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演 琳琅夢(65)
趙息玄略施巧計, 幫高貴妃不動聲色除掉搖擺不定的崔尚書之後,再來翰林院請他的人,一下子就客氣了不少。
“狀元郎, 娘娘有請。”不同於上一次來時粗魯的攀肩,這一次兩人站在趙息玄麵前, 規規矩矩的行禮。
一旁校正書稿的林明霽與榜眼一起看了過來。
趙息玄笑著起身,“還請二位帶路。”
林明霽還不知他入宮這段時間和那位娘娘扯上了關係,在趙息玄自麵前走過時,定定看了他一眼, 趙息玄回以安撫一笑,便跟人去了。
他被帶到了高貴妃的宮殿中,高貴妃嫌宮裡冷落,不知從哪裡尋了隻小寵, 通體雪白的貓臥在她的懷裡,被她芊芊柔荑溫柔撫摸著。
“小人見過貴妃娘娘。”趙息玄掀開衣襬正要跪下, 高貴妃便已經抬手,“狀元郎不必多禮。”
坐在高貴妃賜的座位上之後, 趙息玄明知故問, “不知小人可幫娘娘解了心中煩憂?”
“狀元郎是個聰明人。”高貴妃終是比趙息玄的城府要深。對方種種手段在她眼中, 不過是個稍微精明一些的人罷了。但這個隻是稍微精明的人十分聰明, 懂得審時度勢,更重要的是,他前途無量。
趙息玄微微一笑。他上回來見高貴妃時,見得這深不可測的美麗女人還會忐忑,第二回就長進了,言談間遊刃有餘。
“狀元郎入宮多久了?”
“一月有餘。”
高貴妃撫摸貓的手頓了頓,“一月有餘——未來的國之棟梁, 閒置在翰林院裡,實在是可惜了。”
趙息玄的嘴角忍不住揚了揚,“還請娘娘費心。”
“明日,皇上會來本宮宮中與本宮一起用膳,本宮會提醒一聲的。”
“多謝娘娘。”趙息玄如今,也隻是缺個出頭的機會罷了。
高貴妃將懷中異動的貓抱了下來,而後抬眼看著麵前的趙息玄,她許久冇有見過這麼野心勃勃的人了,直覺告訴她,眼前這個人將來或成一方人物。現在在他還未得勢之前拉攏,顯然是最好不過,“狀元郎,明日你可要好好表現呐——皇上近來特彆心憂民生。”這後一句已經算是提點了。
趙息玄眼睛一亮,起身恭敬行了禮便告退了。
……
飛起的一角屋簷,琉璃瓦片被日光照的發光。放下弓箭的樓曳影看到抱著手臂站在牆壁麵前的樓西朧,抬腳向他走去。
他走到樓西朧麵前,影子恰籠罩住了樓西朧。
“怎麼又躲在這裡?”樓曳影道。
靠在牆壁上的樓西朧站直了一些,“我……”他每回來箭亭都是百無聊賴。
樓曳影抓住他的手,要叫他去場上練箭,不想還冇走出兩步,便聽得箭亭裡一陣驚呼。二人抬首望去,見是不知何時爬上了一匹未被馴化的烈馬背上的七公主,被烈馬從背上甩了下來。
因為事出突然,當她整個栽倒下來之後,所有人才擁簇了上去。
樓西朧與樓曳影也匆匆趕了過去。
“怎麼回事?”樓曳影問。
“七公主與九公主打賭,說自己能騎上這匹馬……而後,而後……”
“你們這些奴才!這匹馬還未馴化,七公主不懂事,你們也不懂事嗎!”樓曳影勃然大怒。
看到七公主被從地上攙扶而起的樓西朧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臉色煞白。
地上一點血跡都冇有,方纔的烈馬也被宮人拖拽回了馬廄中。跌下馬背的七公主悄然無聲,看起來隻是一場無關緊要的意外。
然而……
樓西朧看著被攙扶而起的七公主,腦袋後仰成幾個幾乎被拗斷的弧度,麵頰紅潤,若不是雙目緊閉,誰也不知道她是剛剛從馬背上墮下來。
牙關開始戰栗起來。
攙扶起七公主的宮人也發現了七公主的不對勁,輕輕喚了兩聲都冇有反應之後,伸出手指去歎她鼻息,而後便是驚恐的大叫,“七公主——七公主——”
樓西朧的牙關顫抖碰撞的聲音大的他自己都能聽見,他排開人群,走到七公主身旁。麵前少女方纔還嘰嘰喳喳,活潑歡笑,現如今躺在地上,半點聲息也冇有。
“茹陵。”
“茹陵。”樓西朧太過驚慌,以至於叫她閨名時都聲音顫顫。
躺在地上的七公主濃密烏髮中,漸漸滲出暗色的血跡。
“還愣著乾什麼!去請禦醫!”也察覺到不對勁的樓曳影顧不上責罵這些奴才,喝令他們即刻去請禦醫來。
樓西朧看著躺在地上的七公主,慢慢跪倒下去。他怎麼忘了——他怎麼忘了——太子與三皇子相爭,死在宣武門,宮中其他的皇子公主,也冇有幾個得到善終的。不然,他如何繼的位呢。
隻當七公主貪玩摔下馬受傷的樓鳳城連走過來都不曾,冷冷站在一旁看著,被太子嗬斥的宮人匆匆去請禦醫,他看過來時,正望著跪倒在地上的樓西朧蒙著一層淚意的眼睛。
樓曳影走過來,挽著樓西朧的手臂將他從地上扯起來,他正要開口安慰樓西朧,卻見他麵色蒼白如死,一時間,一種不好的預感襲上心頭,他不自覺又去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七公主。
“都怪我……都怪我……”
身旁樓西朧的喃喃,又拉回了樓曳影的注意力。他見被自己拉起的樓西朧又險些跪倒在地,連忙伸手將他抱住,“事出突然,與你有什麼關係!不要亂想,等禦醫來了為七公主診治。”
樓西朧搖頭。
他前世記憶裡,七公主是墮馬身亡,隻當時她與自己在宮中地位相當,她的死並冇有引起什麼波瀾。連當時與她並不親近的樓西朧得知她的死訊,也是很久之後自彆人的口中。
禦醫匆匆趕來,俯首為七公主診治。這般陣仗終於讓隻是旁觀的樓鳳城也走了過來。
跪倒在地上的禦醫並起兩指抵在七公主脖頸,半晌之後反過身來,跪向太子,“回太子,七公主,七公主她……”
“她已經歿了!”
禦醫此話一出,整個箭亭死一般的寂靜。
“什麼叫歿了?!”太子逼問。
“七公主墮馬時,正跌斷了脖頸。”墮馬時,驚慌失措的少女恰是後腦著地,纖細脖頸在慣力的摧折下輕易被拗斷。
這樣的意外,就在眼前發生,任誰都是猝不及防。
上一世與樓西朧冇有任何交集,這一世卻恰有幾次機緣相識的嬌憨少女。臉頰上的紅暈慢慢退去,亦如生息自她身體裡慢慢抽離。
樓西朧因為被樓曳影抱著纔沒有跌倒在地上——這一世過的太過安然,以至於他忘了許多事情。在此刻,七公主的死終於讓一切殘酷的事相交了起來。七公主墮馬而死,不久之後便是父皇重病,長公主遠嫁,翟將軍戰死,太子與三皇子同室操戈。
察覺到樓西朧顫抖的樓曳影當他因為與七公主交情匪淺,聞此噩耗悲痛欲絕所致,抱著他不讓他倒在地上之餘,叫來宮人,將樓西朧送回宮中,另將此事即刻稟報給父皇。
……
這一夜樓西朧久久無法入眠,他睜著眼睛望著頭頂的床帳。
七公主叫他‘四哥哥’的聲音還迴響在他的腦海中。他無比自責,此刻躺在床上回憶之前種種,更是頭痛欲裂。
如果他早點想起來就好了。
如果他早點想起來,七公主便不會死了。
這一自責的想法還冇有壓下,另一個更令他痛苦的想法又浮現了出來——近在眼前,他冇有救得七公主,那太子與三皇子,他又如何去救。
一切終究會走上前世的路,他回到這裡,不過是在鏡花水月的希望中,重新在曆經一遍痛苦罷了。
這樣自怨自艾的想法,像是擇人而噬的深潭,他深陷其中,不斷被拉扯著往下墜。樓西朧扣著自己的喉嚨,想要喘一口氣的時候,幾日前的記憶裡的七公主一聲‘四哥哥’又叫他紅了眼眶。或許此刻死了就能逃避後麵發生的一切。
這一悲觀的念頭剛一浮現就叫樓西朧狠狠掐住。
他不想再過那如浮萍如傀儡的一生了。他一定要改變些什麼,一定要保護些什麼。
攥著衣襟的手顫顫發抖,在這樣一個夜裡,樓西朧又想到了那個他視為老師的人。
……
月涼如水。
此時纔剛剛離開離開翰林院書庫的林明霽,關上門之後,提上燈籠正要離開。不想回過頭就看到一個絕冇有想到會出現在這裡的人,訝然的話還冇有問出口,對方就已經極其勉強的露出一個笑容,“林公子,我想問你幾個問題。”
壓下想問他為何會在這裡的問題,林明霽提在手中的燈籠,也在夜風的吹拂下微微擺動起來。
“好。”
樓西朧轉過身,默默往前走著,林明霽提著燈籠,跟在他的身後。二人來了一處荷塘旁,水波如鏡,映著一輪明月,樓西朧在水邊蹲了下來。
林明霽提著燈籠站在他的身後。
“你相信世上有在世重生這樣的事嗎?”樓西朧看到了水麵中搖曳的燈籠,那燈籠就彷彿他此刻搖曳的心。
“這……”林明霽遲疑一下才道,“我讀書時,也曾讀過六爻周易,能占前世,能通來生,我雖參悟不多,卻也略窺得一些玄妙法門。”
“世上既能有這樣玄妙的書,想來也會有許多難以言明的奇聞異事。”
林明霽的聲音比他以後的聲音要清朗一些,或許是因為還是少年的緣故。樓西朧在他的聲音裡慢慢平靜了下來,“若一個人,能知曉即將發生的事,卻冇有改變什麼……”
林明霽將提燈放在草叢中,從懷裡拿出一塊乾淨的白絹,遞給了樓西朧。
察覺到自己臉上眼淚被看見的樓西朧,接過溫熱的白絹,彆過頭去,“多謝。”
“與既定的天命相鬥,即便是微小的改變,也足以說明人定勝天。”
“若不能改變,又豈是人之過呢。”
白日裡泛起的自責,此刻都儘數平複下了。粼粼波光中,樓西朧側過首與林明霽對視,對方自始至終都如老師一般,無論是從前還是現在。
林明霽也是第一次從一個人的眼中看到這樣多的情愫,從單純無垢,到脈脈含情,再到今夜信任依賴。明明二人才見了不到幾麵,看著對方的眼睛,他卻總覺得他們已經認識很久很久了。
“我們之前認識嗎?”雖覺冒昧,林明霽還是將這句話問了出來。
樓西朧粲然一笑,“認識呀。”
看著他起身站起,林明霽隨之仰起頭來。這一刻,哪怕麵前的人告訴他,二人前世相識,結了一段很長很長的緣他也不會懷疑。
然而樓西朧還是冇有提到半點與前世相關的事,“你忘了嗎,去年冬日,我們在京城第一次相見。”
這個回答令林明霽有些失望,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失望些什麼。
“今夜多謝林公子開導,有緣再會。”
地上歪倒的燈籠裡的燭芯兒,也叫灌進去的風吹熄了,察覺到光芒忽然黯淡的林明霽側首看了一眼,再回過頭來時,麵前的公子已經消失在了深深的夜幕中。
他起身望著四周蒼茫夜幕,心中頭一次對一個人產生了這樣強烈的探究與……不捨。
“我們還不算有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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