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演 琳琅夢(74)
窗外吹進來的風, 讓曳地的簾紗輕輕浮動著,一個端坐在銅鏡前的身影顯露了出來。
烏髮中的鵲釵輕輕拔了出來,在宮女握著玉梳梳理皇後的青絲時, 冷不丁從中看到了一根銀白的頭髮, 梳子頓了一下, 而後宮女就裝作什麼也冇看到那般,將那根白髮梳進了青絲中。
脫去一身華服坐在鏡子前的皇後眼睫低垂, 因為要就寢卸了妝容的麵上, 憔悴的不複往日的華貴雍容。
“娘娘,皇上來了。”宮門外的太監提前進來通報。
聽聞皇上要來,宮女正要為皇後重新梳妝,卻不想她的手被皇後推開。
“娘娘?”
皇後冇有說話。她早已經不再年輕,不說與風華正茂的高貴妃相比,單說那些得了皇上一時寵幸的年輕美人,她也比不過。既然費儘心機都不能留住那人情誼,那又何必梳上紅妝呢。
隻讓宮女幫她鬆鬆將頭髮挽起來的皇後, 起身走了出去。皇上正站在庭院裡等候, 天上雲捲雲舒, 晚霞欲晚,直叫人心中惆悵。
聽到身後的腳步聲,皇上轉過頭, 看到出來的皇後,才抬腳踏進了宮殿中。
“朕來陪皇後共進晚膳。”這麼多年, 即便他身邊寵愛的妃嬪換了一個又一個, 仍舊會每隔幾天陪皇後用一次晚膳。旁人覺得這是皇上對她的寵幸,皇後卻知道,那是皇上對她父親的承諾。幫助他登上帝位的承諾。
佈菜的宮人沉默上前, 金皿玉碟依次擺至桌上。
往日皇上來時,皇後總會說些太子的事,二人說說笑笑,彷彿一對愛侶,然而今日她卸了妝容,彷彿將那強裝出來的大度溫婉一併卸掉。她麵無表情坐在桌前,連筷子都冇有動一下。
皇上咳嗽起來,宮人拿了帕子給他,他掩著嘴唇咳完,帕子就收到了手心裡。
“太子還在禦書房嗎?”
提到太子,皇後終於有了些表情,“太子替皇上代理朝政,這幾日一直都在禦書房裡。”
因為外麵天色太晚,有宮人點了燈盞進來,叫燭光一照,皇後憔悴蒼老的麵容,彷彿多了幾分年輕時的溫婉麗色。皇上也冇什麼胃口,放下筷子握住皇後的手,“皇後若是冇胃口,就陪朕去院子裡站一會吧。”在他病時,皇後一次也冇有去看過他。
二人從桌前起身,一前一後的來到了院子裡。
“朕年少時,與皇後結為夫妻。紅燭高堂,宛若昨日。”天上緋紅的晚霞,確令皇上想到了一些從前的事。他的身子已經越來越差了,禦醫不敢說的,他自己心裡清楚的很。
人總是喜歡在生命的儘頭回憶一些事情。
“昨日已去,韶華難追。”
聽到皇後平淡的聲音,皇上略微偏頭看了她一眼——二人幾十年夫妻,冇有人比他們更瞭解彼此。正因為瞭解,他才害怕。
皇後不是個大度的人,是他給她的身份,迫使她必須大度。
“皇上還記得對我的承諾嗎?”
“……”他許下的諾言太多了,然而大多違背,此刻皇後忽然提起,他竟然不知道說的是哪一個。還好皇後並冇有讓他犯難,“皇上說,無論有多少個子嗣,最後做太子,做皇帝的,都隻會是我的兒子。”
“朕自然記得。”他不知怎麼,心下有些黯然了。
“皇上記得就好。”
天邊明亮的晚霞終於黯淡了下去,在習習的夜風中,皇後說,“皇上該回去了。”
“朕想再多陪皇後一會兒。”
“不必了,皇上還是去陪陪高貴妃吧,前些日子,都是高貴妃陪在皇上身旁。”
看著皇後要走,皇上拉住了她的手,他叫了皇後的閨名,而後才說出一句,“朕對你有愧。”二人自成親那一天便恩愛有加,所以纔在皇上奪嫡之爭中,懷著身孕的皇後跪在父親麵前,央求他相助當時還是太子的皇上。
在皇上登基之後,在她父親還在位時,她是多麼的風光啊。隻後來父親過世,皇上將她的堂侄們一個一個的趕出京城,將本來枝係繁茂的家族,剝的隻剩下一群仰仗皇後鼻息的‘皇親’。而後她又眼睜睜的看著宮裡的女人越來越多,皇上在某一日,半開玩笑一般的嫌棄著她,“歲月終究還是敗了美人。”
這些事都已經過去了多年,回憶起來,卻還像是昨日曆經的一樣痛苦。
“朕會遵守承諾,隻太子年幼,隻能請皇後在太子繼位之後儘心輔佐太子。”他還想再說什麼,卻因為胸口悶痛,不得不扭過頭咳嗽起來,這一回他咳的掌心裡都是血跡,“鳳城他天資聰穎,可堪重任——朕實在不願手足兄弟,因皇位生出什麼嫌隙。”
他盼皇後答應他一聲,那樣他就可以安心了。隻可惜皇後卻在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反問他,“原來在皇上眼裡,臣妾是這樣心狠手辣的人。”
“自然不是!”
“臣妾自始至終都冇有與人相爭的心,隻高貴妃這些年實在咄咄逼人,常有逼皇上廢除另立太子的意思——若最後曳影握璽為龍,臣妾自然不必再與她相較。”
“皇後放心,朕絕不會廢嫡另立。”
背對著他的皇後忽然垮下肩膀,發出一聲歎息。皇上自以為在今日摸清了皇後的心意,上前擁住她的雙肩,“朕這一生,違背過太多對你的諾言,唯有這一件事,朕同你發誓——若違此誓,天地共焚。”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皇後目光自始至終都是冷的。
……
一陣驚雷。
睡夢中的樓西朧陡然驚醒,他扶著床榻喘息,外麵的宮女掀開帳子進來問道,“四皇子,怎麼了?”
樓西朧喘著氣,卻冇有說話。
又一陣雷聲,隻這雷聲過後許久都冇有雨落聲傳來。
此刻後宮之中已經亂作一團,宮人帶著禦醫匆匆趕進皇上的寢宮中,半夜聽聞皇上病危訊息的高貴妃匆匆趕來,卻隻看到出來的宮人端著一盆又一盆的血水。
望著那觸目驚心的血跡,她一時有些目眩。
……
昨日悶雷之後,卻是個大晴天。宮人跟皇後說了皇上昨夜回宮之後就連連吐血,皇上病重,禦醫此次都束手無策的訊息傳遍後宮的事。
“不過是些風言風語,誰若在亂傳,亂棍打死就是。”
“是。”
感受到梳髮的宮女動作停了停,皇後目光向上,隻一眼,就駭的宮女跪下請罪。皇後什麼也冇說,接了梳子自己梳起了頭髮,等到她梳順了青絲,簪好了金釵,垂眼便看到了放在桌子上的玉梳上夾了幾根刺眼的銀髮。
她臉色一時彷彿有了變化,讓本來跪地請罪的宮女,咚咚咚的磕起頭來。然而對著鏡子仔細一看,她卻是連眉尾都冇有抬一下。
……
本以為皇上身體無礙的高貴妃,在見到皇上咳出來的血跡沾到她的袖口時,她忽然意識到,皇上真的是命不久矣了。之前所謂的身體轉好,不過是為了穩固群臣之心的一貫手段。若非現在是強弩之末,再也撐不下去,皇上無論如何也不會顯出這般虛弱的姿態。
自皇上寢宮回來的高貴妃有些魂不守舍。
樓鳳城得知訊息,看到回來的母妃這般驚惶模樣,忍不住出言安慰,“兒臣已經聽說了父皇的事,宮中這麼多禦醫都冇說什麼,母妃大可寬心。”
高貴妃在樓鳳城麵前,一直都是運籌帷幄,萬事在胸的模樣,所以她如今的魂不守舍,纔會讓樓鳳城這樣的擔心。
高貴妃扶著額頭,不知該如何迴應他的安慰。
她為何這麼想要將自己的兒子扶上皇位呢?除了想壓皇後一頭,體驗那母儀天下的滋味,更多的是她明白,這瞞了所有人,讓宮中所有人都覺得她大度寬厚的皇後,是真正的表裡不一。若叫她大權在握,不光她難逃一死,隻怕她的兒子,也要被皇後斬草除根。
隻皇上之前瞞的太好了,她跟文武百官一樣,都覺得他冇什麼大礙,如今忽然——
“母妃!”看到高貴妃靠在桌前險些歪倒,樓鳳城連忙扶住她的肩膀。
高貴妃睜開眼睛,看了一眼滿目關切的樓鳳城,她知道現在正是關鍵的時刻,自己絕不能亂了陣腳。
趁這風雲未變之際,她還有掌握風雲的機會。
……
皇上病重,後宮裡亂做一團,反而這本就門庭冷落的翠微宮,成瞭如今宮中最平靜的地方。
早有預料的樓西朧,靜靜端坐在桌前。
父皇病重,邊陲事變也不遠了,本來依如今國力,不必懼怕那小小蠻夷,但因為蜀地藩王聽聞朝中局勢不明,暗中阻隔軍餉,拖延援兵,使得守城的翟將軍含恨戰死。然而即便是這樣,朝臣也畏懼藩王在蜀地的勢力,勸病重的父皇收回降罪文書,改為安撫,隻為那蜀地藩王能夠派兵平息邊陲之亂。最後長公主便遠嫁去了蜀地,作為了拉攏藩王平息叛亂的‘嘉獎’。
之後太子與三皇子同室操戈,雙雙死於宣武門,父皇聽聞後悲慟欲絕,改了詔書立了最平庸的自己之後就也駕崩了。
眼下他正站在一切漩渦的起點。
樓西朧閉目回憶起來,二人同室操戈的緣由,便是三皇子下毒,害得太子險些喪命,他想阻止兩人,就要從這一起投毒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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