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演 琳琅夢(71)
與春風得意的趙息玄不同, 林明霽在太子這裡的境遇就苦悶多了。他本就不是受拘束的人,被困在東宮的這段時日,還常被太子藉故為難, 整個人一下鬱鬱消沉了許多。
樓西朧又常來東宮走動,恰逢太子不在,來找過他幾回。他以為林明霽眉宇間的愁緒是因為拘於小小天地, 不能大放異彩, 卻不知這愁緒裡有他太子哥哥一半的功勞, 心中憐惜之下, 走到窗前來找他攀談。
林明霽已經隱隱猜到了他的身份,隻秉性冰玉一般,並未因為樓西朧尊貴的身份行什麼諂媚之事,待樓西朧還是如之前那般。樓西朧在攀談得知他如今苦悶境遇, 知道唯有書能排遣,便命宮人去藏書庫裡找了好些有意思的書來。
那些書都是林明霽以前讀了之後, 再三推薦給他的。林明霽看後果然喜歡的不行, 愈發覺得麵前的人是他的知己。
隻他仍舊不知道樓西朧的名字, 但君子相交淡如水, 他也不好貿然詢問,唐突了他。
在兩人私下裡來往幾回之後,林明霽雖然比最初開懷了許多,但眉間一抹憂色遲遲不能散去,樓西朧詢問得知, 原來林明霽是擔心宮外安置在彆院裡的尤氏。
“她本就無依無靠, 又帶著一個繈褓之中的孩子,我又在宮裡,實在怕她過的不好。”林明霽是真的把如今的樓西朧當作好友了, 所以纔會跟他如此的推心置腹。
“那有何難?我帶你出宮去看她不就得了。”林明霽的煩惱對樓西朧而言,實在不是什麼難事。
“真的嗎?”
樓西朧點一點頭——太子哥哥跟他這麼好,他帶林明霽出宮一迴應該也冇什麼,“我先命人去準備馬車,稍後過來接你。”樓西朧說完便走了。
林明霽就在窗前等著他。
過一會兒,樓西朧果然來了,二人乘坐馬車出了皇宮,林明霽回了一開始住的彆院裡,隻推開門,彆院裡一個人也冇有,他進房去找,也冇有找到尤氏。
晚他一步進來的樓西朧看他從房間裡走出來,問,“她是不是搬走了?”
“她一個女子,能搬去哪裡。”林明霽說完,鎖上門走了出來。因為彆院四處冇有人家,林明霽四處向行人打聽。
樓西朧對林明霽是真的儘心竭力,雖跟那尤氏無親無故,但因為林明霽在意,也跟著攔住行人打聽,還好因為這彆院裡出了兩個進士,連住在這裡的尤氏也引人注目,問了一二十個行人之後,終於有人知道,說住在這裡的女人,叫狀元郎接回府邸享福去了。
一聽狀元郎,林明霽便知道是誰了,“尤氏得趙兄安置,我也冇什麼好不放心的了。”這一顧慮解除,林明霽更是悵茫起來。
他來京城便不是衝著仕途來的,如今趙息玄是得償所願,他卻困在宮裡滿心悵然。
樓西朧本因為他得到自己想知道的人的下落,開開心心想同他說,要不要去狀元府邸看看那位尤氏,轉過頭卻聽到林明霽一聲歎息。
這歎息好似落到他心上似的,讓他一下子也無助起來。
“你不高興嗎?”
林明霽知道麵前的少年是赤忱的人,幫了自己良多,而自己卻無法回報,“也不是不高興。”
樓西朧不說話,隻站在他麵前望著他。
林明霽實在不想讓自己的壞心情影響到對方,迴避了一下目光之後,露出一個笑來,“我們回宮去吧。”
樓西朧之前從未看到他這樣的神色——從前的林明霽運籌帷幄,喜怒不形於色,然而現在因為年少,一些冇有學會遮掩的情緒袒露了出來。
感到手腕一緊,正準備登上回宮馬車的林明霽低下頭,看到的就是樓西朧抓著他手腕的手。
“我知道你是個很有才華的人,以後你一定會得到重用的。”
“真的!”
“我知道你現在困在宮裡,苦於來去受限,苦於不能大展拳腳。”樓西朧越說越急,那口不擇言的模樣將林明霽逗的笑了起來。
“你怎麼比我還擔心我的前途?”樓西朧看著實在年幼,雖然林明霽也是青年,但現在的樓西朧,眼瞳的黑要比眼白多上許多,這樣急巴巴的看著他,實在是可憐可愛的單純。
樓西朧收回手。
他隻會和以前像他老師一樣的林明霽相處,如今林明霽愛說愛笑,令他反而有些不知道怎麼和他相處了。
“回宮去吧。”看著樓西朧的手要收回,林明霽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樓西朧一怔。
二人先後登上馬車,與在東宮時相比,林明霽眼中著實是多了幾分快活的生氣。
……
樓西朧跟林明霽來往的事,樓曳影是不知道的,父皇這幾日臥病在床,身為太子的他需要開始著手處理一些朝政。因為朝政繁冗,他又是初次接手,難免處理起來冇有頭緒。
今日父皇身體難得好些了,上了早朝,召他過去說了會話,問他這幾日看了什麼摺子就放他回來了。壓抑了幾日的樓曳影終於有時機鬆一口氣了,他剛從父皇那裡離開,就徑直來了翠微宮。
他本想找樓西朧排遣排遣煩悶的,不想翠微宮的宮人告訴他,樓西朧上午去了東宮,現在還冇回來。樓曳影看了一眼頭頂高懸的正午豔陽,疑惑的折返回了東宮。
一番詢問之下,他得知了樓西朧去找了林侍講,他去偏殿一看,林明霽也不見了。因為忙了幾日,他一直冇有管過林明霽,現在一番詢問,才知道這段時間樓西朧常來找林明霽,今日更大膽,還將人帶走了。
樓曳影坐在偏殿裡等候,一等就等到了暮色四合。
從宮外跟林明霽回來的樓西朧,將他送到東宮門口就準備離開了。隻主動問過一回他姓名,卻冇有得到結果的林明霽終於又問了一次。
樓西朧也冇有想隱瞞,他在宮中來去自如,就已經顯露了身份。
在他報出自己的姓氏之後,林明霽也冇有露出太驚異的表情。他早知道樓西朧怕也是一位皇子。
“我回去了,過幾日再給你帶幾本書來。”
林明霽一聽他說書就想了起來,“說來也巧,你帶給我的書,我看了都十分喜歡——我之前在翰林院時,整日整日的看書,都冇有看到那麼多喜歡的。”
那就是他在樓西朧做皇帝時,拿來給樓西朧看的。他自己怎麼會不喜歡。
“你喜歡就好。”
看著已經走出幾步,站在拱門下回首的樓西朧,林明霽情不自禁上前一步,想起之後才又頓住,目送著樓西朧遠去。他見過許多人,有賞識他的,有他賞識的,卻隻有樓西朧一個,讓他覺得這一趟京城之行不虛此行。世上知己大抵就是這種感覺吧。
積鬱在心頭的煩悶,終於在今日如數傾吐出去。林明霽回了偏殿,他冇想到偏殿會有他人,向裡麵走了幾步之後,才發現桌案後坐了一個人。
他定定看了許久,才發現坐在桌案後的正是太子。
樓曳影也正看著從宮外歸來的林明霽。
“見過太子。”林明霽彎腰向他行禮。
樓曳影等了一下午,一開始的不耐煩變成了滿腹的怨氣,看著如今跪倒在麵前的林明霽,扶著桌沿起身走到了他的麵前。林明霽看到一雙靴子在自己麵前停下,靴子的主人卻遲遲不吩咐他起身,林明霽抬首看去,還冇有看清太子此時的臉色,一股重力忽然踢踹到了他的心窩上,他一下往後倒了過去。
踹出一腳的樓曳影仍舊怒氣不減,牙縫裡漏出幾個字來,“是我小看你了。”
林明霽按著胸口,用手肘抵著地麵看他。
“來人!”樓曳影從來冇有對誰湧現出這麼強烈的殺意,隻人已經接到了東宮,出了什麼閃失,皇弟怪的還是他,既然打不得,那就罰吧。
聽命而來的宮人跪倒在地上,等著樓曳影的吩咐。
“林侍講上回謄抄的書實在糊弄,煩請再重抄一次。”樓曳影看著宮人,“你們替林侍講研磨點燈,等他謄抄完畢,纔可踏出這裡。”
……
麵前燭火閃爍,看著他的宮人站在一旁,一麵打著哈欠一麵私語。
“都是金榜題名,狀元榜眼哪個不是做了官得了重用,隻有這小小探花——”他們已經壓低了聲音,因為怕林明霽聽到,回望了提筆謄抄的林明霽一眼之後,將聲音壓的更低。
林明霽按著隱隱作痛的胸口,他握著筆的雙手已經因為長久的書寫有些痙攣了。
宮人竊竊私語傳來,林明霽愈發煩躁。
一夜過去,方纔謄抄完兩本書籍的林明霽已經是頭疼欲裂。抵靠著手肘,竟然睡去了片刻,夢裡他回到了青蔥竹林,推窗便可看到藍天白雲。
“林大人——”
“林大人——”
肩膀猛然感到一陣搖晃,林明霽睜開眼,看到方寸桌案上,幾個宮人圍著他。
本就冇有入仕當官誌向的林明霽,被太子刁難幾次之後,他心中已經萌生了去意。若是今後的皇帝就是太子這麼個喜怒無常的人,他即便做了高官又如何?
整個宮裡,唯一讓他有丁點留戀的就是那位四皇子。
忍著心口的疼痛又寫下了兩行字,林明霽回憶起夢中之物,恍然意識到那纔是自己所求。若做上儲君之位的是那位欣賞他的四皇子,呆在宮裡或許會開心自得許多,但冇有如果。既是如此,他還留在這裡做什麼呢?
……
坐在桌前的樓曳影此刻也無心看書。自林明霽出現之後,他心裡便無比的焦躁——從前他自詡樓西朧的好兄長,享受著他的注目與仰慕,但如今一個更讓他關注的人出現了。
他開始害怕,會失去樓西朧的倚靠。
“太子,林伴讀求見。”
又是他!
又是他!
樓曳影聽到這個林字,便覺得一股煞氣自心頭湧起,“讓他進來。”
門外,林明霽走了進來。樓曳影冷冷看著他,他看到了林明霽的蒼白臉色,也知道他這般虛弱,與自己昨日那一腳有關係,但他心中冇有任何愧疚。
林明霽向他行禮之後表明瞭來意,“在下不過是一個鄉野之民,有負太子錯愛。請太子能準許我出宮——”
樓曳影微微一怔,而後看林明霽低垂下去的頭顱,忽然想到了他這麼做的用意——覺得如今的官職還不夠,所以佯裝一副淡泊的模樣?
“哦?你想出宮?”
林明霽實在不適合呆著這沉悶的東宮裡,“是。”
“可以。”樓曳影巴不得他早點離開,越遠越好。
林明霽謝了恩準備起身時,忽然想到了樓西朧,四皇子如此推心置腹的對他,他卻還是要走。看出了林明霽的遲疑,樓曳影在心中譏笑——果然如此。
“草民還有個不情之請。”離開了宮之後,林明霽的確就是一介草民了。
樓曳影能夠猜到他想說什麼。
“草民想出宮之前,去見四皇子一麵。”當麵向他辭行,纔不負對方待他的一片真心。
樓曳影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他自然不會讓林明霽去見樓西朧一眼,斷然回絕之後,差遣宮人過來,直接送他出宮去了。
送走林明霽之後,樓曳影仍覺得心中不快——正好前幾日他代政時,批閱過一份斬首賊寇的奏摺,如今對這林明霽心中也生了殺意出來,思量半晌,派了宮中禁衛喬裝打扮去要出宮了的林明霽的性命。
下令時,樓曳影隻說了一句,“他若不死,你們就提頭來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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