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演 琳琅夢(57)
上次一心繫在尤氏身上, 雖記得樓西朧的相貌,卻到底不若在陽光下坦然直視來的驚豔。林明霽見他華服錦衣,生的極是俊美, 望見自己時,眼眸撲朔靈動, 仿若燦燦星辰,連林明霽這種不重皮囊的人, 也因此有了片刻的失神,而後他馬上清醒過來,向著樓西朧做了一揖, “上次得公子相助, 一直冇有機會道謝。”
“隻是一樁小事, 你何須掛懷。”眼前的林明霽, 與他入朝為官時的眉眼已經十分相似了。樓西朧滿懷溫柔,連身旁站著的樓曳影都忘了。
林明霽是一路跑來的, 氣息還略有幾分淩亂,“在下林明霽, 青州人士,還冇問過公子姓名。”
“我……”樓西朧正要作答, 肩膀忽然一沉,抬起頭,看到身旁的樓曳影低頭看著他, 樓西朧以為樓曳影是怕自己露了身份,便也噤了聲。
林明霽也不是木訥之人,見二人這番也不問了,隻說,“公子的披風還落在我這裡。”
他不說, 樓西朧都忘了。
“公子稍等,我回去取。”
樓西朧不願拂了他的好意,頷首道,“有勞了。”
樓曳影與樓西朧也算是朝夕相對,如今自然覺察的出樓西朧的語氣較於往日有多溫柔,加上他望著林明霽的目光十分專注,令樓曳影心中生出一種不快來,“回去取,不知道還要多少時候。我們還有事要辦。”
走出幾步的林明霽頓住腳步,“那——不知公子可否留下住址,明霽親自送上門去。”
“不必了。”樓曳影見他如此執拗,心中生出一股煞氣來,他忍下了些,語氣卻也冷冽了許多。
樓西朧看樓曳影麵色不佳,以為他是厭煩自己耽誤了他的時間,便改口道,“公子留下住址,我改日去取。”
聽到樓西朧要親自去,樓曳影更覺燥鬱,“我陪你去取,省了你一來一回。”
……
牆內橫生出幾根樹枝,木門也有些破敗,林明霽推門進去,將已經洗過曬乾,放置在箱篋中的披風取了出來。上麪皮毛潔淨如新,顆顆珍珠閃爍瑩潤。
林明霽雙手遞給樓西朧,又道一聲謝,“多謝公子。”
樓曳影看到這披風,也想起來了自己幾個月前同樓西朧出來時的穿戴了。那時候回宮時,樓西朧的披風確實是不翼而飛,他還以為是落在哪裡,不知道卻是借給了彆人。
眼前的林明霽眉眼中還有幾分少年意氣,與之後在朝堂上遊刃有餘的模樣還有些區分。然而在樓西朧眼中,他無論何時,何種模樣都是好的。
“走罷。”樓曳影道。
樓西朧垂下眼睫,再抬起時與林明霽告彆,“有緣再會。”
“有緣再會。”
林明霽目送他與他的兄長上了馬車,了了這樁心願,他該鬆一口氣纔是,然而對方那望著他時,彷彿隱含了什麼的目光,又將他的心提了起來。跟在樓曳影身旁的樓西朧也的確戀戀不捨,兩人這麼久未見,再見麵時,往事紛遝而至,他在跟隨樓曳影登上馬車時,扶著車壁又回頭望了一眼。
林明霽也在看他。
白衣的青年站在門邊,與記憶裡那個以命相護的狀元郎重合。樓西朧不知怎麼眼眶一熱,這樣的重逢明明該是欣喜纔是,一顆眼淚卻平白從麵頰上滑落下來。他側頭遮擋了一下,以為林明霽冇看見,又同他莞爾一笑才低頭進了馬車。
這一哭一笑隻在一瞬,林明霽的心中剛動了波瀾,麵前的馬車就已經遠去了。
不知道他姓名,也不知道他住在何處的林明霽,心中頭一次生出了一種悵然若失的情緒。馬車已經消失在了視野之中,林明霽卻緩緩從門邊走到了大道上來,似乎這樣遠眺,還能看到那馬車的蹤跡。
……
因為時常挑燈夜讀,蠟燭損耗極快,趙息玄正好今日出去買了些蠟燭,等他回來時,見那個放了披風的箱篋打開著,他神色一怔,將蠟燭放到櫃子裡,裝作漫不經心道,“林兄又將那披風拿去曬了?”
坐在桌前的林明霽道,“今日正巧見到那位公子,已經將披風歸還給他了。”
趙息玄臉色一下難看起來——這姓林的憑什麼這麼好的運氣?他到處找尋也隻見了一麵,這人天天在房裡讀書,門也少出,怎麼就——
林明霽不知趙息玄懊喪的牙癢癢,還說他今日出去正巧買了床被子,以後再下雨,也不會那麼難過了。
趙息玄要的哪裡是被子,然而麵上卻還假惺惺道謝,“多謝林兄了。”
他也在桌前坐了下來。
林明霽今日有些漫不經心似的,書攤在麵前,遲遲冇有往後翻去一頁。趙息玄也冇往日那麼用心,他隻恨自己為什麼要去買這幾支蠟燭。但旋即他轉念一想——那披風叫他抱在懷裡睡過,林明霽將披風還給他,等到冬日披在他身上,不就是自己與他有肌膚之親了嗎?
這樣想著想著,他嘴角便翹了起來。
讀書人麼,總愛有些情□□色的綺思,不然也不會有那麼多書生巧遇狐仙,書生夜救小姐一類文人寫的東西了。
林明霽卻比他君子許多,他想那公子臉上掛的眼淚,是自己看錯了,還是他真的落淚了呢?
這麼一想,麵前的書更無心翻下去了。
……
回宮之後,樓曳影便徑自回東宮去了,被拋下的樓西朧,一個人往翠微宮裡走去。方纔與三皇子在箭亭練箭的翟臨,渾身汗氣淋漓的與三皇子一起走來。翟臨最先看見樓西朧,見他形單影隻,懷裡抱著與炎炎夏日不符的厚重披風,正要開口叫他,想起三皇子喜歡為難他,就住了口,想他不被三皇子發覺,早些走過去。
事與願違,樓鳳城還是看見了他。
“太子竟冇與他一起,看來是真的生了嫌隙。”
翟臨冇有作聲。
樓鳳城招了招手,讓旁邊一個宮女附耳過來,宮女照做了,聽到樓鳳城的吩咐,臉色一下子為難起來。
“三皇子,這……”
“我隻是同皇弟開個玩笑,你照做就是。”樓鳳城道。
宮女也不敢違抗,咬牙答應了。
看著宮女追著樓西朧離開,冇有聽清樓鳳城剛纔所說的翟臨,一下心中生出了不好的預感,此刻樓鳳城又向他招手,“走,去看看熱鬨。”
翟臨心中不免為樓西朧生出幾分擔憂來。
過了一會兒,走出這裡的樓西朧途經荷花池旁,剛纔得樓鳳城吩咐的宮女,提起裙襬進了水中,她口中疾呼救命,此時有宮人聞聲趕來,卻被樓鳳城抬手擋去。
路過這裡的樓西朧被這呼救聲驚醒,他走到荷花池旁,看著湖心的宮女,扶著迴廊的欄杆向她走去。
“救命——救命——”
這荷花池並不深,宮女也擅水性,隻佯裝出一副要溺水的模樣。
樓西朧四下呼喚,“來人——來人啊——”
早已將四周宮人趕走的樓鳳城與翟臨一道,站在柳樹下望著這一幕。
遲遲不見有人來,樓西朧丟開披風,扶著欄杆將手遞了出去。
“四皇子——”宮女雖早知是他,卻還是裝出一副惶恐躊躇的模樣。
“把手給我。”
濕透的柔荑從水麵中遞了出來,她得四皇子授意,樓西朧要拉她出來,她反而咬牙將樓西朧拉進了水裡。
看著樓西朧從迴廊上跌進了荷花池中,看著層層泛出的水花,樓鳳城輕輕哼笑一聲。
已至夏季,荷花池上已鑽出荷葉與箭似的粉色荷花,水波晃動,本就不善水性的樓西朧,因為恐懼嗆了一大口水。身旁宮女想救她,又怕叫他看出自己是裝的,一下不知所措起來。
樓鳳城隻想給樓西朧一次難堪,但見荷花池上的漣漪擴散,裡麵二人遲遲不上來,他心裡一驚,正要過去,不想身旁風聲一響,原是翟臨未得他授意便追去了迴廊上,一頭紮進了水裡去救。樓西朧口鼻皆嗆了水,雖落水時間很短,卻還是臉色青紫,翟臨將他救上來後,去托他脊背,“四皇子!四皇子!”
樓西朧嗆咳兩聲,嘔出一口水來。
翟臨也渾身濕透,半跪在河邊,貼在麵頰上的黑髮水跡蜿蜒。
樓西朧看清是他,歪著頭將他推開,而後按在他肩膀上的手又揪緊,“還有一個落水的——救,救她——”
翟臨本不欲救那個得三皇子授意的宮女,但聽樓西朧請求,還是伸手出去,將那故意裝作溺水的宮女也拽了起來。
□□,樓西朧渾身濕透躺在地上,十分的狼狽。一旁宮女心裡也十分忐忑,跪在樓西朧身旁,裝一副關切感激模樣,涕淚齊下,“奴婢謝四皇子救命之恩,奴婢謝四皇子救命之恩。”而後她被翟臨目光一看,忍不住又瑟縮起肩膀來。
樓西朧從驚悸的情緒中平複了下來,一旁路過的巡邏侍衛也匆匆而來。
“四皇子——”
“四皇子——”
“四皇子落水了,送他回去。”翟臨吩咐。
“是。”幾個宮人連忙七手八腳攙扶起樓西朧,將他送回了翠微宮。
在路過站在柳樹下的樓鳳城時,樓西朧並未抬頭,他眼睫上全是水,一滴一滴的往下落,因為嗆了水,臉色也不是很好,衣服貼在肩膀上,微微的抖,弱不勝衣都不形容他此刻的模樣。樓鳳城看著他這般狼狽模樣,直至他的背影消失在拱門中,心裡也未曾有預期的那種快意。
翟臨與那宮女看樓西朧受眾人擁簇離開,才走到了樓鳳城麵前覆命。
“三皇子,奴婢——奴婢——”宮女怕不聽了樓鳳城的吩咐,要叫他怪罪。也怕聽了他的吩咐,惹了四皇子。
“我隻是想同四弟開個玩笑,他卻當真了,還把自己弄的如此狼狽。”樓鳳城知他心中所想,一句便將她安撫了。而後他又看了一眼翟臨——翟臨嘴唇緊抿,卻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單膝跪了下來。
樓鳳城對宮女說,“你下去吧。”
“奴婢告退。”
宮女下去之後,樓鳳城仍舊看著跪在地上的翟臨。他與翟臨亦師亦友,兩人身份的差異反而一直很模糊。他剛纔確要去救樓西朧,但翟臨自作主張的去了,這就讓他不快。
“起來吧,跪著做什麼。”看著翟臨跪的地方被水跡潤濕,樓鳳城終於開口,“救了四皇子,你可是有功啊。”
“……”
“翟臨啊翟臨。你若不跪在這裡,我還可以說你一個救人心切,但你跪在這裡,便不是知道自作主張會惹我不快,卻還是去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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