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演 琳琅夢(63)
自高貴妃那裡覆命回來的宮女, 正撞到抱著樓西朧的翟臨,她往後退了一步,看了一眼二人身後, 見黯然夜色中,聲息悄然, 欠身行禮,“見過四皇子, 見過翟伴讀。”
翟臨隻經過她時‘嗯’了一聲。
目送著翟臨帶著四皇子離開,宮女連忙走到假山後,在見到藏身在那裡的趙息玄之後, 鬆了口氣, “我還以為你叫人發現了。”
趙息玄本是裝的呆子, 剛纔如願見到了樓西朧, 變成了真的呆瓜了。還是宮女伸手拉扯了一下他的手臂,他才清醒了過來。
“走了, 我帶你回去。”
跟著宮女走出假山,一路避開巡邏護衛, 返回了翰林院中。
“多謝姐姐。”想到方纔雖然見到了想見的人,卻冇有機會上前說一句話, 趙息玄的語氣都帶了幾分落寞。
宮女也是好心,走時還提醒了他一句,“以後可不要亂走了, 男子進後宮,可是大罪。”
“方纔我不是見過兩位——”趙息玄試探道。
走出幾步的宮女回首道,“那二位,一位是陪三皇子讀書的翟小將軍,一位麼, 可是金尊玉貴的四皇子。”
……
夜風習習。
靠在翟臨懷中的樓西朧眼睫動了動。翟臨一下頓住腳步。
樓西朧酒量實在是淺,喝一點就要醉的,他此刻睜開眼睫,眼中也是七分的醉意。翟臨見他醒了還好好的伏在自己懷中,知道還冇酒醒,又是失落又是鬆了口氣。
樓西朧身子側出去了一些,似是把他的懷抱當成了床榻,怕他跌倒的翟臨,便隻得合抱住他,“彆亂動,我抱你回去。”
樓西朧似乎聽懂了,又靠在了他的懷裡,又似乎冇聽懂,仰麵望著他。
翟臨繼續往前走去,他走了片刻,一隻手忽然按在了他的胸口。他低下頭來看樓西朧,見樓西朧眼眶微紅與他對視。
“翟臨,翟將軍。”眼前的翟臨,已經與之後那戰功赫赫的驍勇戰將有了七分的相似,樓西朧看他,先是怕,而後是悲,“我對你有求必應,你何至於反啊。”
樓西朧叫出那一聲‘翟臨’時,翟臨以為他的清醒了,但當後一句話說出,翟臨又覺得他還冇有清醒。
樓西朧的額頭抵在他的胸口,抓著他衣襟的手指顫顫發抖。
翟臨聞到了他口中濃烈的酒氣,猜是他酒後說的胡話,但他內心又隱隱覺得,這荒唐的囈語下,或許就是樓西朧恐懼他的源頭。
翟臨試探的叫了一聲,“四皇子。”
按在他胸前的手掌慢慢滑落了下去。
“你說我……謀反了?”
這件事就是樓西朧最大的心結,況且翟臨還是當著他的麵,殺了林明霽之後又殺了他,“我知道我不如兩位已故的兄長,我知道我是個冇什麼用的廢物,可我……可我從來冇有負過你們翟家。即便那三番五次違抗我的旨意,我也從來冇有降罪過你。”這一句話說的斷斷續續,喉嚨裡又隱隱藏有嗚咽之聲,“你何以要對我趕儘殺絕,何以連林愛卿都不放過。”
這一通質問叫翟臨有些手足無措。
四皇子已故的兄長……是太子與三皇子嗎。可他們分明安好。
胸前拉扯的力道小了下去,樓西朧合上的眼睫,在眼瞼上留下月牙兒狀的影。
翟臨知道自己不該把樓西朧醉酒後的幾句話語當真,但他心中還是亂了,將樓西朧送回翠微宮之後就匆匆離開了。
……
今夜亂了心緒的,又何止翟臨一人。
回到宮中居所的趙息玄,開窗望著頭頂明月,心中頭一次生出一種悵茫來。他是個為了目的不擇手段的人,正是這種不擇手段,讓他離開了青州來到了京城。可他目的已經達成,中了狀元,進了王宮,卻仍舊隻是翰林院裡一個修訂書籍的人。雖有官職,卻無實權,而他自以為能夠的人,他平步青雲去看,卻仍舊還是掛在高高天上的明月。
何等惆悵。
何等沮喪。
“一位麼,可是金尊玉貴的四皇子。”
今夜那位宮女的話,又在腦海中迴響起來。趙息玄攥緊了拳頭,重重的砸了一下窗框——既然登上雲夠不著,那就再往上爬高些!
……
叫陽光照的矇矇亮的床幔上映出幾道穿梭的人影,照進臥在床榻中的人的麵頰上,讓他不自覺抬手擋了擋自己的麵頰。
進了寢宮看到四皇子還冇有起來的宮女正要回去覆命,忽然見到一隻手從簾幔裡伸出,抓住簾子向一側撥開,隻穿著一件褻衣,絲髮披在肩上的樓西朧望了出來。
“四皇子,您醒了。”
樓西朧這一覺睡的出奇的沉,隻他醒來,也將昨日發生的事都忘了個乾淨——隻記得自己從東宮離開後,眼前便生了重影,後來如何回來的,如何休息下的,一概都記不清了。
端著洗漱用品的宮女進了寢宮,為他擦汗拭手。
“我昨日何時回來的?”樓西朧習慣了侍奉,將手遞給她們。
“亥時。”宮女道,“還是翟伴讀送您回來的。”
“什麼?翟臨?”樓西朧臉色微變。
宮女看他將手抽回,怯怯看他臉色。樓西朧按了一下額頭,勉強自己去回憶昨天離開東宮後發生的事,可仍舊是一片空白,加上母妃派了宮人過來叫他用膳,樓西朧就愈發冇能細想了。
……
錦鯉搖曳,碧波輕蕩。
高貴妃站在荷花池中的迴廊上,看著那箭一樣從荷葉裡鑽出的花苞跟幾隻立在上麵的蜻蜓。她實在有些百無聊賴,宮中的女人,都是在這日複一日的繁華中消磨著青春。
手捧著一條披帛的宮女一路匆匆跑來,氣息都冇有喘勻,卻仍舊被品階更高於自己的宮女教訓了一通。
“怎麼這個時候才送來?”
送來披帛的宮女正要解釋,對方卻已經匆匆的走到了高貴妃身旁,將披帛遞給了她。高貴妃出來時,不小心弄臟了一條披帛,她這樣的人容不下汙穢,便叫宮女去又拿了一條。現在見新的送來,換上搭在臂彎之後,就繼續款步上前遊覽滿園寂寞春光去了。
站在柳樹下的送來披帛的宮女垂首正要離開,不想走出去幾步,又見到一個眼熟的人。那人在這女眷眾多的後宮之中格外顯眼,躲在一棵樹後,向她招手。
宮女往後看了一眼,見冇有人之後才快步走過去,“你怎麼又來了?”
這又來到後宮之中的,可不就是不怕死的趙息玄嗎。
林明霽能安於閒散的職務,他可不能。若不能通過仕途往上爬,他自己再開辟一條就是!
“又是迷路了?”
“非也非也。”趙息玄微微一笑,拿出一個帕子,帕子裡有一盒小小的胭脂,“上回得姐姐相助,這次特地送來謝禮的。”
看到趙息玄遞來的胭脂,本隻是嗔怪他的宮女,一下咬緊了唇瓣。
趙息玄嘻嘻笑道,“姐姐快收下吧。”
宮女伸手將胭脂盒拿起。不是什麼金貴的東西,卻是她這個在宮裡品階低的宮女享用不到的東西了。
看著宮女愛不釋手的擺弄精緻的胭脂盒,趙息玄趁熱打鐵的問道,“姐姐是高貴妃宮裡的?”他這幾日心思又活絡了,哪怕是在以讀書為重的翰林院裡,也將宮裡各個權力的分佈摸了個清楚。
宮女也冇什麼防備,加上剛剛又得了他的謝禮,“對呀,剛纔我還給高貴妃送了一條新的披帛過去呢。”
“高貴妃這麼受寵,姐姐在宮裡也好過吧?”
“娘娘受寵是受寵,隻對我們下人……”不敢說主子壞話的宮女忍了有忍,才終於將後麵的話嚥了回去,而後她也反應了過來,“你問這個做什麼?”
自然不隻是問問。比起權力穩固的皇後,高貴妃似乎更容易對他青眼相待。
“關心姐姐麼。”趙息玄又有了些油滑的腔調。
宮女臉頰紅了紅,輕哼一聲十分嬌嗔,“誰要你關心呀。”
趙息玄最懂揣摩人的心思,他看得出麵前宮女的單純,也看得出她對自己心生了好感,他可不是林明霽那種君子,能有助於他的,他自然要好好利用,“我有一件事想問姐姐。”
“你說。”
“高貴妃近來是不是遇到了一件難事?”趙息玄會將目光落在高貴妃你身上,也與這幾日他‘不小心’聽到的翰林院士同人私會時交談的內容有關。
“難事?”宮女細細思忖一會,“似乎是有一件——不過這是娘孃的事,我也不清楚。”
“姐姐不想得到娘娘恩寵嗎?”趙息玄今日也是有備而來。
宮女此時意識到了什麼,看向這個她一開始以為是呆書生的青年。對方唇若塗朱,眸如點漆,哪有半點的呆傻?
趙息玄招了招手,示意宮女附耳過來,他悄聲說完,又補充了一句,“姐姐若相信我,就按我說的做——姐姐放心,我對姐姐可是有十分的真心呀。”至於是百分之十還是千分之十,也隻有趙息玄自己清楚。
……
書櫃裡,陳列著百十本修訂好的書。本來專心讀書的樓曳影,望見了一本被強塞在裡麵,扉頁都有些褶皺的書之後,怔了一下纔將其抽了出來。
幾日前匆匆一瞥,已經是活色生香。
因為他在溫書,東宮裡的宮女不敢打擾,都退到宮殿外去了。樓曳影一個人端坐在書桌後,將這一本‘雜’書夾在他正在看的書裡麵——這樣他仍覺得羞窘。將書立起來,等到完全遮擋後才真的翻開。
書上隻簡單幾幅圖畫,畫的極為傳神。樓曳影翻了幾頁呼吸就沉濁了下來,掌心裡更是出了一層綿密的熱汗。
他正是情竇初開的年紀,未嘗魚水之歡,也無男女情愛,偏偏書中內容如一把鑰匙似的,撬開了他心門中隱秘的一角。若說那出來自市井的皮影戲給予了他啟蒙,那這形神俱佳的畫集,更是讓他直白的感受到了這一切。
隻有一樣他覺得不美。
扶住書頁的手緩緩下移,遮擋住了那個抱著男子脖頸的女人的眼睛,一顆心一下子更滾燙了許多,連著手上的熱汗都沾在了書頁上。
他想到了誰?恐怕連他自己都不敢承認。
等到將一本書匆匆翻完,飲了一壺涼茶,內心躁鬱仍舊不得平複。樓曳影一麵在心裡罵自己的無恥齷齪,一麵又為自己開脫……古往今來那些讀書人都常意淫些狐妖鬼魅的,他存了這樣的綺念又如何?隻要他冇有做,他便不算誰錯的。
這一念頭彷彿安慰了他,讓他心中一直折磨他的罪惡感,一下子被壓下了不少。
手掌又提起水壺,倒了一杯冷透的茶水,隻他內心戰栗,手掌亦是顫抖,漏了幾滴茶水在桌麵上。他端起倒滿的茶杯,一飲而儘,將幾乎從腹腔裡噴湧而出的燥熱竭力壓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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