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演 琳琅夢(62)
一盞宮燈由遠及近。
提著宮燈的宮人, 低著頭疾走在前,為身後的樓曳影先一步照亮地上的路。
自父皇那裡被考覈了近來學業的樓曳影,眉宇間也有些疲憊之色。正是月明星稀, 宮中能看到的,便隻有巡邏而過的禁衛。
本欲徑直回東宮歇息的樓曳影, 不知怎麼心中一動,忽然想去見樓西朧一麵。他繞了遠道過去, 走到翠微宮門口時,看著宮門中兩個守在寢宮外打瞌睡的宮女,又忽然萌生了退意, 站了一會兒便離開了。提燈的宮人也不敢揣度他的心思, 隻提著宮燈沉默的走在前麵。
因為繞了遠路來了翠微宮一趟, 再回東宮時, 走的就是與平常截然不同的一條道路。
盛夏天氣,螢火點點, 蟲螢振翅的聲音,愈發顯出了夜色的深沉。
忽然, 一旁的山石後傳來一道異響,經過此地的樓曳影不由得頓住了腳步。
習習夜風中, 女子嬌呼低喘隨風而來。
宮中護衛宮女眾多,免不了有膽大妄為你的夜裡偷歡。這本是私下裡不捅破就無人追究的事,今日卻巧碰到了太子跟前, 提燈的宮人向著山石後厲喝一聲,“好大的膽子,敢在宮中行這苟且之事!”
異響忽然沉寂了下來。
“太子在此,還敢躲藏?”
樓曳影並不是管這私事的人,隻這的確是他頭一回撞到宮裡這樣的事。
朦朧月光中, 假山石後走出一個抱著衣裳,渾身雪白的女子跟一個身材高挑,匆匆穿上禁衛服的男子。二人戰戰兢兢,恐懼萬端,看到立在道路正中,麵色不定的樓曳影,慌忙的跪了下來。
“太子饒命——”
“太子饒命——”
琉璃宮燈中,正映著兩人此刻衣冠不整的模樣。樓曳影隻瞥一眼,便看到男子背脊上用指甲剜出的道道紅痕跟女子抱在胸前的衣裙下遮掩的一雙腿。
情動的味道四處瀰漫,雖比不上宮裡那些香料好聞,卻莫名讓樓曳影心裡瘙癢了一下。
“你們是哪個宮裡的——”宮人正要問出他們的來曆好去問罪,樓曳影便已經冷淡開口,“我累了,回去吧。”
“是。”
宮燈裡透出的光慢慢遠去了,跪在地上的二人,心中惶恐卻冇有半點減少,二人跪坐在地上,一副戰戰兢兢的模樣。
回答東宮的樓曳影洗漱一下便躺到床榻上休憩去了,隻或許是因為剛纔那路上撞破的□□,他本來平靜的內心,此刻又掀起了波瀾。
他方纔雖冇有看清那個宮女的相貌,卻看到了她生的一身如雪的好皮肉。
西朧也生的這麼白。
睜開眼,頭頂的香丸正在溢位嫋嫋香霧,他的視線也在這香霧中慢慢渙散了。
禁衛背上的紅痕,彷彿長到了他的背上,一絲絲的疼痛,一絲絲的麻癢,自他的內心生長到皮膚上。樓曳影伸手去抓了一下,卻還是難以抑製這陣陣癢意。
一股燥熱襲來,彷彿是受本能的驅動,樓曳影的手自後背收回,沿著溫熱的被褥與衣裳一路向下。
……
第二日在樓曳影前去國子監唸書之後,收拾床榻的宮女在看到樓曳影團成團,藏在枕頭下的一塊絲絹後,打開看了一眼又連忙塞了回去。她匆匆趕到皇後那裡,小聲將此事稟報給了皇後。
得知太子開竅,皇後自是十分欣喜。命宮人拿了幾本教導房中術的書,送去了太子寢宮之中。
看來,很快就要為太子擇選一位太子妃了。
想到這裡,皇後眼中生出些欣慰情緒來。
……
送來宮中的供奉,又照例分去了各個宮裡。往年都是綢緞玉石,今年卻多了好幾罈子酒。宮人道,“這鳳涎露是去年新釀的一種酒,皇上飲過大為喜歡,今年特將此酒與皇後分嘗。”
皇後極少飲酒的,但聽到宮人這樣說,還是抬手摸了摸還未開封的酒罈。
“高貴妃有麼?”
她忽然一問,宮人頓了片刻,“有。”
“安妃呢?”
“安妃那裡隻送去了一壺。”
既然都有,那還說什麼隻與她分嘗。手指輕輕碰了碰酒罈,而後毫不留情的收了回來,“替我轉告皇上,酒我飲過,十分喜歡。”
宮人聽她說喜歡,也鬆了口氣,“小的就先回去覆命了。”
打發走了宮人之後,望著桌子上幾壇酒,皇後對身旁宮女道,“送去給太子吧。”
“是送一罈還是……”
皇後說,“全都送去吧,本宮從不飲酒。”
“是。”宮女蓋上托盤上的紅綢,送去了太子宮中。
傍晚時分,自國子監放課的太子,帶著樓西朧回到了東宮,兩人說說笑笑,打鬨在一處,進到東宮中,樓曳影看到放在桌上的東西,走近了揭開一看,竟是幾個酒罈子。
“皇兄什麼時候私藏了這麼多酒?”晚他一步進來的樓西朧打趣。
樓曳影雖然飲酒,卻並不以此為嗜好,看到自己宮裡多的東西,也覺得納悶,“這酒是打哪來的?”
宮人道,“是今年的貢品——皇後不飲酒,就都送來了。”
樓曳影一聽,便拿起一壺酒,拔開酒塞聞了聞。這是去年的新釀,花香撲鼻,又有果味的甘醇,“怪不得父皇知道母後不飲酒,還專程送來。”
清冽酒香,一下散了滿屋。饒是樓曳影這種不愛飲酒的,在這香氣裡也有些飄飄然了。
“拿杯子來。”吩咐了宮人,命她取來杯子之後,樓曳影先倒了一杯自嘗,入口清甜,滑入喉嚨後又湧出一股酒的熱氣,“皇弟也是來的巧了——來,喝一杯。”
樓西朧推辭,“我不會飲酒。”
“這酒不醉人的。”彷彿為了證明自己所言非虛似的,樓曳影又飲了一杯,這般,樓西朧才伸手接過,小酌了一杯。
“如何?”
“好香啊。”這酒入喉,的確隻有香之一字可以形容。
“那再飲一杯。”樓曳影又為樓西朧斟了一杯。這酒不似尋常的酒那麼灼喉,溫溫潤潤滑入喉嚨,還能品出幾分回甘的味道來,“若是醉了,晚上睡在東宮也不是不可。”這麼說著,樓曳影忽然想起昨夜塞入枕頭下的東西,他臉色一僵,怕等會樓西朧喝醉了留宿,真的看到了,尋了個藉口,先回了床榻上,將東西蒐羅出來。隻他剛扯出絲巾,正要藏到書櫃裡的時候,卻見整整齊齊的書櫃裡,擺了幾本冇有名字的書。樓曳影十分勤勉,書櫃裡的藏書都看過不止一次的,現在一見這些書,就知道是從前冇有的。
難道也是母後送來的?
將絲絹藏在書後,樓曳影將那幾本放在外麵的書拿了起來,隻翻開一頁,他耳根一下子臊紅了。
這——
這——
書頁上男女摟抱在一起,畫的形神俱佳。
方纔飲下去的酒液,這時候開始燒灼起來,紅霞從耳根一路燒到臉頰。樓曳影不敢再看,此刻也不敢去質問母後,合上之後藏在其他書裡,用手背冰了一下麵頰之後就匆匆走了出去。
樓西朧也隻喝了兩杯,現在在外麵正襟危坐呢。他是真的不會喝酒,皮膚生的又白,片片紅霞自他脖頸處生了出來,就像爬上牆壁的花似的,一路攀爬,一路盛放。
方纔書頁裡的內容,叫樓曳影此刻心潮起伏,與樓西朧共坐在一張桌子上,也不敢去與他的眼睛對視。
“皇兄臉頰好紅,跟我一樣喝醉了嗎。”樓西朧伸手過去,玩笑似的想要揪一下樓曳影的臉頰,樓曳影抬手擋住了,麵頰還往一旁偏了偏。
樓西朧自知失禮,默不作聲的將手收了回來。
“皇弟還是回去吧。”樓曳影實在不敢看他。他雖已坦誠麵對自己的心意,卻也常常以自己齷齪心思為恥。
見剛纔還與自己親親近近的皇兄,一下又這麼疏遠起來,樓西朧微微一怔,應道,“那皇弟告退。”太子總是讓自己覺得他與自己手足情深的時候給他當頭一棒。
上次的冷淡,他就該清醒了。
“那,皇弟告退。”扶著桌子起身,向樓曳影行了一禮之後,樓西朧轉身離開了。等到樓西朧的背影自門口消失,垂著頭的樓曳影這才抬起頭來。
他牙關咬的緊緊的,握成拳頭的手發泄似的重重砸在了桌子上。
……
翰林院的藏書庫中,夕陽的餘暉自窗外照了進來。
坐在桌前的趙息玄實在滿心煩悶——他千辛萬苦做了狀元,可不是為了在這裡做這樣的差事。
身旁沙沙的翻書聲,讓他愈發心緒不寧,他皺著眉望過去,見林明霽背靠著長桌,站在書櫃旁翻閱一本藏書。窗外霞光紅透,餘暉照的他按在書頁中的手指修長細膩。
又一頁翻過。
趙息玄起身站了起來,他動作帶動的聲響驚動了靠在長桌上的林明霽。他自餘暉中望了出來,澄澈剔透的黑眸,也被映成了燦燦的金色。
“趙兄?”
趙息玄已經走到了門口,他壓著滿心的憤懣道,“我出去透透氣,林兄不必管我。”
他穿著翰林院的官服,一路上路過的宮人,竟冇有一個攔阻他的。趙息玄也不認識宮裡的路,四處亂走,等到看到後宮妃嬪被宮人擁簇緩緩而過,慌亂躲藏起身形的趙息玄這才醒悟,自己竟然走到後宮裡來了。
後宮多是女眷,他來後宮,不是找死麼?
他想回去,可一路走來的宮牆都是一個模樣,再加上他又要避開巡邏的護衛,不知道怎麼竟然越走越偏。眼見著霞光散去,皓月升空,躲藏在拱門下,目送禁衛軍走遠的趙息玄,才終於大著膽子,拉住了一個宮女的袖口。
“這位姐姐,不知道翰林院怎麼走?”翰林院的衣裳穿在身,再加上趙息玄又刻意擺出一副呆書生的模樣,宮女一眼望過來,竟如他預想的那般冇有呼叫。
“你是誰?怎麼來了這裡?你不知道男子不能出入後宮麼?”
“好姐姐,我是翰林院的,出來本想透透氣,不想走歪了,想回去又找不到路。”趙息玄生的是唇紅齒白,在外麵都算是俊美公子了,更彆說是這看不到多少男人的後宮了,“好姐姐能不能帶我回翰林院去?若是好姐姐肯幫我,我一定好好報答。”
宮女左右看了一眼,咬著唇瓣道,“跟我來吧。”
眼見著這宮女願意帶路,跟在後麵的趙息玄嘴角牽出一個得逞的弧度,隻他對著在前麵帶路的宮女,仍舊是一副溫潤的呆書生模樣,“多謝姐姐。”
宮女道,“我現在也不能帶你回去,我還要回貴妃那裡覆命呢。”她是高貴妃宮裡出來辦差事的,“但你也不能在後宮裡亂走——讓彆人撞見,小心你的小命。”
她把趙息玄帶到禦花園中——這禦花園樹葉繁茂,隻有各宮的娘娘心情好了纔會來此,用來躲藏最好不過了。
“你在這裡等我,等我送完東西,回來帶你。”讓趙息玄躲藏在假山石後,宮女一步三回頭的離開了。
趙息玄無法,隻能靜靜等待著。
天上月亮有些模糊了,星星反倒亮了起來。趙息玄抱著手臂,看了一眼天上熠熠璀璨的星辰,目光隨意一瞥,見假山對麵群芳堆砌的涼亭之中,垂了一隻手臂下來。趙息玄乍一眼看過去,將那手臂也看做了花,等到定睛一看,又當作是大膽在這裡睡去的宮女。
睡在涼亭裡的人動了動,烏髮傾瀉而下。四周繁花,恰如點綴他髮髻的珠釵。
眼前這副美景,叫趙息玄心中一震。隻這裡隨時有人會來,他不敢大膽過去,看一看這個睡在涼亭裡的宮女是誰。
這樣看了不知多久,自拱門之中,走出了一個穿著勁裝的少年。趙息玄側身躲了一下,再看過去時,這人似乎發現了涼亭裡睡著的人,走過去細細看了一眼。
這勁裝打扮的少年,自然是三皇子身旁的翟臨。因為總是在禦花園裡巧遇樓西朧,弄的他每次在箭亭練完騎射之後,總是鬼使神差的來這禦花園裡看一看。
今日果又叫他撞見了。
樓西朧不知因何睡在這裡,一朵因為夜色降臨,合上花苞垂下來的花,正抵在他的鬢間。花瓣通體雪白,偏偏花瓣尖兒上有一點紅,樓西朧麵色緋紅,花瓣上的紅,彷彿是從他麵頰上染過去了。翟臨本想推醒他的,不知怎麼心軟了下去,捨不得叫醒他。
但也不能一直睡在這裡呀。
翟臨伸出手握住花枝,動作之輕,像是生怕花瓣兒花刺兒什麼的掛住樓西朧的頭髮。等到他將那花摘開,彎下身,將樓西朧整個抱了起來。
“怎麼總在禦花園撞見你。”帶著幾分無奈笑意的喃喃自語了一聲之後,翟臨抱著他從涼亭裡走了出來。
此刻躲藏在假山石後的趙息玄,正探頭出來望了一眼。一眼便望見了那個叫他窺看了半天不敢上前去看的‘宮女’的相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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