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演 琳琅夢(70)
負責秋狩的正是按察使聶秋毫的獨子聶察, 他本隻是個文官,卻非要自薦來負責秋狩。如今獵場內出現了熊皋,意圖謀害聖上的罪名一下子坐實, 皇上回宮當日,他便被判了斬首之刑。
高貴妃得知這個訊息時,正坐在床榻上喂皇上吃著藥。
稟報訊息的宮人跪在二人麵前, “皇上, 那聶察已經斬了。”
或是那人死都不足以平複天子之怒, 皇上仍舊沉著臉色靠坐在床上。高貴妃將湯匙放在碗裡, 將碗遞給身旁的宮人,整個過程平淡到不露一絲破綻。
“從昨天回來開始你就一直在朕身旁衣不解帶的照顧,朕現在已經好多了,你回宮歇息去吧。”看著覆命的宮人下去, 皇上捉住高貴妃戴著玉鐲的手腕,愛惜的說了一聲。
高貴妃答應一聲, 起身離開了。
她走出去時, 正撞上過來探望的皇後。兩人一個是天子的結髮夫妻, 母儀天下的皇後, 一個是美豔傾國,體貼入微的解語花。二人對視片刻,誰也冇有退讓。
“本宮似乎明白,皇上為何會這樣寵愛你了。”看著因為陪伴在皇上身旁,一夜未眠的高貴妃不似往日光彩照人的憔悴模樣, 皇後帶了幾分譏諷意味的說道。
高貴妃懶得與她周旋——宮中皆道她美豔毒辣, 卻不知向來不爭的皇後纔是最瘋癲的那一個。
看著高貴妃徑自從自己身旁走過,皇後伸手捉住了她的手臂,在她詫異回首時, 皇後從袖口裡拿出一塊染血的絲帕遞給她。絲帕雖儲存完好,卻從泛黃的刺繡痕跡能看出是陳舊之物。
“高貴妃可認得此物?”
高貴妃睨了一眼,絲帕未被血跡潤染的一角,正繡著‘綰綰’二字,而綰綰正是她的閨名。不消說,她也知道這東西是皇後從誰那裡拿來的。
“好一個癡情男子——到死時手上還攥著這塊絲帕。”
高貴妃抬了一下手臂,想將自己的手肘扯出來,皇後卻抓的更緊幾分,“他一個文官,為何要負責秋狩呢——不過是聽到他的綰綰也會伴君出遊罷了。隻可惜你一路上連一個眼神都吝於給他。”
“這血是他的心頭血。”看到高貴妃的神色因為自己的這句話終於起了變化,皇後強將絲帕塞到了高貴妃手中,高貴妃冇有接,掙開了她的手掌退出好幾步。絲帕晃晃盪蕩落到了台階下,沉進了雨水中。
“皇後以為我會傷心麼?有男人願意為我死,我開心都還來不及。”在那一瞬的驚慌之後,高貴妃神色又恢複如初,“可憐皇後——一生隻愛過一個男人,自己卻連那個男人的愛都得不到。”說完這一句,高貴妃如得勝者一般離開了。
一場大雨從昨天下到今天還冇有停下,站在傘下的高貴妃,顫抖的手背上落了一層冰涼的細雨。她用另一隻手抓著這隻顫抖個不停的手掌,想要止住這種從骨子裡鑽出來的戰栗,然而她忽然驚覺,她整個人都在顫抖。
她自然不會難過,因為她已經忘了自己愛的第一個男人的模樣了。然而皇後卻非要拿一把刀,將她的回憶全都翻攪出來。
青蔥韶華,青梅竹馬。
走完這漫長一路回到宮中的高貴妃,推開為她打傘的宮女,站在廊下抬手按著柱子,她大口大口的喘息著,似乎隻有這樣才能按捺住已經湧到眼眶的淚意。
……
樓西朧一開始隻是以為是一場大雨才讓秋狩匆匆結束,但國子監第二日開課時,太子與三皇子齊齊缺席,並且他又聽聞,皇上已經罷朝幾日了。
父皇何其勤勉,絕不會無緣無故的罷朝。
樓西朧想去東宮去找太子,卻不想太子不在東宮,他正要問宮人太子去了何處,就撞到了回來的皇後。往日待她親切溫和的皇後,站在宮女壓的很低的傘下。
傘沿四麵滴著雨水,皇後隻露出了一身的華服與緊抿的唇。
“母後。”樓西朧向她行禮。
皇後的目光隨著抬高的傘而顯露了出來,不知是因為陰雨的緣故還是心情欠佳,她的目光不若往日的溫柔,還帶著幾分凜冽的冷意。
“太子今日不在,四皇子改日再來吧。”
樓西朧低頭,“兒臣告退。”他再抬起頭來時,皇後已經自他身旁走了過去。
離開東宮之後,樓西朧想到了沈落葵——他隱隱察覺到宮中發生了什麼,卻又不敢斷定。他去了沈落葵的宮裡,在這個人人諱莫如深的宮中,沈落葵還是如從前那樣,但凡是樓西朧問的,她知道的都說了。
“昨日秋狩,獵場裡出現了一隻熊皋,驚到了皇上騎的馬。”
“皇上自馬上跌下來之後,我們就匆匆回宮了。聽說那個負責秋狩的官員已經處斬了。”
樓西朧從沈落葵這裡已經知道了大概,不過,如果隻是摔下馬,應該冇這麼嚴重纔是。
從他臉上察覺到他心中所想的沈落葵繼續道,“我上回跟你說過,皇上一直在咳血,這次秋狩,隻是一個誘因罷了。這幾天皇上宮裡的禦醫冇有斷過,雖然對外隻是說外傷需要靜養,但——”
樓西朧知道她欲言又止的是什麼。
上次沈落葵和他說時,他隻當沈落葵太過敏感——畢竟從上一世來看,父皇的身子應該還算硬朗纔是,就是出現病因,也是在後年時。怎麼一下子提前了這麼多?
他想到了提前進京的林明霽,莫非……這一世已經有什麼出現了偏差,導致一切事情都開始提前了?
“四皇子。”
聽到沈落葵叫自己,樓西朧定下心神望了過去。
麵前的沈落葵,已經冇有才入宮時的靈動神情了,她目光木木了,又藏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愁緒似的。
“你當真不爭嗎?”已經見識了後宮爾虞我詐,笑裡藏刀的沈落葵,雖相信樓西朧,卻不相信樓西朧相信的太子。
把自己以後的命運,交付在另一個人身上是多麼蠢的一件事啊。可是,唯一讓她寄予希望的樓西朧,卻不願意與他的兄長爭奪。
樓西朧明白她問的是什麼,與沈落葵對視了半晌之後搖了搖頭,“我是宮裡最不適合做皇上的那個,我也不願意與幾位皇兄對立。”
早預料到會是這個結果的沈落葵也冇有勉強。隻她除了擔心自己之外,更擔心麵前的樓西朧。
“你以真心待他們,可他們會真心待你嗎。”等他那幾位皇兄中誰做了皇帝,他們是否還能如現在一般的兄友弟恭呢。
“不求十分,隻一分真心還我就夠了。”
……
剛剛辦事歸來回到自己府邸的趙息玄臉色有些不佳。
他才上任冇多久,雖得富賈巴結擁簇,不愁錢財,但官銜還是太低微了一些,剛纔回來時遇到了一個三品官員,他的轎子便不得不避讓,讓對方先走。
這對旁人來說冇什麼,對如今來說野心勃勃的趙息玄就有些無法忍受了。
回到府邸裡,拿了溫熱毛巾擦了手之後,趙息玄坐在主位上開始思索如何往上爬了。在他閉目思索時,尤氏端著一杯參茶進來,趙息玄雖已習慣瞭如今地位尊崇的生活,對於尤氏卻也有幾分照拂,“這種事讓下人做就可以了,何須勞煩你。”
尤氏隻笑了笑,“大人收留我,我也想回報一二。”
趙息玄端起參茶喝了一口,剛隻一口,宮裡忽然傳了旨來,是高貴妃讓他進宮。趙息玄擱下杯子,馬上就走了。
他到了宮裡,見到了高貴妃。
也是他運勢極佳,如今他才升了官,皇上忽然病倒,使得朝堂之上的幾方勢力又微妙起來。高貴妃想要提拔一個人,在朝中充作她的耳目。她思來想去,都冇有想到好的人選,最後纔想起得她提拔的趙息玄。
對方的圓滑與野心勃勃,給高貴妃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這樣的人在朝堂擔任要職,一定能幫自己掣肘一些皇後一族的勢力。
趙息玄起先不明白高貴妃的來意,聽她試探幾句才明白,自己怕是運勢來了。他一下子大喜,愈發表起了對高貴妃的忠心,果然,高貴妃許了他一個職務——與他現在的職務相差無幾,卻已經是有了一小部分實權的文職。
趙息玄連忙謝恩。
“本宮能做的隻有這樣了,接下來你能爬到什麼高度,但看你自己的造化了。”高貴妃與皇後向來勢如水火,如今二人經此一事,更是不死不休了。她必須早做部署,免得皇上死後,叫皇後拿著利刃架在脖頸。
“臣謝恩。”趙息玄何嘗不知道高貴妃是在利用他呢。但被利用,何嘗不是一件好事,畢竟隻有百無一用的廢物,才連被人利用的價值也冇有。
“下去吧,等他辭了官,將舉薦信遞上來,這個職位便是你的了。”
謝恩退下的趙息玄,踏出高貴妃的宮殿,才發覺天氣放晴了。天邊陰雲叫一道金光破開,滾滾雲浪,宛若一條金龍一般。趙息玄心中生出了自己便是這條金龍的感慨。
金麟豈是池中物,一遇風雲便化龍!
他本該就這樣出宮的,卻鬼使神差又去了禦花園裡,與上次走到這裡時的忐忑心境不同,他這一回竟敢欣賞起這裡的花草美景了——他怎麼不敢?他也是正三品官員了。
上次他躲在假山後不敢出來,與睡在涼亭裡的樓西朧失之交臂,現在他站在這裡,抬手撫著冰涼的欄杆。
那層層疊疊的繁麗花瓣都已經凋謝,欄杆帶著深秋的涼意,趙息玄細細撫摸著,像是為了彌補上次失之交臂的缺憾。
“我要讓你看看,我趙息玄遠勝過林明霽百倍,千倍——”
“我要你以後隻看的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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