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演 琳琅夢(64)
珠玉串成的隔簾微微搖晃著。
“當初是我一手將他提拔起來——怎麼, 收了些皇後的好處,他便要就此倒戈了?”端坐在裡麵的高貴妃正在發著脾氣,“崔尚書, 真是好大的官銜。我能一手將他提拔起來,也能一腳將他踩回去。”
奉茶的宮女掀開簾子走了進來。
站在高貴妃身旁的男人睨了一眼進來的宮女, 垂首道,“娘娘息怒。”
高貴妃當即噤聲,抬手支著額頭坐了下來。
進來的宮女為她倒茶,在這樣緊要的時刻, 她卻手笨的倒灑了茶水,在高貴妃正要發怒之前,拜倒俯首,“奴婢知道娘娘近來為什麼而煩心, 奴婢有一計,能幫娘娘排憂解難。”
高貴妃也不顧桌上橫流的茶水了, 黛青色的眉尾一挑,“哦?”
高貴妃身旁站著的身著官袍的男子, 望著宮女的視線更是多了幾分危險。
“你說說, 本宮是為什麼而煩心。”
“崔尚書。”宮女直言, “崔尚書近來與皇後相交甚密, 娘娘是怕他——”
“那你有何辦法?”
“娘娘與其費心剷除他,不若大大的褒獎他。”跪在地上的宮女想到趙息玄對自己說的話,咬咬牙複述出來,“他本來就是娘孃的人,即便倒戈向皇後,皇後那邊也不可能儘信他——若娘娘私下裡褒獎提攜他的妻兒,坐不住的就是皇後了。”
冇想到這小宮女如此語出驚人的高貴妃緘默半晌, “下去吧。”
“是。”
宮女起身離開之後,高貴妃看向站在那裡半晌不語的男子,“你覺得如何?”
“借刀殺人,也算妙計。隻這小宮女——”他看了一眼因為宮女退下還在晃動的隔簾,“怕是有人在背後授意。”
……
翰林院裡,幾人正草草翻書,門外忽然進來兩個宮人,目光在三人中巡視片刻,最後落在了趙息玄的身上。
“娘娘有請,狀元郎跟我們走一趟吧。”說完這句話之後,宮人便上前來,不容抗拒抬手按住了坐在桌前的趙息玄的肩膀,將他從座位上拽了起來。
看著趙息玄被帶走,擔心他的林明霽起身站了起來。
那翻書的榜眼也在嘀咕,“他這是得罪了宮裡的哪個貴人了?”
聽到此,林明霽愈發擔心起來。
此時,趙息玄已經被帶到了高貴妃麵前。他剛一進來,便被人踢了腿肘跪倒下來,倉促抬頭,隻看到一角刺繡精美的衣角。目光向上,便是握著茶盞的芊芊素手。
高貴妃冷冷睨著他,“你就是今年的新科狀元?”
“正是草民。”趙息玄的目光又垂了下去。
一聲輕笑。
“你同我宮裡的小宮女說了什麼,讓她口舌這樣冇有遮攔。”這後宮之中,除了皇上皇後,便數她最大。她要查什麼,不是簡單的很?
趙息玄麵對著這宮中權勢盛極的女人,心中竟不覺得恐懼,“草民隻是想為娘娘排憂解難。”
垂首歐便與趙息玄那雙深邃眼眸對上,高貴妃略略一怔,將杯蓋歪斜的置於杯沿之上,“你倒是耳聰目明,在翰林院中,便能打探到本宮的事。”
“草民與娘娘宮裡的小宮女也是偶然得見,更是偶然自翰林院士那裡得知此事——或是天都想讓草民來相助娘娘。”
高貴妃倒是被他的膽色打動了,“賜座。”
宮人搬了座位過來,趙息玄起身之後,先行謝了禮,才抖了抖衣襬坐下。
如此,他纔算跟高貴妃麵對麵說話了。隻高貴妃到底也是萬人之上,二人即使平起平坐,在與她對視時,趙息玄仍會生出忐忑之感。但他強迫自己麵上擺出一副坦然的模樣。
“狀元郎如此年輕,真是風采照人。”
“娘娘美貌,也是舉世難尋。”
高貴妃此刻終於是笑了,她早已不會被男子的相貌打動,但麵前之人眼中露骨的對權勢的攀附與佯裝的自持令她十分感興趣,麵前的人是真小人,亦是偽君子,“你既要為我排憂解難,便說出些能為我排憂解難的法子吧——若真的有用,我必也讓你遂願。”
趙息玄聞言,目光登時亮了幾分。
……
明黃色的床帳中,傳來一陣又一陣的咳嗽聲。與天子同寢的沈落葵叫這咳嗽聲驚醒,她起身讓宮女拿些藥來,一麵輕輕的拍伏在床沿上的皇上的脊背。
“皇上——”
“皇上——”
遮掩唇角的袖口來不及被攥緊,叫沈落葵看到了一片血色。沈落葵拍著皇上後背,幫他順氣的動作都因為這咳出來的烏黑血跡頓了頓。
而後她便又裝出一副什麼都冇有看到的樣子,赤腳走下床榻,為皇上端來熱茶奉他喝下。等到皇上止住咳嗽,躺在床上時,沈落葵從他還冇有緩和過來的青紫麵色中看到了一片死氣。
皇上也許真的命不久矣了。
這一念頭閃電一樣的掠過她的腦海。她心中生出一些恐懼,又生出一些僥倖的釋然——如果皇上死了,她是不是就能逃脫這深深的宮闈,回到從前無憂無慮的生活裡去了?
合衣睡下的皇上將她抱在懷裡,沈落葵也依偎進他的懷中。
夜色又恢複了寂靜,然而一股血腥味卻始終裊繞在沈落葵的鼻尖上,久久不散。
……
濃蔭蒼翠,葉茂枝繁。
係在樹枝間的布條,款款擺動著。
與樓曳影放課後經過此地的樓西朧,微微頓了頓。
近來二人關係極是微妙,說親近吧,又冇有從前那樣的無話不談,總橫生了芥蒂似的,說疏遠吧,上課放學還是一塊兒,連皇後都未曾察覺到他們與以往有什麼不同。
看到走在前麵的樓曳影察覺到自己落下了一樣的回過頭來,望著係在樹枝上的布條的樓西朧,也倉促的收回了目光,“皇兄。”
“我想起今日還有事,就先回去了。”
樓曳影也冇有如從前那樣一味的追問他要去做什麼,隻‘嗯’了一聲,便抬腳大步走開了。看到樓曳影走過了拱門,樓西朧鬆一口氣,走到林蔭下,將掛在上麵的布條取了下來。
強迫自己與樓西朧疏遠的樓曳影,走出拱門之後,回首看了一眼,正看到樓西朧走到樹下,取下一根布條的模樣。
皇弟是有什麼瞞著自己嗎?
對樓西朧從未減少的關注感,令樓曳影又折返了回來。隻他冇有直接去問樓西朧,而是躲在一旁觀望著。他等了不知多久,正見到安妃孤身自另一側拱門而來。她與樓西朧站在樹下說了句什麼之後,便繞到了假山後。
樓曳影對父皇這位年輕的妃嬪極是不喜,上次之事,已經算是對她的警告了,不想她竟然還敢私會皇弟。
樓曳影的神情不自知的陰沉下來。
他倒要看看二人說了什麼。
樓曳影看了一眼二人躲藏的假山位置,快步繞了過去,站在一牆之隔的地方,附耳傾聽那邊的動靜。本來沈落葵也的確壓低了聲音,怕叫路過的宮人聽見,偏偏樓曳影耳目聰敏,靜下心之後便將她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收入了耳中。
“皇上近來時常嘔血,卻瞞著宮中嬪妃——幾個替他看病的禦醫,也束手無策。如今整個宮裡,隻有我知道,皇上怕是……”
“四皇子,整個宮裡,我能親近能相信的隻有你。”
“我知道你是藏了拙的——你母妃出生低賤,實在不比皇後高貴妃那樣的權臣之女。你明明不輸太子與三皇子,卻不得不服低做小。”
不明白她意思的樓西朧打斷了她的話,“你今日叫我過來,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幫你奪得皇位!”沈落葵真真是一片真心,然而她這真心,卻嚇的樓西朧連連後退。
“我父親曾是皇上的老師,有他相助,你便能在皇上心裡有一席之地——”說到激動處,沈落葵上前幾步,“皇後與高貴妃相爭不下的時候,便是你我聯手建立自己勢力的最好時機。我知你才氣滿腹,我知你忍辱負重,我——”
樓西朧已經在她的步步緊逼下抵到了牆壁。
當初天真驕蠻的少女,已經在這後宮中變成了奮力與她人相爭的猛獸。她已經明白了不爭就會死的殘酷現實。
“安妃。”這是樓西朧第一次私下裡這樣疏遠的叫她,“你誤會了,我從來無意於皇位——我的兩位皇兄,都是明君之選,我此生絕不會與他們相爭。”
“我生所願,唯親眼見太子登上皇位,創太平盛世。”
一牆之隔的樓曳影聽至此,心中猛烈震顫一下。
他之前就知皇弟對他滿心赤忱,可這一時刻,安妃拋來的條件,足以讓樓西朧擁有與他相爭的權力。即便樓西朧此刻動搖,他也並不會改變對樓西朧的親近與喜愛。何況他還拒絕了。
他這一刻,都不知道怎麼憐愛他了。
感受到沈落葵抓著自己手臂的手越來越緊,滿頭珠翠隨著她垂首抽噎震顫起來,樓西朧緩緩伸出手扶住她的肩膀。
沈落葵一下大哭起來,“我隻是想離開後宮,我隻是想回家。我不想落得老死宮中的結局……”若是能不爭,她何嘗願意這樣的殫精竭慮呢。
她比樓西朧還要小一些,如今卻成了他的‘母妃’。
“等皇兄登基,我就讓他放你出宮。”他的確不夠果決,不是為君之才,但林明霽也曾讚許過他‘璞玉渾金’,若不是出生在皇宮,若冇有當那個昏君,他隻是個愛玩一些的世家子罷了,“彆哭了。我向你發誓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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