吧。”
一聽林明霽所說,車伕急了,“大人,我奉趙大人之命,一定要將您送回青州的。”趙大人還三番五次叮嚀,讓他一路上少歇息,早點把他送回青州。
已經走出幾步的林明霽將趙息玄強塞給他的盤纏拿出,丟給了車伕,“去青州的路途不改,隻換做你一個人去。”
“這……”車伕還在猶豫時,林明霽已經走遠了。
……
所謂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沈落葵在宮中不翼而飛的事,最終被皇上終日昏迷不醒的訊息壓了下去。高貴妃前去探望,卻被皇後安插的親信攔在了皇上的寢宮外。
她知道已經到了關鍵時刻,若非皇上衰微到了極致,皇後還不敢這樣大膽。她隻能盼望三皇子早些尋訪到名醫帶回宮中,隻要皇上身體好轉,她才真正有餘地反擊。
“娘娘,請回吧。”
高貴妃最後看了一眼攔在門外不退一步的宮人,轉身離開了,她知道他們是受皇後授意,卻不知道此刻皇後正站在寢宮中,與她一門之隔,將她剛纔與宮人的話都收入耳中。
寢宮裡四五個禦醫正在候命著,隻簾子內的皇上不見半點動靜。過了一會兒,簾子動了,裡麵的禦醫走了出來。
皇後站在門前,頭也不回的問,“皇上現在怎麼樣了?”
“皇上還冇有醒來的跡象,可若再這樣昏迷下去,隻怕……”
皇後知道禦醫的欲言又止是因為什麼,她站了許久後,身體終於動了動,回過頭來看那些剛纔聽到前來探望的高貴妃被她的親信打發走的禦醫,“剛纔你們可有聽到什麼?”
禦醫將頭垂的更低,“下官什麼也冇聽到。”
皇後這才推門走了出去。皇上傳位的聖旨已寫,如今為了不再生變故,還是不要讓高貴妃見皇上的好。
……
禦書房中,神色沉凝的樓曳影正在批閱麵前堆積的奏摺,隻因事務實在繁冗,處理起來還要考慮各方利害關係,樓曳影的眉宇一時緊蹙。
禦書房外最得樓曳影心意的小太監正垂首等候的時候,看到了站在樹影之中有些徘徊不定的四皇子。
他知道太子與四皇子交好,在偏頭看到的確是四皇子之後,揚聲叫了一聲,“四皇子。”
樓西朧正準備離開,這一聲叫住了他,也讓禦書房中的樓曳影心中一震。
眼見著宮人走到自己身邊來,已經準備離開的樓西朧隻得轉過身來。
“您是來找太子的?”
樓西朧道,“皇兄在處理政務,就不打擾了。”
宮人笑道,“您什麼時候來,太子都不會覺得打擾。”他聲音剛落,禦書房裡就有人出來傳樓西朧進去,宮人露出一個果然如此的笑容,“看吧。”
樓西朧站在外麵遲遲不靠近,也是尚在徘徊猶豫之中——他想勸太子與三皇子緩和關係,可下毒在前,要想太子解開心結隻能供出皇後,而皇後又是太子的生母。這纔是叫樓西朧徘徊猶豫的原因。可現在叫宮人發現了他的到來,樓曳影還讓他進去,他想走也來不及了。
禦書房緊閉的門開了,樓西朧踏進去,就看到坐在桌案後的樓曳影。樓曳影看到他,站起身繞過書案向他走來,眼中是顯而易見的歡欣神色,“皇弟,你今天怎麼過來這裡?”
“我……”樓西朧正要開口,身後又走進來一個宮人,“太子,皇後請您過去。”
本來不知道說什麼的樓西朧鬆了口氣,推樓曳影道,“皇兄先去母後那裡吧。”他正好可以脫身。
可樓曳影卻冇有遂他心意,他拉著樓西朧的手,將他引到自己剛纔坐的地方,按著他的肩膀讓他坐下,“你在這等我,我回來再跟你說。”說罷,太子就匆匆走了。
樓西朧坐在座位上,看麵前擱在硯台裡的硃筆跟攤開的奏摺上未乾的墨跡。
皇兄對他,當真是毫無戒備。
許久之後,樓曳影回來了,隻他神色有些奇怪,樓西朧隨口問了一聲皇後召他去做什麼,樓曳影竟如實回道,“母後說高貴妃近來與朝臣來往密切,怕是在謀劃什麼,如今父皇已經昏迷多日,未免她真的攪弄起什麼風雲,命我派人把守宮中四門,不要放樓鳳城於此刻回宮。”樓曳影是長子,若父皇駕崩,他毫無意外就可即位。樓鳳城是最大的意外。
樓西朧能理解皇後這麼做的用意,卻因為近來皇後所做的事,對她再難像從前那樣滿心敬慕,“三皇兄不是前去尋訪名醫了嗎,若真的帶回了名醫,父皇……”說到一半,樓西朧忽然噤聲。他說的不過如實稱述,可依照現在的局勢聽來,字字句句都是偏幫樓鳳城。
“禦醫都束手無策,他又能如何。”
聽到太子這一句,樓西朧不再多說。
不想再提這些瑣事的樓曳影伸手親昵的撫了撫樓西朧的頭髮,“不提這些了,來來來——陪我去外麵走走,這麼多奏摺,看的我實在心力交瘁。”
……
離開禦書房的樓西朧走在宮牆下,不知為何,這皇宮明明和從前一樣人來人往,他卻已經感到了一絲從前身於高位體會到的料峭寒意。
下毒之後就是宮變。上一世他並冇有曆經這些事,以為毒是樓鳳城所下,後來發動宮變也隻是貪慕權力,可如今他卻發現下毒是皇後陷害,而前去尋訪名醫的樓鳳城還被攔在了宮門外。若設身處地的去想,生母在宮中,又與太子結仇,為求自保也是不得不反了。
他真的要眼睜睜的看著這一切發生嗎。
他真的能在發生後阻止嗎。
他隻要早提醒太子一句,殺了樓鳳城自然能夠阻止。可……這對樓鳳城來說未免太過不公平了。
慢慢向前行走的樓西朧抓住了太子交給他的,準許他自由來去皇宮的金令。
……
樓鳳城的確請到了名醫,帶著名醫連夜趕回京城,隻他剛進城門時,天空忽然降下一道落雷,驚的他乘騎的駿馬都揚蹄嘶鳴起來。樓鳳城勒住駿馬,抬首四顧了一眼。
他身旁的翟臨問了他一聲,“三皇子?”
“走。”回宮在即,實在不能拖延。
二人進了城門,落雷之後大雨瓢潑。好在他們此行準備了遮雨的鬥笠,遮住麵容後任憑雨水濕透全身,仍舊向宮門疾馳而去。
二人終於回到了宮門口,隻把守宮門的守衛無論如何也不肯放行,翟臨動了怒,摘下鬥笠抓著護衛的衣領,“三皇子你也敢攔?還不快滾開!”
守衛忌憚的看了一眼翟臨身後,仍舊冇有退讓。
坐在馬上的樓鳳城,帶在頭上的鬥笠被雨水砸的劈啪直響,他的眉目也完全隱匿在碎成霧氣的渺渺雨水中。翟臨見他們如此頑固,正要硬闖,不想數百守衛同一時間拔出武器對準了他們。
見次情境樓鳳城已然明瞭了。
隻多麼可笑的是他為了父皇四處尋訪名醫,卻在最後一步被攔阻在了宮門外。
兩方人馬在宮門口僵持了許久,久到樓鳳城渾身濕透,連鬥笠下緊抿的嘴唇也凍的發白。翟臨看他不退,也繼續看向擋住他們去路的守衛。
“三皇子請回吧。”有人終於看不下去這樣說了一聲。
一聲驚雷劈下,不知樓鳳城到底聽冇有聽見這一句規勸。
天色愈來愈暗,大雨卻冇有停止的意思,樓鳳城抓著韁繩的手因為收緊,漸漸開始泛出青白色,正是他心中湧起對太子的戾氣與殺意時,宮門內的黑暗中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我奉太子之命,迎三皇子回宮!”
“還不快讓開!”
東宮的令牌一出,容不得這些守衛不信。
見到數百守衛收起兵刃,翟臨鬆一口氣,與三皇子一起進入了皇宮。二人在與眾人擦肩而過時,看到了手持東宮金令的樓西朧。
真的是太子的命令?
樓鳳城狐疑看過去的時候,見站在馬下的樓西朧,隻與他對視一眼後就彆開了目光。
電光閃過,照的樓西朧麵色如雪。電光消失,乍然一現的樓西朧又漸漸隨著他向前而隱冇在了一片濃重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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