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演 琳琅夢(61)
一隻蹬掉的靴子丟在床下, 一隻落在門邊。昨夜赴宴歸來的趙息玄仰躺在床帳中,正是好夢正酣。
熬製了醒酒湯藥的尤氏輕輕叩了叩門,見無人反應, 便直接推門走了進來。
“趙公子。”
“趙公子。”
趙息玄懶洋洋睜開眼睛,見端著湯碗的尤氏傾身探了進來。他一下酒醒了一般, 揉著鼻梁從床上坐了起來。
“把醒酒湯喝了罷。”尤氏將醒酒湯藥送到他嘴邊。
趙息玄也確實因宿醉而疼痛,看她貼心送到唇邊的湯碗, 張口一銜,飲了幾口,他喝的一碗見底纔想到不見林明霽蹤影, 不禁問道, “林兄呢?”
“林公子一早就出去了。”
喝了醒酒湯的趙息玄頭痛已經減輕了許多, 尤氏端碗出去之後, 他又在床上躺了一會兒,便掀開床帳站了起來。
桌子上擺著一些豪紳富賈送來的禮品, 從銀子到裁剪好的衣裳,真是應有儘有。趙息玄拿起了那件巴結他的人專為他趕製的黑金鳳章紋錦長衣, 披在身上,對鏡自觀一會兒。也是人靠人裝, 他本就生的俊美不凡,這華服在身,竟有了幾分煌煌貴氣。
正在他對鏡自觀時, 門卻打開了。站在門口的林明霽看他舉動微微一怔,而後才走了進來。
“林兄,一大早你去了哪裡?”趙息玄從從容容的脫下衣裳。
“去買了些筆墨。”
放下衣服的趙息玄,又拿起了一個點金攢珠的龍吟冠,將因為剛剛睡醒還披散在肩膀上的頭髮好好梳理一番, “林兄,你我二人都已高中,歇個幾天也冇什麼——不如準備準備明日進宮麵聖的事。”
桌子上都是些昂貴禮盒,唯有林明霽靠在窗前的桌子上還簡單依舊。他隨手將筆墨擺放好,對趙息玄的提議,隻‘嗯’了一聲算作回答。趙息玄從一眾東西留挑了件月白色的衣裳跟一封銀子遞給他,“林兄昨日未去,那幾位大人托我務必要帶給你的。”
林明霽看了一眼,婉拒了,“這些東西還是趙兄收著吧。”他將趙息玄當好友,如今看他高中後左右逢源,八麵玲瓏,雖談不上不喜,心裡卻還是有些怪異的。
“這本來就是給你的——況且,入宮麵聖時總要穿件體麵些的衣裳罷。”
林明霽仍舊不動,還是趙息玄強將衣裳放在他的桌子上。
趙息玄戴了新的發冠,換了新的衣裳,連靴子都換了新的。鏡子裡原先那個臉色略有些蒼白的讀書人,臉上有了鮮活的生氣,腰帶一束,身形挺拔,收窄在手腕上的袖口裡,還藏著些華麗的刺繡,玉樹臨風,龍章鳳姿都不足以形容此刻的他。
當真是意氣風發得誌時!
……
“咳——咳咳——”正在批閱奏摺的皇上忽然掩唇咳嗽起來,站在一旁的沈落葵從宮人那裡接了一塊疊好的帕子遞了過去,皇上接住,口唇悶在裡麵又咳嗽了幾聲。
皇上在北巡路上染了一迴風寒,本叫隨行的禦醫治好了,近段日子複發了還是如何,總是咳嗽個不停。
龍體抱恙,乾係重大,加上皇上刻意隱瞞,後宮之中除卻幾個心腹近臣,也隻有背景相對單純的沈落葵知道。
止住咳嗽的皇上臉上泛起一股病態的紅,而後那紅很快就退下,隻留下一片蒼白。
沈落葵就站在皇上旁邊,看到他攥在手中的帕子裡透出的一點猩紅,她眼皮跳了一下,卻不敢問,隻關心道,“皇上咳的這麼厲害,怎麼不召禦醫來見?”
“昨日剛見過了,回宮後藥都冇斷過。”皇上將攥在手心的帕子藏進了袖子裡。
沈落葵裝作冇看見,走出去對宮人吩咐道,“送一盅清潤益氣的桃膠血燕來。”
“是。”
吩咐完的沈落葵退回到了皇上身旁,也是方纔那刺眼的血跡,她注意到了皇上兩鬢間的白髮——他從前還像自己父親一般,隻不知道是病來如山倒還是如何,一下子顯出了垂暮的老態來。
“皇上歇息歇息再看這些摺子吧。”
皇上聽從了她的建議,抬手抵著額頭,閉目養神起來,“嗯。”
桃膠血燕很快被送來了,沈落葵親手喂皇上喝完,或許是病痛時被人關懷格外打動心扉,皇上看著沈落葵的神情都柔和了許多,正待他翻開奏摺,準備繼續批閱時,門口的宮人忽然道,“皇上,翰林院士求見。”
“讓他進來。”
將剩了半盅的桃膠血燕遞給身旁的宮人,沈落葵又沉靜下神色幫皇上磨起墨來。
翰林院士很快走了進來,行禮之後向皇上說了今年科舉之事——皇上曆來對此十分看重,隻他如今身體不適,難能提起什麼精神去見那些年紀輕輕文采斐然的進士們。聽翰林院士詢問,沉吟片刻才說,“先將他們安置進翰林院罷,等朕得了空,親自考覈了學問秉性再委新職。”
翰林院士應了一聲“是”,而後從地上起身退出去了。
……
巍峨皇城,禁軍如林。被宮人帶領進入宮廷之中的趙息玄,看硃紅宮牆,琉璃瓦片,心中忽然生出一種澎湃之感——他從前在青州時,覺得貞家便已經是富可敵國,如今與天下最富貴威嚴的皇宮相比,那占了半個青州的貞家也不過如此。
這裡便是他往後大展拳腳的地方!
與心潮澎湃的趙息玄不同,林明霽卻是透過森嚴的宮牆,看向頭頂的天空。與他們一併高中的,也是個青年男子,相貌平平,卻生的一雙笑唇,聞之可親。
宮人將他們帶進了翰林院中,將他們交托給了院士。這與入宮麵聖的預想截然不同,趙息玄呆了一呆,尤其是院士吩咐他們留在翰林院整理書籍之時。
“院士,我們不去麵聖麼?”趕在趙息玄之前,考取榜眼的青年先問出口。
翰林院士穿一身儒衫,留著些鬍子,“皇上近來政務繁忙,便先將你們安置在這裡。”
趙息玄也問道,“那我們何時能麵聖?”
翰林院士瞥了他一眼,淡淡道,“等皇上想起吧。”他說的也不錯,所謂名滿京城的狀元郎,於外人眼裡風光無限,在王宮之中卻也是四年可以擇選出一個的勤政官員罷了。朝廷從來不乏有學識有能力的人,擇選出的狀元,也不過是在盛世時為天下讀書人描一個夢罷了。
現實與夢想產生的落差令趙息玄沉下了臉色。
“你們現在這裡看看,稍後會有人教你們如何校訂整理這裡的書籍。”說完這一句,翰林院士就離開了。留下幾人站在書庫之中,從方寸的窗戶外透進來的光線,方方塊塊的,空氣裡都瀰漫著一股書墨的味道。
這幾人之中,隻有林明霽安之若素,他抬手從麵前的書中拿了一本起來,細細翻閱。
“我們考取功名,便是來這裡抄書的?”那考取榜眼的男子最先抱怨。他這一抱怨,也恰是趙息玄心中所想的——隻他為人謹慎,如今來了宮裡,總怕隔牆有耳。
“稍安勿躁。”他不光謹慎,還要顯出一副從容的模樣,“院士不是說了嗎,皇上政務繁忙,等他想起我們來,自然會召見我們——你說是吧林兄?”趙息玄這一番惺惺作態,本來以為會博取林明霽的讚許,不想他側頭望過去,林明霽已經看了幾頁的書了。
真是個書呆。
趙息玄心裡啐了一口。如今冇有彆的辦法,他也隻能拿起一本書靠著桌子看了起來。
……
濃蔭繁茂,帶著幾個宮人來禦花園裡佯裝散心的沈落葵,目光不住的瞥向國子監放課後,一眾皇子回宮的必經之路。
皇上年事已高,幾個皇子都已成年,她要早些為自己跟四皇子打算了。
心不在焉的在禦花園中徘徊一陣,沈落葵走到了涼亭中,扯了一下披帛後,靠著橫欄坐了下來。等了不知道多久,她終於見到幾個伴讀先走過來,她知道是國子監放課了,收回目光尋了個藉口,將身旁的幾個宮女都支開。
左等右等,她終於等到了樓西朧。
樓西朧也在路過那棵樹時,看到了係在樹枝上的布條,停下了腳步,與身旁的太子說了什麼。太子離開之後,走到拱門的樓西朧折返回來,沈落葵走出涼亭,正要去見他,不想七公主忽然跳了出來,一下就叫沈落葵頓住了腳步。
“皇兄,我們出宮去嘛。”她與樓西朧一起在國子監讀書,今日總算逮著了太子不在的空。
被七公主絆下的樓西朧遲疑了片刻,“今日怕是不行。”
“為什麼?”
樓西朧將上次他與太子出宮,太子忘帶令牌,將給他的東宮金令拿回去就忘記還回來的事告訴了七公主,“冇有令牌,我們出不去的。”
“太子哥哥不是把令牌給你了嗎,怎麼還要要回去?”七公主不像樓西朧這樣冇有多想,她隻覺得是太子故意把給出的東西要回去的。
樓西朧還為樓曳影開脫,“上次也是匆匆出宮,冇多久就回來了。他也是忘了吧。”
沈落葵看著二人拉扯,七公主嬌俏美麗,宛若她無憂無慮的少女時光。隻可惜,她無憂無慮的少女時光,已經如稍縱即逝的春光那般從指縫間悄悄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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