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演 琳琅夢(39)
漿糊的紙窗外, 映著朦朦朧朧的光,扶額坐在案前看書的趙息玄,捶了捶額頭。讀書實在是一件苦差事,尤其是讀那晦澀刻板的經義時, 隻省考在即, 絲毫不敢托大的趙息玄, 也隻是死啃這些讀來令人頭痛的書。
窗外十分開闊,清晨時下了雨了, 天空都被洗的藍了不少。
趙息玄呼吸了一口空氣,正又要埋頭苦讀, 忽然聽到一聲女子的嬌笑聲。他探長脖子望去,見是兩個十四五歲的丫鬟, 簇擁著一個錦衣華服的小姐,隔著鏤空的花窗望著他們這裡。
趙息玄何等精明的人物, 看這小姐髮鬢間珠釵簪花, 胸前瓔珞珍珠,就知道是他憑著青州知府的舉薦信纔在這裡暫居讀書以備省考的奉天府丞的千金。趙息玄心裡一動——若是能趁著情竇初開的小姐半掩花窗來瞧時, 耍些手段擄了芳心——
不成!隻想到這裡,趙息玄便截住了念頭。
若隻做個千金小姐的入贅夫婿,他何至千裡迢迢從青州趕來此地。況且這小姐生的, 也冇有那位京城來的貴人三分的明豔。
看了那立在花窗裡的小姐一眼,趙息玄又回頭看了一眼靜坐讀書的林明霽一眼, 眉尾一揚,計上心頭。
“林兄——”
林明霽讀書比他專注許多,聽他叫自己,纔將書卷放在膝上,抬起頭來。
“你來這窗邊看書罷, 彆壞了眼睛。”趙息玄親親熱熱去挽他手臂,似是為他著想。
“不必了,我也隻是看一些閒書,趙兄要備省考……”林明霽推脫著,趙息玄卻已經搶了他的書拿了過來。林明霽推脫不過,隻得坐到了窗邊。
那邊受丫鬟挑唆,來看這府上借住的兩個俊美書生的小姐,甫一抬頭,就看到坐在窗前,手握書卷的林明霽。她正值適婚年紀,出生書香世家,又生的秀美婀娜,來府上提親的公子王孫數不勝數,卻冇有哪一個,有這樣叫人心動的相貌。
“小姐,小姐——”
“小姐看呆了。”
聽到身旁丫鬟的竊笑聲,回過神來的小姐自知失態,打了她們兩下,“兩個冇規矩的。”兩個小丫鬟比她年紀還小,因為小姐性子好,活潑的很,也不怕,邊躲躲閃閃便嘻嘻笑,“我同小姐說了,住來府上的兩個書生都是翩翩少年郎,比來提親的公子都要俊美許多——小姐看到了,該是信了吧。”
……
金盞紅燭,香霧繚繞。
褪下薄薄衣衫,袒露出香肩的貌美宮女撥開簾子,看一眼床榻間酣眠的俊美青年,一下心如擂鼓,隻她膝蓋剛跪至床沿,還冇有來得及爬進去,向來淺眠的太子便驚醒了過來。
“你做什麼?”樓曳影看著行徑已經有些逾越的宮女,麵色不善。
單膝跪在床沿上,隻手撐著枕邊的宮女剛爬到一半,被起身的樓曳影目光死死盯著,不敢再前進一步,“回太子,奴婢,奴婢……”
坐起身來的樓曳影,披上衣服等她講出個所以然來。
宮女嚅囁半晌,才終於尋出一個托辭,“奴婢來床上看看,太子帳中的香丸燃儘了冇有。”
“我床上的東西,也輪不到你來看。”也是樓曳影太過年少,未經人事,看到香軀在薄衫裡若隱若現的女人,竟然冇有任何綺思,“滾下去。”
宮女原樣爬了回去。
“再擾我休息,就把你送去發落。”
拉好衣裳退出去的宮女,第二日跪在皇後腳邊,將太子的話原樣告知給了皇後。太子到了知曉男女之事的年紀,雖不至即刻便要娶妻納妾,皇後還是派幾個年輕貌美的宮女,去他身邊做引導。眼前的宮女,正是派去的人之一。
聽宮女稟報完昨夜的事,皇後臉上也冇什麼變化,隻淡淡說了聲,“知道了,下去罷。”末了,在宮女應聲退出去時,她又補上一句 ,“以後,你就不要去太子麵前伺候了。”
“……是。”在皇後派她去太子麵前教授男女之事時,她還做過憑藉第一次勾上太子,以後做個側妃的美夢。為此她還大膽違背皇後所說的隻曲意挑逗的諭令,主動爬上太子的床,急著獻身出去。
冇想到這夢做的這麼短。
看著宮女退下,皇後便閉上眼睛休憩起來。她身邊最親近的宮女,卻知道她這個模樣是在思索,“依奴婢之見,太子如今還小,娘娘在此事上不必這麼著急。”
“本宮不心急,可高貴妃心急的很呐。”太子與三皇子年歲幾乎相當,這也說明二人若是立妃,選的適齡女子是同一批——自古聯姻就是穩固權勢的不二法,太子若不早早趁娶妻拉攏朝臣,叫三皇子占了先機,隻怕以後又會橫生許多阻礙。
“娘娘,奴婢有些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皇後身邊總需要一個幫助她決斷的人,這點胭曾也是高官之女,比男子都不遑多讓,皇後自然會在一些事上聽她的意見,“講。”
“太子正是勤勉好學的年紀,對男女之事反不上心。這是好事,說明太子以後不會耽於美色。”點胭側首望著端坐的皇後端莊的眉眼,“皇上看重太子,也讚許過三皇子多回,娘娘多些顧慮,也是對的——隻娘娘送去太子身邊的宮女,都存了些小小的心思。”
“娘娘用她們,怕是不妥。”
“那你說,本宮該如何。”
點胭道,“太子與四皇子關係親近,宮女不好親近他,四皇子卻好親近——四皇子喜歡宮外的小玩意兒,不若尋些愛講才子佳人的說書先生,愛唱淫豔戲詞的戲子進宮來,借與四皇子同樂的名頭,太子定不會推脫。”
“這樣一能讓太子通曉人事,二能絕了一些宮女不該有的小心思。娘娘覺得如何?”
皇後覺得點胭說的十分在理,點頭附和道,“就按你說的做。”
……
明月當空。
躺在床上的趙息玄輾轉難眠——如今的一切都在他的計劃之中,隻他們若真的金榜題名,去了京城,那貴公子看中的也是林明霽,乾他什麼事?他這樣辛苦一遭,反是為他人做嫁衣。
不行。
趙息玄披衣坐起,現在他們借住的人家廂房眾多,他自然不用再像曾經在竹屋中那般,與林明霽擠在一張床上。他點亮了燭台,桌子上放著他白天看了一半的書,趙息玄無心再看,負手繞著桌子踱步。幾日前帶丫鬟來看他們的千金小姐浮現在了他的腦海裡,趙息玄一下頓住腳步。
隻要他幫林明霽牽了這條紅繩,到了京城,林明霽的紅繩不就變成自己的了?
此時外麵雲移月顯,趙息玄推窗環顧了一眼左右,見四下無人,便悄然從屋子裡走了出來。
……
宮人在桌前佈菜,或許是因為你自己寵幸新入宮的美人,冷落了自己的髮妻,皇上親自動筷,為皇後夾了些她愛吃的東西。
皇後早已忘了妒忌的滋味,卻知道如何熟稔的利用男人的愧疚來達成自己的目的。看髮妻臉上露出笑暈,皇上對如此識大體的皇後更生出幾分愛意來,“聽宮人說,皇後從宮外蒐羅了一個皮影戲班子。怎麼,皇後近來喜歡上這些東西了?”
“是為四皇子準備的——再過幾日,不是到他生辰了麼。”皇後不動聲色,“他與宮裡的皇子們喜好都不同,我也依照他的喜好準備了。”
“有心了。”
象牙箸輕點盤碟,一頓午膳還未用儘,皇上便托辭有事,起身走了。皇後臉上笑意慢慢收斂起來,卻仍舊咀嚼著皇上方纔夾給她的菜心。
幾日之後,樓西朧生辰,太子早早去他宮裡,想為他籌備,隻剛到他宮裡,皇後就派人來請。無法,二人隻能雙雙去了東宮,在去東宮的路上,樓曳影還抱怨母後忘了皇弟生辰,今日還要找事煩他們。樓西朧對皇後十分敬慕,自然冇什麼意見。
推門進入宮殿,樓曳影正要問母後去了何處,就看偌大宮殿中掛滿了燈籠。因為燈籠隻在夜裡看清,今點在宮裡,將門窗都封住了,門開時不覺得如何,門一閉上,燈籠輪轉,宮外市井百象儘顯光影之中。
“跑馬燈——這麼多?”樓曳影也十分驚喜了。
此刻麵前垂著的簾子一開,幾個戴著‘笑和尚’麵具的人從裡麵走了出來。他們繞著二人舞蹈,模樣滑稽極了。
樓曳影伸手想去摘下一人麵具,看是宮裡的哪個宮人,哪知道那戴著麵具的人旋身一轉,又退開了。一番捧腹逗樂之後,數十人齊齊跪下,口中呼喊,“賀四皇子生辰如意,百歲無憂。”
此刻樓曳影終於看到他們的麵容,竟無一個是東宮的人,他一下訝異極了,問,“誰讓你們準備的?”
“是皇後孃娘。”與宮裡行禮不同,這些自市井請來的人,深知麵前之人身份尊貴,伏地不敢抬頭。
“母後竟然準備了這些。”
從來門庭冷落,連生辰都冇有好好過過一回的樓西朧也十分感動了。此時皇後現身,問準備的東西樓西朧喜不喜歡,樓西朧拜倒下去,“勞母後費心。”
皇後一左一右牽著太子與樓西朧落座,先是宮中鮮少聽聞的戲曲雜耍,而後又是市井之中的歌謠曲賦,雖都難登大雅之堂,但太子與樓西朧都看的目不轉睛。
皇後一直陪他們坐到傍晚,戲台上還在唱,宮外那麼多有趣的東西,宮裡一天怎麼唱的完呢。皇後知道時機到了,看了一眼身後的點胭,點胭代他開口,“看完這個就回宮去吧。”她知道二人都戀戀不捨,便道,“宮裡還有一齣戲呢。”
這樣說,樓曳影與樓西朧才起身站了起來。皇後說天色晚了,回去歇息了,叮囑他們也早些休息,樓曳影滿口答應。
寢宮裡的確準備了一齣戲,紙糊的屏風似的東西擋著,後麪點著燈,照的一張紙朦朦朧朧的亮。
樓曳影在座位上坐下,問,“這是看什麼?”
樓西朧道,“是皮影戲嗎。”
話音未落,一陣玄霄鑼鼓傳來,錦簇花團映在了紙屏風上。兩個剪紙做的人影,在這鑼鼓中慢慢登場。是一出將軍與妓子的戲,妓子本是個大家小姐,父親犯了錯貶謫流放,千金小姐墮入紅塵。那將軍本是小姐的小廝,本要看著小姐與王孫公子成親,不想橫遭這樣的大禍,為救小姐投身軍營去了。
因為戲詞寫的粗陋,樓曳影聽了好幾句都忍不住發笑,低聲跟樓西朧道,“寫這詞文的,怕連個秀才都不是。”
光影變化,小廝變成將軍,策馬揚鞭趕至小姐門前。
窗扉打開,小姐探出個芙蓉麵。
燭光映照,紅的紅,暖的暖,像極了久彆重逢的情人麵頰上的紅。
而後就是唱詞,或是這一幕是這整場戲裡最精妙的,寫的詞兒都是一句對一句,看的入神的樓曳影正聽人唱,“邸深人靜快春宵,心絮紛紛骨儘消。花葉曾將花蕊破,柳垂複把柳枝搖。”
鑼鼓聲如急雨一般,聽的樓曳影胸腔裡的心也跳快了許多。他正在回味這一句的意思,後一句唱詞便又來,“金槍鏖戰三千陣,銀燭光臨七八嬌。不礙兩身肌骨阻,更祛一捲去雲橋。”
樓曳影眉頭皺了一下,看紙屏風後的人影已經疊在了一起。光影照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洞裡泉生方寸地,花間蝶戀一團春。”
“粉汗身中乾又濕,去鬟枕上起猶作。”
鼓點慢了下來,正是此齣戲劇正要落幕,樓曳影卻覺得胸前平白出了一層熱汗,緊貼著他胸前的衣裳。真怪了,不光心跳的快,他氣息也比往日來的要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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