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演 琳琅夢(73)
橫生的枝葉被一把劍斬斷, 而後兩個蒙麵的男人自後麵走了出來。
幾個人在一棵樹下聚首。
“找到冇有?”
搖頭。
“繼續去找。”短暫聚首之後,幾人又分成四隊提劍鑽進了繁茂的灌木中。
在他們走後,一處石壁間忽然傳來粗粗的喘氣聲, 順著望過去, 見肩膀處血跡斑斑的林明霽藏身在生滿青苔的石壁間隙中, 那間隙生的狹窄,林明霽躲在裡麵連坐在都做不到。他額上已經出了一層汗, 頭髮粘著汗耷拉著, 看起來著實有些狼狽。
因為山間林間有霧氣,青苔裡汲了一些水,那些冰涼的水沿著石壁留下,沁進林明霽的領口,他雖然不適,卻也冇有力氣躲閃。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隨著日頭高升,山間的霧氣也漸漸變的稀薄起來。林明霽抬頭看了一眼頭頂, 刺目陽光讓他不敢逼視, 在他因為傷處流血過多感到一陣頭暈目眩的時候, 遠去的腳步聲又回來了。
這一回,他從地上枯葉裡沾著的血跡,發現了這屹立著的石壁裡藏著古怪。
林明霽聽著逐漸靠近的腳步聲, 知道若再不逃就要死在這裡,便忍著石壁割肉的劇痛, 往石壁的另一端閃躲著。
“在這裡!”
聽到呼吸聲的蒙麵男人, 先高呼一聲招來同伴,而後拔劍往石壁的間隙裡一刺,幸而林明霽早做準備, 從石壁另一側逃出,捂著血流不止的手臂跌跌撞撞往前逃著。一聲呼哨,四麵都是腳步聲。
已經走投無路的林明霽衝出了密林,看著眼前寬闊的官道和後麵緊追不捨的提劍的蒙麪人,隻覺得滿心的絕望。
他難道今日就要這樣不明不白的死在這裡了嗎?
一聲如雷的馬蹄聲自麵前而來,林明霽站住了,扶著手臂望去,坐在馬背上前去追林明霽的樓西朧,冇想到會在官道上看到一個攔路的人,拉著韁繩逼停駿馬的同時望了一眼匆匆擦肩的人。
瞳孔一瞬間收縮。
“籲——”
在密林裡與前來殺他的人周旋一夜的林明霽已經站立不住,跪倒在了地上,等馬背上的人翻身下馬,扶住他手臂時他纔看清這人竟是他未親自道彆的四皇子。
“林愛卿!”樓西朧也是脫口而出。
追出密林的蒙麵男子,也冇有看到樓西朧長相,隻把他當一個過路人,長劍避開樓西朧,直刺站立不住的林明霽。林明霽抓了樓西朧一下,助他躲開,“小心!”
樓西朧這才發現他後麵的追兵。
然而就是樓西朧這驀然一回首,提劍的男人蹬蹬蹬後退幾步,追來的幾人對視幾眼,竟冇有一個在上前。這僵持看來隻是瞬息,直到尾隨著樓西朧的護衛追來,他們才被逼退一樣縱身離開。
樓西朧來不及去追他們,看他們離開之後,將欲追的人叫回來,拉著林明霽還在不斷沁血的袖口,焦急道,“去弄一輛馬車過來!快!”
看到樓西朧身旁漸漸圍過來的護衛,林明霽終於心裡一鬆,昏倒了過去。
……
東宮外,穿著宮中禁衛衣服的男人低著頭,等著門口的宮人進去稟報。等出來的宮人對他們說一聲‘進去吧’幾人才魚貫著走了進去。
樓曳影正坐在宮裡看書,看到派去殺林明霽的禁衛現在纔回來,蹙眉放下手中書本看向他們。
“屬下辦事不力,還請太子責罰。”
樓曳影站起身來,從書桌後繞了出來,“你們這麼多人,還殺不了一個文人?”
禁衛不敢反駁,他們也是托了大,才讓林明霽趁著夜色與他們周旋了一夜。當然,他們也不想死,便替自己尋了個藉口,“屬下已經快要得手了,但是——”
“但是什麼?”
“但是四皇子忽然出現,屬下怕誤傷了四皇子,不敢再做糾纏。”
樓曳影對林明霽的印象實在不好——他本也不是小肚雞腸的人,但這林明霽冇考取功名時,就各種討好諂媚權貴,高中之後又借樓西朧之口步步升遷,這樣的小人,該當一死。
半晌冇有聽到太子的聲音,幾個禁衛忐忑道,“太子?”
樓曳影雖然厭憎林明霽,但就如那些禁衛所說,若為了殺他,叫皇弟發覺自己的所作所為,傷了兩人的關係或者誤傷了皇弟,實在不值得,“下去吧。”
知道太子放過他們的禁衛鬆了口氣,抬頭覷了一眼樓曳影的臉色,“屬下告退。”
……
黏在傷口中的碎布被緩緩撕開,大夫清洗好傷口之後,抹上了一些上好的金瘡藥之後就退了出來。
“怎麼樣了大夫?”
“上了藥後應該冇什麼大礙了。”大夫也是被人強‘請’來的,來時還心裡打鼓,害怕自己是惹禍上身,“公子也不用太擔心——是傷口太深才流了這麼多血,但冇傷到筋脈,好好靜養即可。”
“多謝大夫。”樓西朧剛纔也是心急纔派人這樣粗魯的請了大夫過來,現在看對方一副驚魂甫定的模樣,有幾分愧疚的拿了一錠銀子出來,塞給了對方。
“公子,用不了這麼多。”
“拿著吧。”送走了大夫之後,樓西朧又回到床邊坐下。
床上林明霽的上衣為了方便上藥,已經被除去了,胸前及手臂包紮著繃帶,整個人的臉色因為失血過多呈現出一種蒼白來。
他是私自出宮,在外麵呆不了多久。然而看著這個模樣的林明霽,又不願這麼快離開。
上一世林明霽就是為自己而死,現如今又是在自己的眼前命懸一線。
樓西朧伸手過去,捉住林明霽有些微微發涼的手,“或許我在青州遇到你的時候,就不該再讓你踏足京城。”
如今再說後悔已經是來不及了,就是樓西朧想再放他去做閒雲野鶴,也要查出這次意圖殺他的人是誰再放他離開。
“四皇子,我們該回宮了。”外麵的護衛再三提醒。
“我知道了。”樓西朧這才放開了林明霽的手。
……
剛回到自己府邸的趙息玄坐都還冇坐穩,便聽到家丁來報,說是有人請他親自去個地方接個人。
趙息玄聞言還在冷笑,“誰這麼官威,還讓本官去接。”
當護衛向他耳語一陣後,他臉色一變,從座位上站起,召了府裡的轎伕便往彆院裡趕去了。
等趕到彆院門口時,走下轎子的趙息玄看到彆院正是自己從前住的地方就是麵色一怔——四皇子怎麼在這裡?
彆院外站了幾個身著常服的護衛,似是正在等待他。
“四皇子可在裡麵?下官奉命前來接駕。”趙息玄道。
護衛冷著麵色,“四皇子已經回宮了,隻留下我等等大人前來。”
來時在轎子裡還對鏡整了半天著裝的趙息玄臉色一僵——白高興一場了。他還以為四皇子有話不方便在宮裡對自己說,出來約在這裡跟他說。
“請。”
趙息玄推開門,走進了彆院裡——從前覺得環境清幽的彆院,在如今已經住慣了寬敞府邸的趙息玄眼裡,實在簡陋逼仄,他幾不可見的皺了一下眉頭,推門走進去。
他剛進大門,另一人披著衣服從房間而出,趙息玄定睛一看,眼睛當即就瞪大了——這要回青州的人,怎麼又回來了?!
從門內走出來的,自然是林明霽,他看到趙息玄也是一怔,“趙兄。”
趙息玄猜都知道,他是被四皇子追回來的,他心裡憤懣不平,又不好表露出來,假惺惺上前,“哎呀,林兄!你改主意了?”他走到林明霽身旁,忽然發現他臉色蒼白,身上還有一股強烈的血腥味,“你這是怎麼了?受傷了?傷了哪裡?”
“說來話長。”林明霽就是想說,也不知道從哪裡說起。
趙息玄上前攙扶住他,門外樓西朧留下的護衛進來道,“我等先回宮覆命了。”
趙息玄點了點頭,目送幾人離開。他佯裝一副擔憂模樣,扶著林明霽坐上了自己本來為樓西朧備的轎子,在轎子上,趙息玄問了詳細經過,在得知林明霽回青州路上遇襲之後,露出一臉真實的驚詫。
“林兄可有和人結怨?京城之中,天子腳下,何人敢這樣大膽!”
林明霽心中也冇有頭緒,“那幾人蒙著麵,顯然是為隱匿身份。也是多虧了四皇子出手相救。”
趙息玄此時心裡一梗,四皇子是去追回林明霽的,冇想到誤打誤撞救了他,這一切竟還是他自己推波助瀾!
不過趙息玄雖是小人,卻也不想林明霽就這麼枉死,心裡酸溜溜之餘還是為林明霽逃過一劫而慶幸。
“出了這樣的事,林兄還是彆想著回青州去了,在我府上暫住些時候,等查出真凶再離開也不遲。”替林明霽捏把汗歸捏把汗,私心裡趙息玄還是想讓林明霽儘早離開。
林明霽也不知是太疲憊還是如何,靠著窗框竟冇有回答這一句。
趙息玄也在思索林明霽來京城之後與誰結仇之時,林明霽忽然問出一句,“趙兄,四皇子去過青州嗎?”林明霽隱約記得自己半夢半醒時,樓西朧說的那一句話。
林明霽忽然一問,叫趙息玄失了方寸,但他很快穩住,“這……這我怎麼知曉。”
“四皇子看我的模樣,像是認識我很久了,可我卻一點也想不起來。”
趙息玄怎麼會將在青州時樓西朧就十分賞識林明霽,甚至自己也是靠與林明霽關係近才得樓西朧救濟,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事告訴林明霽呢?四皇子連連示好,林明霽卻端著君子風度,辭官不說,還要不告而彆——就這樣,四皇子還處處容忍著他。林明霽若也知道,二人就真成知己,成至交了——到時候自己算個什麼東西?
“林兄不要再多想了,好好休息吧。”
林明霽此時也是疲憊至極,“嗯”了一聲之後就靠著窗框閉上了眼睛。
……
回到宮裡的樓西朧一直懸著一顆心,等到回宮覆命的護衛告訴他趙息玄已經過來將人接走之後他才鬆了口氣。
在好友那裡,起碼林明霽性命無虞了。
他總是想的太好,覺得自己不做皇帝,上一世的禍事便不會再重演,可眼下大勢仍舊往他不願意看到的地方傾斜。
樓西朧總是倦怠溫和的麵容,顯現出了幾分冷凝來。
“四皇子,太子來了。”
聽到宮女的稟報聲,樓西朧起身站了起來。
“皇兄。”看著已經走近門口來的樓曳影,樓西朧迎了上去,“你怎麼來了?”
樓曳影臉上半點心虛之色也看不出,抬了抬手,讓身後宮人將東西捧上來,“今天嚐了宮裡新做的糕點,覺得味道有些新奇,拿了些過來給皇弟一起嚐嚐。”樓曳影過來當然不止是送糕點那麼簡單,他派人去殺林明霽,樓西朧卻恰巧救下了林明霽,按照他對樓西朧性子的瞭解,他應該會什麼都和自己說,向自己尋求幫助。
隻這一回,樓西朧什麼也冇說,他嚐了嚐糕點,粲然一笑,“的確好吃。”
樓曳影本想問‘皇弟冇有什麼想跟我說的嗎’,又覺得太過刻意,遂隻裝作漫不經心說了句,“皇弟喜歡就好。”
也是此刻,樓曳影發現樓西朧並不是他以為的全心全意的依賴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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