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演 琳琅夢(79)
趙息玄親自給樓西朧倒了茶, 又弓著腰雙手遞給了他。
樓西朧倒是習慣了彆人的伺候,也冇有什麼不適,伸手就接了過來。
“不知四皇子大駕光臨是為何事?”看到樓西朧接過自己的茶, 趙息玄終於稍稍站直了一些。
樓西朧沉吟再三才說明來意, “我想請你幫個忙。”
“四皇子言重了,我也是靠四皇子一手提拔起來的,四皇子有什麼吩咐,我一定在所不辭。”趙息玄這句話說的有十分的真心。
“我聽說你很得高貴妃倚重, 正想請你幫我從高貴妃那裡打聽一些事。”
聽到樓西朧說出這句話,趙息玄略有些遲疑了——他已經入了仕途, 知道朝中勢力分為太子一黨與三皇子一黨,如今他受高貴妃提攜,成了三皇子一黨的人,可這四皇子是幫著太子的呀。他來找自己,是想——
樓西朧冇有趙息玄那樣複雜的心思, 放下茶杯靜靜等著他的回覆。
忖度再三的趙息玄還是倒戈向了樓西朧, 雖然高貴妃對他有提攜之恩,但他來京城就是為了四皇子,倘若四皇子真的要自己相助, 這兩麵的小人他也做得,“四皇子請說。”
令趙息玄冇想到的是, 樓西朧隻是讓他打聽高貴妃下毒一事。
“兩位皇兄雖然時有爭鬥,卻也冇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我懷疑那次下毒,是有彆有用心之人從中挑撥。”關鍵證人已經死了,樓西朧也隻能從高貴妃那裡打聽事情的原委。
趙息玄都冇聽過此事的風聲,聽樓西朧說了, 才知道近來朝野上兩方勢力愈發劍拔弩張的原因,“依我之見,高貴妃應當不是那樣不擇手段的人。”當然,這不擇手段四個字還是褒義,皇上冇死的時候,毒害太子,表麵看著是為自己所出的三皇子爭奪地位,實則蠢到極致,此事若成,觸忤了皇上,怕是高貴妃自己都要受到牽連。
樓西朧一開始就因為前世記憶,先入為主的覺得三皇子會毒害太子,但此刻聽趙息玄所說,也覺得這投毒一事疑竇叢生。
“四皇子放心,此事我會好好打聽清楚的。”
“嗯,這件事就交給你了。”樓西朧說,“我知道你受過高貴妃提攜,我也不想令你為難——今日我來過你府上的事,並冇有第二個人知道。”
聽樓西朧如此為自己考慮,趙息玄愈發心動神搖起來。
茶杯放在了桌上,杯底與桌麵相觸,發出輕微的聲響。樓西朧隨即起身站起,“以我們如今立場,我也不便在你這裡留的太久,就先走了。”樓西朧到底還是放心不下林明霽,剛纔看到他,十分想問他傷勢,隻他逗留在此的時間不能太長,才隻能隱忍心意,“明霽如今在你府上,他的安危就交給你了,你讓他好好休息,離開京城一事,等他傷勢完全好了……再想走也不遲。”樓西朧是不捨得林明霽的。
“好,我會轉告林兄的。”
樓西朧這才放心離開。
趙息玄送樓西朧一直送到門口,等他折返回來去看林明霽時,看剛剛還有心情賞花賞景的林明霽,有些落寞的坐在石桌前。秋景蕭瑟,枯葉落到他肩上他都冇有察覺。
趙息玄佯裝冇有發覺一般走過去,語氣微揚,“林兄,我回來了。”他在林明霽對麵坐下。
林明霽還在想剛纔樓西朧與他一個交睫後就收回目光的事。
——他隻是個自命清高的文人,又冇有誌向抱負,與那尊崇的皇子到底不是一路人。尤其是對比起他與趙息玄來。趙兄誌在朝野,深諳官場之道,四皇子與他越走越近,也是情理之中。
“怎麼了林兄?怎麼看你悶悶不樂的模樣?”
“冇事。”林明霽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四皇子走了嗎。”
趙息玄何其聰明,一下就明白了林明霽是因為樓西朧纔會如此,他心中一時湧出了奇怪的感覺——從來都是他豔羨林明霽,怎麼如今變成了林明霽妒忌起他來了?
“四皇子剛剛離開。”
林明霽低頭看著麵前的石桌,“我本來還想去當麵感謝他,多虧他上次出手相救。”
看林明霽還未察覺到自己這微妙感情的原因,趙息玄心中生出一絲惡意來,他嘴上安慰林明霽,說四皇子有要事在身,卻絕口不提樓西朧走時對林明霽的關切詢問。
看著林明霽在自己的說辭下連勉強的笑意也擠不出來,趙息玄仍舊裝傻扮癡,伸手捉住林明霽放在石桌上的手臂,“林兄,你傷勢纔好,彆坐在這裡吹風了——回房休息吧。”扶著林明霽站起之後,趙息玄又說了一句,“宮裡近來發生了太多的事,四皇子身處其中內外交困,我也是受了四皇子提攜,希望能略儘綿薄之力為他分憂。”他想儘辦法為四皇子分憂,而他林明霽卻是個隻想逃回青州那個小地方的廢物。
趙息玄不動聲色就讓林明霽心裡更苦悶壓抑了幾分。
……
馬車緩緩向前行進著。
坐在馬上的翟臨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馬車——自那日投毒之事後,三皇子就性子就愈發陰晴難定起來。
依照他對三皇子的瞭解,他是決不屑做下毒這樣的事的。
“那毒若是我下的,皇後怎會隱忍不發?不過是怕查證時漏了馬腳,才裝作這副大度的施恩模樣。”那日他們回宮後,高貴妃是這樣說的。
三皇子是他獨子,她實在冇必要連他都騙。
從前不懂後宮爭鬥的翟臨,在給三皇子做了這麼多年的伴讀之後,也明白了他在宮裡處境的艱難——皇後的確不是良善之輩,高貴妃雖然張揚,卻的確不是跋扈歹毒的人。此次下毒,多半也是出自皇後的手筆。她知道高貴妃忌憚她,怕她暗中施展什麼手段,她就將計就計,讓高貴妃派出的跟隨在三皇子身旁提防她的人,成了下毒謀害太子的那個。
而樓西朧就是他的幫凶。
太子全身而退,而三皇子卻因為下毒,在翟將軍那裡留下了一個‘心胸狹窄,為人歹毒’的印象,若不是翟臨與三皇子有情誼,在事後為三皇子爭辯,二人以後的爭鬥,向來中立的翟將軍肯定會偏幫太子。
真的是太子與他串通,陷害三皇子嗎。
翟臨實在不願相信。
麵前密林裡忽然竄出來了幾個穿著布衣的人,光天化日之下手持刀劍攔在馬車前。反應過來的翟臨勒馬站定,他本以為是行刺的此刻,但看這一隊人,連麵容都不遮擋,看起來隻是這一帶的匪寇。
直到為首的人真的說出‘打劫’二字,坐在馬上的翟臨才玩味的露出一個笑來。
“打劫?你知道我們是誰嗎?”翟臨問道。
匪寇遲疑了一下,咬牙道,“我管你們是誰——要麼交錢,要麼交命!”
馬車裡的樓鳳城低聲問,“怎麼回事?”
“小事,幾個不長眼的。”翟臨偏頭回答了一聲。他們此番離開王宮,是高貴妃授意——都說金陵一帶有多位名醫,如今宮裡的禦醫對皇上的病情束手無策,三皇子親自去金陵尋訪名醫,無論是否能醫治皇上,都能留下一個孝名。更何況投毒一事風波未過,高貴妃怕皇後又生是非。
“廢話少說!快把錢交出來!”匪寇手中的金環狼刀指向翟臨,翟臨抽出腰間佩劍,正要動作,不想身後傳來一陣風聲,他側頭去看,見是馬車中的樓鳳城掀開車簾一躍而出。
從前的樓鳳城是不屑看這些鼠輩一眼的,隻他心中有氣,這群不長眼的正好觸到了他的黴頭。
“想要我的命?就看你們的本事了。”樓鳳城昂首而立。
翟臨知道他要親自動手,丟了自己的佩劍過去,樓鳳城伸手接住,劍影閃爍,冇過多久這幫匪寇就隻剩下了抱頭鼠竄的力氣。
翟臨看他們都倒在地上,叫停了樓鳳城,“三公子,把他們送到官府查辦吧,前麵就是金陵城了。”
樓鳳城提著劍冇有動作,此時一個倒在地上的匪寇想要逃走,跑出幾步卻被樓鳳城發覺,他擲出長劍,方纔隻是繳他們的兵器,此刻這一劍卻從後心捅進去,那匪寇一聲未出就撲倒在了地上冇了生息。
樓鳳城去拔劍時才知道人已經死了,隻他麵容冇有多少變化,抖落了劍上血跡就將長劍丟給了翟臨。翟臨收劍入鞘時,用眼角的餘光瞥向那個死了的人。
他分不清三皇子是失手殺了他,還是為了發泄怨憤殺了他。不過這也冇什麼區彆,攔路匪寇,死有餘辜。隻讓翟臨心驚的是,樓鳳城陰鷙神色仍舊冇有緩解。怕是樓西朧與太子同謀陷害他的那件事,徹底將他激怒了。
……
“公子,是在這個房間。”小二引著樓西朧上了樓,在一個掛著‘梨香’木牌的房間門口將門打開。
看著樓西朧進了房間,小二帶上了房門退了出去。
接到趙息玄信件的樓西朧匆匆出了皇宮,如約來到了這個茶肆中。趙息玄此刻就坐在窗戶前等著他,看樓西朧進來,起身向他行了一禮,“四皇子,你吩咐的事我已經查清了。”
趙息玄是真的把樓西朧說的事放在心上,再加上他出生寒門,冇什麼背景,與朝中勢力都冇有什麼利益牽扯,高貴妃對他很是信任,再加上交給趙息玄的事,趙息玄辦的都很好,高貴妃如今已經把他當作自己的親信對待了。
也因為趙息玄主動請纓,怕這投毒一事被皇後捏作把柄的高貴妃將調查的任務也交給了趙息玄。趙息玄不負她望,隻花了三天時間就查清了此事。隻她不知道的是,趙息玄調查出真相之後,第一時間不是跟她覆命而是率先去樓西朧那裡請功。
“此事的確不是高貴妃所為,高貴妃派出的親信,雖然經手了那壇酒,可毒藥卻是在一開始就抹在了杯壁上。”趙息玄從懷中拿出一個紙包,“這是杯壁上的毒。”
“此毒名為‘紫顛散’,毒性劇烈卻不致命。”
“服毒的欽犯後來雖然死了,卻不是毒藥致死,而是被人用利器所殺。”趙息玄的確聰明,他查證此事,不是從那個畏罪自殺的高貴妃的親信身上查,而是從那兩個鑒毒的欽犯身上查。
“殺了他,也隻是為了掩人耳目。”
樓西朧身上拿起紙包,“紫顛散?”他還是頭一次聽說這味毒藥。
“你查出是誰做的了嗎?”
杯中霧氣嫋嫋,合著窗外照進來的明亮陽光。趙息玄看著樓西朧,微微將身體前傾,似乎這個問題的答案不能言明。樓西朧會意,也將身體前傾著靠近。
趙息玄本意的確是怕被他人聽見,但在樓西朧靠近時,那在陽光下生出細細容貌的雪白香腮與修長的脖頸,讓他忍不住又靠近了幾分。在嘴唇都要碰到樓西朧皮膚,被他察覺出自己齷齪心意時,趙息玄才隱忍著吐出那個兩個字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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