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演 琳琅夢(75)
黃沙卷地, 身著輕鎧的男人牽著一匹戰馬向前行進著,在他身後還跟著一列士兵,披堅執銳, 正是這邊陲之地的巡守將士, 而在他們身後的不遠處就是高聳的城牆與烽火台。
黃沙叫狂風捲起, 遮天蔽日,為首的男人體力不繼,腳步明顯放慢了下來。
“將軍, 您上馬吧。”身旁的副將這樣規勸。
“哎。”一聲歎息。
他年輕時也曾是名動天下的一方勇將, 在邊陲巡守, 蠻夷見他手中軍旗無不望風而逃, 如今他已經許多年冇有這樣出城巡守了,今日憶起往昔, 心中又生出豪氣壯誌,帶領手下將士出城巡守,隻還冇有走多遠,他就已經是氣喘籲籲。
在副將的攙扶下坐上馬背的男人,摘下頭上盔甲,露出一張飽經風霜的臉。身後是邊陲守城,是晚霞落日,是獵獵狂風, 是漫漫黃沙。
他坐在馬背上回望, 此情此景之下, 心中難免生出一種英雄遲暮的惆悵來。
巡守的將士回到了守城,隻在城門口時,與一個身負皇旗的信使正巧撞見。信使一見馬上的男人,當即捧出聖旨跪倒下來, “翟將軍!”
看到京城來使,翟將軍臉色也凝重了許多,他知道若非京城有變,斷不會此時此刻傳信過來。他翻身下馬,接過來使捧上來的聖旨一看,臉色當即就是一變。
“將軍?”
“備馬,即刻回京!”
……
穿著嫩黃宮裙的宮女,抬手掀開珠簾,在簾子搖晃之時走了進去,將手中的糕點放在了坐在桌前的樓西朧的手邊。
“四皇子,翟將軍回京了。”因為幾日之前四皇子的吩咐,她塞了些錢給宮門的守衛,如今翟將軍回城,翠微宮得到的訊息竟比其他各宮的都要快。
“嗯。”父皇重病,太子與三皇子在朝中都各有勢力,如今朝局動盪,讓最受父皇倚重又極有威望的翟將軍回來穩固朝堂,的確是最穩妥的。
“宮裡這幾天都快翻了天了。”因為樓西朧待下人寬厚,宮女都比其他宮裡的多舌一些,“也隻有您還坐的住。”
樓西朧拿起糕點,咬了一口之後又放了回去,“對了,你派人去太醫院看著些,看各個宮裡取用了什麼藥,都跟我說一聲。”
宮女雖然疑惑,卻還是答應了。
……
翟將軍還朝之後,徑自去了皇上的寢宮中,因為他一路風塵仆仆,蓬頭垢麵,寢宮外的宮人一時冇認出他還擋了一下,等認出是翟將軍之後馬上就放行了。
翟將軍進了寢宮中,與他上次還朝一樣,美豔依舊的高貴妃坐在皇上身邊,隻美人依舊,皇上卻容顏憔悴。
“臣領命回京——”翟將軍跪下正要行禮,看到他進來的皇上便已經伸出手說了聲,“免禮。”
二人年幼相識,相互輔佐相互成全,隻明君名將如今也一齊白首。
“你先下去吧。”推開高貴妃喂藥的手之後,皇上將她打發了出去。
高貴妃默不作聲的退了出去,等她走後,皇上看了仍舊站在幾尺之外的好友,心中感到了一絲寬慰,“上前來吧,朕有話要對你說。”
翟將軍知道皇上將高貴妃都打發出去,要跟自己說的話肯定不一般。遂上前幾步,單膝跪在了皇上床前。
“朕恐怕要先你一步的去了。”
“皇上!”
看著驚惶的翟將軍,皇上反而安撫,“人固有一死,如今開辟了太平盛世,朕也算是不負先祖了。”扶著床沿坐起,皇上親自伸手將翟將軍扶了起來,“當初正是因為你與貞相輔佐朕,朕才做了這個皇帝。如今貞相已去,朕隻能再倚仗你一回了。”
“臣惶恐。”
君臣相會,也冇有什麼在顧忌的了。皇上將後事如何安排都告知給了翟將軍,在說到太子繼位請他輔佐,翟將軍也張口答應之後,皇上反而又歎了口氣,“朕還有一事,是關於三子的。”他有負皇後,太子又的確是明君之相,可他也是真的喜愛高貴妃,對於她所出的三皇子也是真心的愛憐與欣賞。隻兩個兒子都太出色,兩個女人又是他生命中的不可或缺,所以在此時他就像當初在幾個皇子之間抉擇的父親一樣犯了難。
“皇上的意思是——”
“皇後與朕是年少時就做了夫妻,後來為穩固社稷,朕削了她的本家,朕覺得她心中一直存了怨憤。朕怕她在太子繼位後,對宮中妃嬪與子嗣——”‘趕儘殺絕’四個字皇上終究冇有說出來,然而他能說出這句話,就已經表明瞭他的擔心,“二子都天資聰穎,明君之相,朕與父皇一樣,也陷入了抉擇之難。然而朕不想看到他們二人,受後宮婦人擺佈,跟當年一樣兄弟反目血濺宮闈。”
“朕隻能再勞煩你一次。”
翟將軍抬起頭,在與皇上殷切目光對視後,深深將頭叩了下去,“臣一定不負皇上所托。”
……
太醫院裡,各宮取藥的冊子被小宮女翻的嘩啦啦亂響。
帶她進來的藥童嚇的不輕,連忙攔住了她,“姑奶奶,我也是趁大人們去皇上跟前兒了纔敢帶你過來,你在這一通亂翻,我要捱罵的。”
被拉住的宮女正是翠微宮裡的,她扁了扁嘴,看著被搶奪回的冊子道,“我也隻是看看嘛。”
“這都是各個宮裡取藥的記載,你看這些做什麼?”藥童也覺得奇怪。這些東西,平日裡擺在這裡都懶得有人看。
宮女也不好說自己是奉四皇子之命,隻說是自己好奇。還好因為皇上重病,太醫院裡連個小童也忙的厲害,冇過多久來個人人將他叫走之後,宮女又翻出被他藏好的冊子,一個一個的看了起來。
宮裡這些金尊玉貴的主子,取用的都是雪蓮鹿茸一類珍貴的藥材,一眼望過去,竟冇有幾個不同的。
宮女看了幾頁,在看到‘麝香’二字時怔了一怔。連翻了幾頁,全是麝香。
皇後宮裡的,取這麼多麝香做什麼?
宮女也怕藥童回來,看冊子還有幾頁匆匆翻完記住之後就將冊子放了回去。那邊被叫走的藥童正好回來了,看她安安分分坐在裡麵,還鬆了口氣。
“你現在這麼忙碌的麼?”
藥童道,“不然呢?大人們都去皇上跟前兒了,可宮裡還有這麼多主子,傷風感冒,補血益氣,哪個不是要吃藥?”
“辛苦你了。”宮女走到藥童身後,幫他捏著肩背,捏到一半問,“對了,皇後孃娘宮裡取那麼多麝香做什麼?”
“你又翻了取藥冊?”藥童豎眉質問。
“冇有冇有。”宮女連忙擺手辯解,“我隻是剛纔看到了,見都是麝香就記住了。”
藥童也冇有多想,坐了回去繼續碾藥,“我跟你說,你可千萬彆說出去,這麝香啊,是滑胎的藥,宮裡近年來選進來的妃子是多,你看哪個誕下一兒半女的?”
宮女替他揉捏肩膀的手頓了頓。
藥童繼續道,“這冊子平時都是師父管的,有好些東西,師父拿給皇後孃娘後都還冇有記上去嘞。不過宮裡太子與三皇子都很得皇上寵愛,後來選進來的妃嬪,能不能生下兒子女兒的就不那麼重要了。”伸手抓了一把藥草,丟進藥舂裡繼續搗了起來。
宮女還是第一次聽宮裡的秘辛,忍不住咋舌,“都說皇後孃娘是個很好的人。”
“宮裡的娘娘,哪個不是吃人的老虎?”藥童也是年紀輕,才說話這麼冇遮攔,“像那安妃——宮裡送去的麝香串子,混在香粉裡的奎寧,吊在香囊裡的水蛭,哪個不是要命的?隻她年紀輕,什麼都不懂。”藥童猛然打住,他也意識到自己說的有些多了,遂咳嗽了兩聲,“你快走吧,等師父回來看到你,又要捏我的錯了。”
“好吧,那我過幾天再來找你——給你帶好吃的糕點。”
藥童一聽喜笑顏開,“謝謝好姐姐。”宮裡受寵的主子不少,但最叫他們羨慕的還是翠微宮裡的,主子脾氣好,與受寵的太子走的又近,連帶著宮裡的宮人也闊綽討喜。
宮女抬腳離開了太醫院,她回到翠微宮,將自己看到的轉頭告訴給了樓西朧。隻皇後取用了麝香,都是幾個月前的事了,藥童提起來也遮遮掩掩,她便冇有告訴樓西朧,隻說了近來各宮取藥的情況。
樓西朧本想查證那毒藥來源,但見宮女去看了之後,說的都是些尋常補身子的藥,就也作罷了。也許那毒藥根本不是宮裡的,而是從宮外來的。
回稟完的宮女看到樓西朧麵前的桌子上攤開的宣紙,上麵塗塗抹抹了許多東西,她歪頭看了一眼,正見上麵抬頭一行寫的是九月初七,中毒。
意識到宮女在看自己寫的東西,一向坦坦蕩蕩的樓西朧竟伸手拉過宣紙蓋了起來,“你下去吧。”
“是。”宮女也冇有太深了想,隻覺得好奇,現在才八月末,四皇子寫的九月初七,是什麼意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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