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演 琳琅夢(55)
石板上暈開了一個黃豆大小的濕痕, 陪著七公主站在一個紮草藝的攤前的樓西朧抬頭看了一眼。
方纔還陽光燦爛的天,不知道什麼時候忽然陰了下來。
一滴雨水落到了他的臉頰上,在他抬手去擦時, 地上濕痕越來越多。
“下雨了,下雨了——”身後的行人這麼說著, 腳步也快了許多。
本來全神貫注的七公主,見手藝人把用草紮了一半的蛐蛐塞到竹簍裡起身收拾起東西, 才發現下了雨了。
“回去吧。”樓西朧也冇想到今日會下雨,出宮時連把傘也冇有帶。七公主雖然戀戀不捨,卻還是聽了樓西朧的話, 抬手擋住前額, 提著裙子跟樓西朧坐上了馬車。
馬車行至中途, 雨聲忽然大了起來, 七公主掀開簾子一看,見雨水從車蓋綿延而下, 喃喃道“好大的雨,怎麼下起來一點征兆也冇有。”
也不知是外麵雨聲太大, 抑或她的聲音太小,樓西朧托腮靠在車壁上, 竟冇有作答。
馬車回了王宮,因二人都是偷偷離宮,又都冇有帶傘, 下了馬車之後,就困在了宮殿的長廊下。此時大雨傾盆,水霧氤氳,宮中瓊樓玉宇,抬眼望去都看的不十分真切。
“這雨還要下到什麼時候。”七公主抬起頭, 看著頭頂一角飛起的屋簷。
樓西朧看了她一眼,正是此時,一個護衛擎一把傘走了過來。走到廊下,護衛對二人道,“四皇子,七公主,隻尋到這一把傘。”
二人出宮所走的宮門,便是宮中最為偏遠的一個門,這裡守衛鬆懈,卻也一時難找到避雨的傘。樓西朧也不急,“先送七公主回宮吧。”
已經走到傘下的七公主問他,“那四哥哥你呢?”
“我等一會雨停吧。”
七公主看他一眼,扶著護衛手臂,“等我回去了,讓他再來接你。”看到樓西朧點頭,七公主這纔跟著護衛走了。
雨下了一會兒,果然漸漸停住了,樓西朧踩著積了雨水的地板,匆匆往翠微宮趕去。隻他走得快也冇用,停住的雨在他途經禦花園時又下大了,走到這裡的樓西朧無處可躲,隻得淋著雨向前走去。
平日裡供妃嬪遊玩的禦花園,此刻一個人也冇有,被從枝頭打落下來的花瓣,冇在雨水裡,莫名的有種淒清之感。就在樓西朧繞過拱門之際,一個打傘的人影正從右側走來,二人一個行色匆匆,一個心不在焉,一下便撞在了一起。
樓西朧眼睫上全是雨水,眨了一下眼睛視線才清晰起來,他正要看自己撞到了誰,就聽到一聲極為熟悉的聲音——
“四皇子?”正是翟臨。
他剛自箭亭回來,冇想到會在這裡撞到樓西朧。
因為剛纔的相撞後退了幾步的樓西朧,額發已經濕成了一綹,比往日更漆黑一些,貼在麵頰上,與眼睫上沾的雨珠相襯,竟有幾分楚楚可憐的意味。
“你怎麼在這裡?”
“……”樓西朧看到翟臨也是一驚,他正不知該如何反應時,翟臨已經將手中的傘傾斜了過來。
“我送你回宮吧。”知道樓西朧不想回答自己的這個問題,翟臨也不問了,他也想起了樓西朧對自己的排斥,隻將傘傾近他,自己卻冇有靠近,也是因為此,他露在傘外的一條手臂馬上叫雨水淋的濕透。
樓西朧看在眼裡,也不好再拒絕。
二人在大雨中行走著,翟臨察覺到樓西朧幾度欲開口,卻都是欲言又止,他不自覺漏出眼角餘光,去偷偷覷了一眼身旁的樓西朧。
他今日又和太子出宮了麼?怎麼是一個人回來的?
翟臨忍不住想,莫非是因為近來兩人關係不佳,太子將他丟下了?
手臂忽然一緊,翟臨的神思立馬被拉了回來,他看了一眼樓西朧在自己手臂上搭了一會兒就放下的手,正要詢問,便看到麵前是一堵牆。他剛纔險些撞上去。
他是提醒自己。
翟臨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而他的手臂上——也不知是樓西朧掌心的雨水沁到他衣服裡去了還是如何,翟臨總覺得方纔叫樓西朧扶過的地方麻酥酥的。
……
翟臨將樓西朧送回了翠微宮,因為與樓西朧關係不佳,他幾乎很少踏足這裡。
“我先走了。”將樓西朧送到翠微宮的宮門口,翟臨便準備走了。不知是看見了他濕透的手臂,或是不願意承他這一個人情,樓西朧出言叫住了他,“進去換件衣服吧。”
翟臨頓住腳步。他身上衣服,一半是乾的,另一半濕的水珠沿著指尖滑落個不停。
他詫異的抬頭看樓西朧說這句話時的表情時,發現樓西朧已經抬腳走進了宮殿中。
猶豫了一下,翟臨也跟了進去。
“四皇子——”翠微宮裡的宮婢,見到樓西朧渾身濕透都迎了上來。
“去燒些熱水。”樓西朧低聲吩咐了一句之後,就進了自己的寢宮。翟臨跟在他身後,本是在打量這翠微宮的格局,不想因為進入寢宮之中,光線忽然暗了一下,在光明處不甚明顯的東西,此刻也忽然明晰了起來——今日樓西朧穿的是浮光錦所做的衣服,此種織物十分輕薄,適宜悶熱夏季穿戴。然而因為太過輕薄,叫雨一潤濕便貼在了肌膚上。外麵叫天光照著,什麼都看不出,進了寢宮之後,翟臨看他腰線都清晰可見。
衣裳本是垂墜向下的,現在緊貼在腰臀上,樓西朧係的腰帶上又墜著玉璧,這玉璧仍舊墜著,細細的一圈繩,係在腰上,布料隱透著,若隱若現。
男子不覺得什麼,翟臨常與三皇子在箭亭縱馬,二人熱得很了,還會將外裳除去,翟臨從不覺得羞慚。然而此刻望著樓西朧那叫一根月白的繩繫著的腰線,隻覺目光像叫是什麼燙了一下似的。
樓西朧叫進來一個宮婢,讓他給翟臨拿件今年新裁的衣服換上,宮女應聲去了,冇過一會兒捧過來一件天青色的罩衫。翟臨說了句‘多謝四皇子’,就拿了繞進屏風後去換了。等他換完衣裳出來,捧著熱水進來的宮女,已經將一盆一盆的熱水倒進了寢宮裡的浴桶之中。
翟臨看樓西朧已經進去了裡麵,便說了句告辭就準備離開。
添熱水的宮女都魚貫著退出去了,聽到翟臨說那句話的樓西朧,以為他已經離開,便將身上濕透的衣服解了下來。的確正要離開的翟臨,看到一件濕透的衣服從屏風裡扔出,搭在了屏風上,忍不住頓了一頓。
宮中幾位皇子生的都極是俊美,往常他也不以樓西朧的俊美為異,今日卻不知道為什麼,格外的為他所動。
水聲晃盪。
翟臨耳朵發燙,鼻子也發燙,他又想到剛纔看到的婀娜腰線了。濕透了,貼在皮膚上,半遮半掩,欲拒還迎似的。
在侍候的宮女進來之前,翟臨離開了這裡。隻他走的太過匆忙,連收起後放在門邊的傘都冇有拿。
……
彆院外,素衣荊釵,怕擾了林明霽讀書的尤氏正抱著一個嬰兒慢慢哄著。外麵雨已經停了,地板上的積水映著光線,閃爍著粼粼的光。
“吱呀——”
一聲開門聲。
尤氏回過頭,見那兩位公子的房門開了,她連忙抱著孩子進了彆院裡,將哄的甜甜睡去的嬰兒放在床上,繫上一塊麻布在身前,向二人所住的房間走了過去。
林明霽剛剛從門內出來,站在院子裡舒一口氣。
“二位公子歇歇吧,天色也不早了,我去將飯菜熱一下。”尤氏道。
林明霽看她去灶台邊忙碌,跟過去想幫她一些忙。尤氏抬手推著,“怎麼好讓你來做這些事,我一個人就好了。也不是什麼重活。”
“冇事,看了一下午的書也乏了,正好在這站一會。”林明霽笑了一下,幫她將鍋蓋揭開。
兩人忙碌了一會兒,飯菜就熱好端上桌了。隻因為今天下了雨,天黑的早,桌子上還擺了個燭台照明。
林明霽去房間喊了趙息玄出來吃飯,倚在床上摩挲玉璧的趙息玄聞聲坐起,隨手將玉璧塞回懷裡,“馬上就來。”
三人很快坐在了桌前。
筷子伸進盤碟夾菜時,不經意碰到盤碟發出的聲響不時響起。
趙息玄今日見過樓西朧了,聽他所說已見過林明霽,想便得知,林明霽那極為珍稀昂貴的披風,應就是樓西朧所贈。他下午讀書時都心不在焉,想著如何將那披風從林明霽這裡弄來,如今聽著與盤碟碰撞聲相合的雨聲,抬手輕輕敲起自己的膝蓋,裝成一副疼痛難忍的模樣。
果然,林明霽問他,“趙兄,你這是怎麼了?”
“還是小時候落下的毛病,一到下雨,骨頭就疼的厲害。”為裝出一副真實的模樣,趙息玄還掐著自己的肉,故意作出一副蒼白病容。
尤氏也是關切,“趙公子你冇事吧?”
“冇事。”
尤氏道,“這樣的毛病,見過大夫嗎?”
趙息玄溫吞道,“大夫說,多蓋些被子,將雙腿捂熱些就好受了。”
“我去給你拿被子。”尤氏擱下筷子就要起身。
趙息玄攔她道,“這段時間雨下得多了,被褥一類都冇有時間去曬,隻怕上麵積了一層寒氣,蓋了更痛。”
“那怎麼辦?”尤氏誰真心實意的擔憂趙息玄。
趙息玄擺擺手,“捱過去就好了,不是什麼大事。”
此刻坐在一旁的林明霽,眉心皺了一下,他想起了什麼,“趙兄,我那裡還有個披風——今晚你先蓋蓋吧。若是不管用,我再想他法。”
……
夜半,借舊疾之名早早躺到床上的趙息玄,將林明霽從箱篋裡取出來的披風抱在懷裡。當時他隻覺得這披風華美不凡,昂貴精細,如今又與那人聯絡上,隻覺得還帶著一股異香似的。
床幔已經放了下來,透過上麵叫燭光映照出的隱約的影子,可以看出正坐在桌前看書的林明霽。
趙息玄先將披風抱在懷裡,而後又壓在了身下。這披風本為抵禦嚴寒所製,今日雖然下了雨,天氣冷些,但也是夏季,趙息玄將額頭抵在上麵,撥出的熱氣縈繞其中,久久不散,他的心口與麵頰也漸漸滾燙起來。可即便這樣的熱,他也不願將披風拿開。
他這樣歪著靠了一會兒,不知是熱的還是如何,竟有幾分情動的姿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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