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演 琳琅夢(56)
青綠色的菜心兒, 用麻繩綁了一把。
穿著樸素的尤氏,問好價格後就撿了一把掛在了臂彎中的籃子裡。她蓋上籃子上的布,起身要去彆的攤位上看, 忽然聽到一聲叫賣,“三年的老母雞——來看一看呐, 來看一看——”穿著蓑衣的男人站在市集上,麵前放了四五個筐, 他伸手進筐裡,提了一隻羽毛鮮豔的母雞出來,“各位家裡有公子要科舉的, 買一隻回去燉湯, 比那人蔘都還要滋補!”
尤氏想到彆院裡的二位公子, 躊躇著上前問了價。
也是科舉在即, 賣雞的坐地起價,張口就要一兩銀子。
“一兩銀子?你怎麼不去搶!”一個穿著布衣, 十分潑辣的女人張口就罵。
“吃不起就彆吃,連隻雞都捨不得買, 還考什麼狀元!”賣雞的也哽著脖子回罵了一聲,“走走——”
尤氏伸手入懷, 拿了一兩的散碎銀子,捏捏掐掐了許久,始終拿不定主意——她也想買些滋補的東西, 讓二位公子吃得好些,可這錢也是他們給的,平日一兩銀子掰開用,能花個五六天,今日買隻雞, 那明日她怎麼好再找他們要。
在尤氏還在猶豫時,一個小廝模樣的人已經走了過來,提著竹筐看了一會兒,道,“都是三年的母雞?”
“是,是,小老兒自己養的。一天一個蛋呢——您看看,今早剛下的。”
“都要了!”小廝也是闊氣,甩了三錠銀子出來,提起筐就要走。賣了雞的男人巴巴說著好話,“這老母雞拿回去,一天燉上一隻,保管您家公子考場得意,高中狀元呐!”
小廝也受他奉承,昂著頭走了。
賣完了雞的男人看了一眼剛纔說他搶錢的女人,昂著頭哼了一聲,“你買不起,有的是人買得起!既得了窮病,還考什麼狀元。”
“你,你——”也是家中確實供了一個讀書的人,女人得他這樣的咒罵,臉色都氣青了。看著二人爭執,尤氏慢慢走開了。
她從前也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小姐,隻所托非人,一朝入了塵網中。
她又在市集上逛了一會兒,終於見了個賣鵪鶉的,價格也算便宜厚道,想著今日桌上可以添些葷腥,尤氏還是掏了錢。隻這幾隻鵪鶉,也花光了她的銀子,她在回去時去了一家當鋪,將手腕上的最後一隻翠玉鐲子當了,換了銀子收在懷裡。
……
做好了飯菜的尤氏輕輕站在門前敲門,“二位公子吃飯了。”
房裡應了一聲,冇多久,趙息玄與林明霽便走了出來。
今日桌前豐盛的很,尤氏還未二人各盛了一碗湯。趙息玄湊上去聞了聞,眼睛都亮了,“好香啊。”
尤氏柔柔一笑。
林明霽想的細,看尤氏手腕伶仃,掛在上麵的最後一隻鐲子也不見了,臉色微微一怔,卻到底冇說什麼,等吃罷了飯,擱了碗筷,去洗碗的尤氏身旁問了這件事。尤氏道,“隻一隻鐲子罷了,科舉在即,我也實在幫不上公子們什麼忙,隻能料理料理生活上的瑣事。”
林明霽是個清貧的讀書人,在青州時他不以清貧為苦,到了京城,卻著實感到生活處處捉襟見肘。偏尤氏買菜的錢也是趙息玄給的,林明霽覺得欠趙息玄頗多,此事實在不想向他開口。
看得林明霽皺眉,尤氏扶了扶他的手臂,“等公子考取了功名,再替我贖回來就是了。”
林明霽點頭答應,“我一定幫你贖回來。”
……
科舉在即,各地讀書人齊聚京城,各大客棧人滿為患不說,連青樓裡也多了許多風雅的公子。
看出太子與四皇子關係疏遠的皇後,近來為二人牽線,令兩人又回到從前形影不離的模樣。隻樓西朧卻隱隱察覺出,太子對他已經不似從前那般了。
不知樓西朧心中黯然的樓曳影站在窗前,看窗外明媚春光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二位公子,您要的銀針雪毫。”門被推開,小二端著一壺熱茶送了進來。
“嗯,放下吧。”樓西朧道。
紫金茶壺,熱氣升騰。將果脯小碟一一擺好的小二說了句‘慢用’便退了出去。樓西朧看站在窗邊的樓曳影仍舊紋絲未動,便提著茶壺,替他先斟了一杯茶。
聽到潺潺水聲的樓曳影回過神來,側首去看,見樓西朧提著茶壺,傾倒出伴著霧氣的茶水來。因為是熱茶,他十分的專注,倒到半杯滿,將茶蓋按上去,握著杯沿輕輕晃了晃,而後倒掉了。樓曳影在他發現自己的窺看之前收回了目光。
“皇兄,喝杯茶吧。”
“嗯。”
樓曳影坐回了桌前,臉上也少表情。
今日是晴朗天氣,窗外照進來的光,連烏木桌子都照的彷彿塗了蠟一般的亮。二人默然對坐著,比任何一次出宮都要沉默。
“科舉在即,宮外都熱鬨了許多。”還是樓西朧出言來找話題,“不知今年誰會高中。”
“高中又如何——曆來入朝為官的狀元,有幾個後來能如他高中時一樣的輝煌。”
若是還是從前兩人無間之時,樓西朧或還會為這些寒門之中的狀元辯駁一句——他們寒窗苦讀,雖有滿腹才華,然而官場之中,容不下文人的浪漫,更不會令他們有多少大展拳腳的機會。不過門閥罷了。連他做皇帝都要受人製衡,更遑論那些冇有背景,單憑著寒窗苦讀熬上來的文人了。
“皇兄說的是。”
聽得樓西朧低眉順眼的迴應,樓曳影心中湧出一股懊惱來——二人回到這樣的距離,不是他故意而為的嗎?可為何真的變成這樣了,他心裡反倒不好受起來了。
低頭喝茶的樓西朧,忽然看到麵前黑影一閃,抬起頭便看到樓曳影起身站了起來,“皇兄?”
“我出去走走。”
以為樓曳影是不耐煩與自己呆在一起的樓西朧,也不願跟過去招他厭煩,隻目送著他推門離開了。
樓曳影下樓之後,歎了口氣,對跟著他的幾個護衛道,“去守著四皇子。”
“是。”
隻帶了兩三個護衛的樓曳影,又想到了那個讓他洞悉了自己心意的花楹姑娘——他不能罔顧人倫,所以疏遠了皇弟,但那花楹姑娘卻是個確確實實的女子。
心中苦悶無法排解的樓曳影,又去見了花楹姑娘,鴇母見到他臉色就是一變,“黃公子怎麼忽然來了?”上回他走之後,花楹說他以後都不會來了,鴇母便開始讓花楹接客,不想今日這麼不巧。
“花楹在何處?”因為還是下午,樓裡靜悄悄的。
“她在房裡。”
樓曳影往樓上走去,鴇母上前來攔,臉色實在難看,“黃公子,黃公子——這,花楹她今日不便。”
樓曳影已經站在了花楹的門前。
因為昨夜的客還冇有走,鴇母怕他闖進去,趕在他之前敲了敲門,“花楹,花楹——黃公子來看你了。”
她這麼說,是想花楹收拾收拾,彆讓這來曆不凡的黃公子看到什麼不該看的了。偏偏房裡的花楹故意似的,也不攔那恩客,等那年輕男人從房裡鑽出來之後,才穿著一件什麼都遮不住的大袖衫,抱著手臂立在了門口,“黃公子怎麼來了。”
樓曳影看她這副承恩蒙露的模樣,便知道她昨夜做了什麼。
也是出生尊貴,樓曳影見她這般,調頭就要離開,偏偏比起她一個風塵女子,皇弟纔是更不能碰的人。
“媽媽,你先下去吧。”花楹道。
鴇母也是膽戰心驚,生怕二人起什麼爭端,殃及了自己,“花楹,好好同黃公子說。”
“知道了。”
鴇母離開之後,花楹的站姿更懶了一些,靠在門板上,望著樓曳影笑,“我以為公子知道自己心意了,便不會來看我了。”
“我說了要將你贖出去。”
花楹用額頭抵著門板,答非所問,“既已有心儀之人,何須再找一個替身?”她起來也冇塗什麼脂粉,偏偏比往日濃妝豔抹時還要有風情,“黃公子不怕到最後,守著一個替身,卻把真正的心儀之人弄丟了麼。”
樓曳影皺眉。
他還是第一次在一個女人這裡碰壁。
“黃公子若不想走,那就進來吧。”花楹自不是勸人向善的,她拉開房門,請樓曳影進入閨房。樓曳影看她淩亂被褥與昨夜撕碎的散在地上的衣服,臉色更沉幾分,轉頭就走了。
……
桌子上的茶水已經涼了,等了不知多久的樓西朧隻聽一聲開門聲,樓曳影走了進來。
“回去了。”
聽得樓曳影站在門口說出這句話,樓西朧起身站了起來。二人下了樓梯,樓西朧跟在樓曳影身後,看著他的側臉,想問他方纔去了哪裡,又怕這樣惹他不快,隻沉默跟在他的身後。
二人下到一樓,結了帳,離開茶館正要坐上馬車,忽聽一聲又驚又喜的聲音——
“公子留步——”
怕他們冇聽見,那人又喊了一聲,“公子留步——”
樓曳影站住腳步,隻看一個穿著素淨白衣的青年,排開人群追了過來。
他生的十分清逸俊美,一雙眼望著定定的望著樓西朧,樓西朧黯然目光,也因他亮了起來,“是你。”
來人正是林明霽,他一直想將披風還給那位好心的公子,隻一直冇有見過他,今日也是驚鴻一瞥,本是在各個當鋪裡問尤氏的鐲子,不想隔著橋看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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