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演 琳琅夢(80)
聽得趙息玄說出的答案, 樓西朧略略一沉,退開後問趙息玄道,“查清楚了?”
“若冇有查清, 我也不敢如此妄言。”
樓西朧還是遲疑, “可有證據是皇後所為?”
趙息玄示出證物, 樓西朧見證據確鑿, 退回到座位上坐下。他失魂落魄的模樣, 惹來趙息玄的憐惜,“宮中權勢之爭曆來殘酷,四皇子在宮裡要多加小心。”說罷,他的手掌覆蓋在了樓西朧放在桌子上的手背上。
樓西朧未有所覺, 任憑他握著自己的手。
……
庭院中的鞦韆上已經落了幾片枯葉,身形消瘦的沈落葵抱著手臂站在宮簷下。
“娘娘,皇後有請。”
沈落葵呆了好一會兒纔回過神來, 拉一下垂到地上的披帛, 跟著宮人去了東宮。
皇後早已等待她良久, 看著形容憔悴的沈落葵上前行禮,神情微妙, “賜座。”
本還心中惴惴的沈落葵看到東宮中還有其他幾位妃嬪, 慢慢放鬆了戒備。
皇後叫她們過來, 似乎隻是如往日一樣敲打幾句,沈落葵雙手垂覆在膝蓋上, 下垂的目光盯著自己的指甲。就在她神魂不屬時,皇後忽然叫了她一聲, 而後問她可知自己家中的近況,沈落葵微微一怔,如實答道, “臣妾不知,臣妾已經很久冇有回家過了。”
皇後微微一笑,“瀋州同一向清廉,深得皇上信任,近來卻被人彈劾徇私舞弊——此事你也不知?”
看著皇後吹開杯中霧氣之後抬眼望過來時露出的微妙笑意,沈落葵正要說什麼,不想皇後隻提了這一句之後,馬上又改了話鋒,沈落葵惴惴坐在一眾妃嬪中,想起皇後種種狠毒手段,越想越怕,在皇後與身旁人談笑時就忍不住起身跪在了地上。
她這一跪,叫眾人側目。
“安妃,你這是做什麼?”
“還請皇後孃娘高抬貴手,放過我爹。”沈落葵這幾日一直神情恍惚的很,去找了樓西朧那一回還淋了雨,整個人渾渾噩噩,再加上她已經叫皇後的狠毒手段嚇的心神大亂,旁人聽來冇什麼的話在她聽來無異於索命符。
皇後將腳收回去了一些,“瀋州同的清白,可不是由本宮定奪。”
派人將跪在地上的沈落葵拉起,強行按到座位上之後,皇後又神色如常的同旁人談笑起來,過了一會兒,皇後放眾妃嬪回宮,看著遲遲不走還走到自己麵前跪下的沈落葵,皇後忽然變了一番神色,“在這後宮之中,有兩類人活不下去,一是蠢人,二是不懂扮蠢的人。”俯視著沈落葵泛紅的眼眶,皇後用冰涼的指甲刮擦了一下她的臉頰,“你本來可以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繼續讓繡春在你身邊侍奉。”
“可你非要殺了她,還要跑去四皇子那裡哭訴。”
沈落葵眼睛一下子瞪大。
“你本來可以跟她們一樣,在這宮廷之中繼續平安無事下去。可你不懂扮蠢。”
看著沈落葵顫抖的雙肩,皇後繼續道,“我給你兩個選擇,要麼瀋州同因為年事已高,死在大理寺的調查中,要麼——”旁人遞來一把刀,皇後伸手接住後遞給了沈落葵。
沈落葵起先拿不住,她雙手顫抖,短刀直接掉到了地上。皇後伸手撿起,塞到了她的手中,並按著她的手指,將這把短刀按在她的掌心裡。
“你刺傷本宮,此時逃出皇宮,或許還有一條活路。”
握著短刀的手顫抖的愈來愈厲害,彷彿料想到她不會再鬆手的皇後慢慢收回自己的手,將自己的手臂送到刀刃上,而後重重一劃,華服割破,鮮血一滴一滴的落下來,恰巧有一滴落在了沈落葵仰起的麵頰上。她不自覺眨了眨眼睛,呼吸愈發急促起來。
皇後手臂血流不止,卻望著沈落葵嘴唇翕動,說出兩個字來。
沈落葵如墮冰窖,她看著刀刃上刺目的鮮血以及在她指縫裡蔓延開的血跡,她不敢再停留,在皇後派人緝拿她之前,跌跌撞撞的逃出東宮去。身後是皇後身邊的宮婢驚慌又刻意的聲音,“來人——來人呐——安妃行刺皇後!”
……
得知母後遇刺的樓曳影匆匆趕來,正見到剛從裡麵走出來的禦醫以及皇後脫下的染著血跡的華服。他匆匆掀開帳子走進去,看到的就是臉色蒼白靠坐在床榻上的皇後。
“母後——”樓曳影問身旁宮人,“怎麼回事?”
宮人如實道,皇後召各宮妃嬪前來小坐,安妃聽聞生父徇私舞弊被羈押進大理寺之後前來向皇後求情,皇後不允,而後便在爭執中用短刀刺傷了皇後。
“若不是我們來的及時,隻怕……”
宮人慾言又止的言辭,叫樓曳影臉色陰沉到了極點,“她人在何處?”
“這……奴婢們不知。”
“為何不抓住她!行刺皇後,該當一死!”皇後到底是太子的生母,聽聞此事他自然怒不可遏。皇後見他盛怒,心中安慰之下伸手扶住樓曳影的手臂,“皇兒。”
“母後!”
看著太子關切模樣,皇後心中恍惚了一瞬,隻猶豫了片刻就繼續道,“安妃深得你父皇喜歡,若我自作主張處置了她……”
“母後!你堂堂皇後,被一小小妃嬪刺傷——即便父皇在這裡,也不會為她容情!”樓曳影說罷就拉下皇後扶在手臂上的手,“兒臣現在就去為你討還這個公道!”說完這殺氣騰騰的一句話,樓曳影起身離去。
……
外麵是嘈雜的腳步聲,燦爛的陽光一直照到宮殿深處。
躲在水缸中的沈落葵卻覺得格外的寒冷。
“見過安妃冇有?”
她頂開木板看了一眼,就看到宮人在四處搜捕她。她縮回水缸中,咬著自己的手指才止住了牙關相碰所發出的聲響。
“繼續找!”
困在宮中,她遲早會被捉住的。
樓曳影一路追她到這裡,在他巡視一週正要離開時,有人呈上來一支珍珠髮釵。
樓曳影伸手拿起,“在哪裡找到的?”
“一個妃嬪手裡。”
水缸裡的汙水臭氣難聞,頭頂蓋著的木板恰巧漏進來一絲光線,躲藏在其中的沈落葵想到自己逃到這裡來時撞到的那個冷宮的女人——完了。完了。
從宮人口中得知沈落葵逃進冷宮的樓曳影推開麵前的木門走了進來,沈落葵聽到他的腳步聲,眼中眼淚直掉。
那個見過沈落葵的妃嬪被帶了過來,隻不過因為她在冷宮呆的太久,整個人已經有些瘋瘋癲癲了,樓曳影問了半天也冇有從她口中問出沈落葵的下落。
“噗哧——”是一個倒在地上的草筐被劍洞穿的聲音。
沈落葵捂著口鼻,躲進半缸汙水中。正在她感到有人走到她麵前,正要掀開她頭頂的木板時,宮人帶著幾分喘息的聲音響起,“太子!”
樓曳影回過頭,“何事?”
“四皇子落水了!”
同一天,最叫他看重的兩個人出了這樣的事,饒是樓曳影都有些亂了方寸,他命剩下的人繼續搜尋,然而匆匆從冷宮之中離開了。
“好端端的怎麼落了水?”
“奴才也不知,奴才也是聽翠微宮的宮人說的。”因為樓曳影越走越快,前來報信的人小跑著才能追上他。
腳步聲遠去之後很久,藏身在此的沈落葵都不敢從水缸裡爬出來。
……
“四皇子,太子來了!”翠微宮裡,遠遠看到樓曳影趕來的宮人連忙進入寢宮,將這個訊息告訴了樓西朧。
樓西朧聞言心中一震——他自然冇有落水,事出突然,剛剛回宮就聽聞沈落葵行刺皇後的訊息,為救沈落葵,他隻能出此下策。
稟報訊息的宮人聲音剛剛落地,急忙趕來的樓曳影就已經站在了寢宮的門口。他一路來的匆忙,鬢角都出了細細的汗。
“四皇子在哪?”樓曳影踏進門檻之後張口就問。
宮人看著神色慌張的太子,生怕太子得知真相後怪罪,於是無一例外的都緘默不語。樓曳影也是關心則亂,竟冇有察覺出他們的怪異,走到放下紗幔的床榻旁,一手掀開了床幔。
樓西朧好端端坐在裡麵。
“你——”看他無事,樓曳影先是鬆一口氣,而後又狠狠皺眉,他不忍心怪罪樓西朧,就轉身去質問翠微宮的宮人,“誰說的四皇子落水了?”
宮人見他動怒,連忙告罪。
樓西朧看他手上還提著劍,就知道他是對沈落葵動了殺心,這下更不能放他走了,遂在樓曳影質問宮人時,從他身後跪坐而起,抱住了樓曳影的腰肢,“皇兄,是我讓他們說的。”他裝作全然不知皇後遇刺太子緝凶的模樣,從後麵環住樓曳影,以一副極少顯露出的撒嬌模樣道,“是我太想皇兄了,皇兄又總是不來看我,我隻能下策,讓她們說我落水了。”
“隻有這樣,皇兄才能來翠微宮裡陪陪我。”
他說的委屈至極,連樓曳影的殺意都化解了不少。
樓曳影垂手覆住了樓西朧環在他腰肢上的手,“那你也不該騙我。”這麼說著,他卻冇有拉開樓西朧的手。
樓西朧知道放走他沈落葵必死無疑,他得知這個訊息後,就讓宮人傳信給了宮外的趙息玄,在趙息玄進宮帶走沈落葵之前,他絕不能放樓曳影離開。
感到樓曳影歎息一聲就要離開,樓西朧將上身整個貼上了他的背脊,“皇兄,你纔來怎麼又要走。”他腔調綿軟,又因為胸腔緊貼樓曳影的背脊,樓曳影能感到他說話時帶來的震顫與酥麻。
“我今日還有事。”他要親手殺了沈落葵。隻他卻冇有將這個訊息告訴樓西朧。
這也讓樓西朧鑽了空子,可以佯裝什麼都不知道的模樣繼續同他撒嬌賣癡,“皇兄。”
樓曳影握著他的手轉過身來,正好與跪坐在床上仰麵望著他的樓西朧目光相對。
“你今天怎麼了。”樓曳影也察覺了樓西朧的反常。隻有在他的夢裡,樓西朧纔會這樣的同他撒嬌。
樓西朧冇有察覺出樓曳影語氣的微妙,未免他懷疑自己是故意絆住他,樓西朧用手指扣著樓曳影的五指,牽引著讓他摸到了自己的額頭,“我不知道,我可能病了吧。皇兄摸一摸我,我是不是發燒了。”
樓曳影提劍的手垂著,另一隻手覆上了樓西朧的額頭。
“我剛剛夢裡全是你,我好想見你呀。皇兄,不要走好不好。”樓西朧為留下他,說話已經有幾分顛三倒四了,樓曳影蓋在他額頭上的手,壓著他下麵的眼睫,隻要在往下移一分,遮住他的眼睛,那就是他昨夜旖夢裡的那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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