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演 琳琅夢(38)
將昨夜香爐裡燒儘的香屑仔細的剷出來, 用灰押將爐裡香灰壓的平整之後,沈落葵拿出高貴妃送來說要給三皇子換上的香粉,嗅了嗅,的確比三皇子常用的香更為醇香馥鬱。
她將香粉點燃, 在三皇子回來之前湊到香爐旁深嗅了一大口。這香氣飄飄然然, 一瞬竟有些暈了, 臉頰也跟著紅燙了許多。
“好香。”沈落葵不知自己異相,用微涼手背貼了一下自己的麵頰, 趕在三皇子回來之前退出寢宮去了。
這香一直燃到後半夜,回來之後就躺在床榻上安寢的樓鳳城, 隻覺得今日格外躁鬱,也不是三伏天氣, 他脖頸上竟出了一層熱汗。
“來人。”他掀開帳子坐了起來,“去倒杯茶來。”
守夜的宮女應了一聲, 出去了。
坐在床沿的樓鳳城衣裳敞開, 胸膛起伏,他此時還未經人事, 不知是這熏香作怪,隻覺自己今夜氣血翻湧,煩悶異常, “茶呢?”
“馬上送來。”
樓鳳城又扶額等待了一會兒,被催促的宮女此刻端著茶盞匆匆跑來, 隻因為裙襬太長,雙手又扶著托盤,腳下絆了一下,雖冇有摔倒,茶盞卻也歪倒了。她連忙伸手去扶, 才止住茶水橫流。隻此刻,茶盞中的茶水已經傾灑出了一半,三皇子又在催促,萬萬不可能再去倒一回,就在宮女心驚膽戰之際,倚在寢宮外的柱子上打盹醒來的沈落葵‘阿嚏’了一聲。
慌亂的宮女走上前去,“落葵姑娘。”
沈落葵睜開惺忪睡眼看她。
“三皇子要喝茶,您將茶送進去罷。”宮女知道沈落葵得高貴妃喜歡,犯了錯也不會受太大的責罰。沈落葵也冇有想這宮女為什麼讓自己去送,還以為是三皇子不想讓自己好好休息,特地讓自己來做,於是伸手去接托盤。宮女收手往後躲了一下,“隻將茶盞送進去就好了。”此時四下昏暗,看不到托盤裡橫流的茶水,要是端進去叫三皇子看到,肯定要問罪的。
沈落葵打了個哈欠,雙手托著茶盞進去了。
“三皇子,茶。”
樓鳳城已經伸手接過了茶盞,聽到這聲音抬頭看了一眼,竟是沈落葵。他對沈落葵印象不佳,按住杯蓋多問了句,“怎麼是你。”
“三皇子不願意看到奴婢,奴婢出去就是。”
樓鳳城鼻腔‘哼’出一聲,揭開杯蓋,茶盞中隻剩下半盞茶,茶葉貼在杯壁上,好似是叫誰剩下來的。樓鳳城眉頭一蹙,想起沈落葵躲在假山後說的,要往她茶盞裡吐唾沫的事,臉色當即沉了下去。加上他此刻心中躁鬱,竟發了比往日還要大的脾氣。
已經轉過身準備退出去的沈落葵,隻聽一聲瓷裂,回過頭便看到樓鳳城將杯盞砸在地上。
“你這奴婢,好大的膽子!”
這樣無端的斥責,沈落葵怎麼受得?她先是問一句‘奴婢做錯了什麼’,而後又想起自己的身份,心不甘情不願的跪下請罪,隻她嘴上仍是委屈,“三皇子不喜歡奴婢,奴婢便事事都是錯的嗎。”
沈落葵在樓鳳城眼中就是個‘奸細’,又背後詆譭自己多次,如今有錯在先還敢如此頂撞,當真是不把他放在眼裡。
“你的意思是本皇子錯了?”
沈落葵冇有聽出樓鳳城話中危險的意味,仍舊昂著頭,“三皇子自然不會錯,是奴婢錯了,奴婢知錯。”
“知錯就好好認錯——冇有本皇子的命令,不許起來。”
本因為高貴妃的話,對樓鳳城冇有那樣牴觸的沈落葵,此刻嘴唇都要咬破了。
新倒來的茶水,遞到了樓鳳城手邊,樓鳳城喝了一口溫茶,心中翻湧的躁鬱終於壓下去了一些。他放下帳子,躺回了床榻之中。跪在地上的沈落葵本來恨意滿懷,隻這寢宮之中香氣繚繞,她漸漸骨酥身軟搖搖欲墜。
樓鳳城隔著簾子看沈落葵搖晃身形,隻當她又打起了瞌睡,冷言吩咐宮人將她拖出寢宮去。渾身綿軟使不上力的沈落葵,叫人拖到宮殿外,躺在冰涼的石磚上。在她終於恢複了些神誌,想要起身爬起來時,一個燈籠在她麵前停下。
“你是哪個宮的宮女,怎麼睡在這裡。”
沈落葵順著明黃的靴子望上去,隻看到那人胸前繡著的一隻五爪金龍,再往上看時,一陣暈眩感襲來。
……
與皇弟情好日密,樓曳影臉上自然多了許多從前都未有過的鮮活神采,隻他發現曆來嫻雅沉靜的母後臉上,近來也多了些歡欣的神色。
“母後這幾日心情很好?”
聽到太子相問,皇後抬首看了他一眼,“宮裡許久冇有什麼喜事了,近來卻一樁接著一樁的。”
樓鳳城很少過問後宮的事,隻知道父皇近來新納了一位美人,隻他分不清母後說的喜事是不是這一樁,隻是含笑附和,“母後能常展笑顏自是最好的。”
國子監今日有課,樓曳影請了安便退下了。在太子走後不久,一個被皇後派去打聽的宮婢走到了皇後身旁覆命,“高貴妃今日去了禦花園。”
向來深居簡出的往後聞言也來了雅緻,帶了宮人也往禦花園去了。
此時已至夏季,禦花園萬豔齊綻,萬紅同開,高梳美鬢,身披印花大袖披帛,戴瓔珞,綴流蘇,佩金釧的高貴妃立在一叢重瓣桑葉牡丹前,手撫一朵牡丹,顏色竟比花還灼人眼目。高貴妃身旁的宮女看了一眼走來的皇後,小聲在她身畔提醒了一句。高貴妃當即收回手,向著皇後走來的地方微微頷首。
“見過皇後。”她自然知道對方今日為何而來。
皇後抬手撫摸高貴妃方纔扶著的那朵牡丹,略一用力,便將花從枝上折了下來,“聽聞皇上新立的那個美人,是妹妹宮裡的。”
高貴妃臉色當即難看了許多——她本意是要將那沈落葵與自己的兒子撮合,好以後借用她家中的勢力,卻不想好好的兒媳,竟成了自己的對手。
“後宮已經許久冇有新人進來了,如今皇上喜歡,妹妹也有功勞。”皇後也是佛口蛇心的好手,知道高貴妃不痛快,偏偏還要來招她。將手中折下的牡丹遞到高貴妃手邊,“要說四皇子的母妃玉婕妤,從前也是妹妹宮裡的。”
“也是十五六歲年紀,楚楚韻致。”
這一句話戳到了高貴妃的痛處,隻她還隱忍著,在皇後麵前笑臉相迎,“隻可惜年華易逝,我還替玉婕妤可惜,怎麼生了皇子還是個婕妤呢——隻盼這次的美人,能多留住皇上一些時日。”她將皇後手中的牡丹接了下來,環顧四周,“這禦花園裡,每到夏季,開的花何止一千種,卻冇有哪一朵能豔的過牡丹。”
“皇後說是嗎。”
……
父皇新納了一位美人入宮,看起來還十分喜歡,不過幾日便立為了嬪。這實在不是什麼大事,自古君王後宮三千,一時寵愛,一夜風露的女人不計其數。真正能爬到高位的,卻冇有幾個。
宮裡一切照舊,並冇有因為這位小小的美人引起太大的波瀾。
隻樓西朧偶爾還會想起那個小小的宮女,自國子監放課之後,繞去那棵樹旁看一眼,隻再也冇有見過掛在樹枝上的布條了。也許是近來忙了,也許是那總是刁難她的主子不再刁難她了。樓西朧這麼想著。
“大德容下,大道容眾。蓋趨利而避害,此人心之常也,宜恕以安人心。”
太傅在前麵授課,樓西朧抬頭看了一眼,便又垂下頭去。一旁的太子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臂,用唇語對他道,“等下放課後,我帶你去看個好玩意兒。”
太傅轉身時發現了樓曳影的走神。他對太子總是比其他的皇子更為嚴苛,點他起來背剩下的內容,樓曳影神情坦蕩,“故與其為淵驅魚,不如施之以得,市之以恩。”
太傅點頭,讓他坐下了。
放課後,太子與樓西朧往東宮而去,在路上時,樓西朧還在詢問是什麼好東西,樓曳影竊笑,“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們腳步輕快,路上有宮人遇到向他們行禮,頭再抬起來時,二人已經走了很遠了。
“快快——”
“快把風箏夠下來!”
二人路過一處宮牆時,看到幾個宮人挑著竹竿在你夠一個掛在樹上的風箏,隻風箏掛的高,竹竿滑來滑去,半晌也冇有弄下來。
因為樓西朧第一次在宮裡見到風箏,路過時放緩了腳步。
“見過太子,見過四皇子。”有人看到了途經此地的樓西朧樓曳影二人。在一人的帶領下,其他幾個圍在樹下,舉著竹竿的宮人也連忙丟了竹竿跪了下來。
“這風箏是誰的?”樓西朧問。
“是姝嬪的。”
“姝嬪?”樓西朧後知後覺纔想起來,這位姝嬪,應該就是父皇新納入宮的那位美人了。聽說還是高貴妃宮裡的人。
樓曳影不想在此耽誤太多時間,看了一眼掛在樹上的風箏,腳下一踏,便踩著牆壁攀了上去,而後他扶住牆沿,舉手一夠就將風箏夠了下來。遞給了宮人。宮人正要將風箏交還回去,冇想到宮牆裡的那位姝嬪,已經自己走了出來。
這位新得皇上寵愛的美人還十分年輕,眉眼用黛筆畫了,也冇有宮妃眉宇間的婉轉柔情。反而因為她眉眼靈動,臉頰豐腴而多了幾分嬌憨天真之感。
看到宮人行禮,樓西朧與樓曳影一起望去。
從宮人手中接過風箏的姝嬪,聽宮人說風箏是太子幫忙取下,也正好望了過來。她對太子十分陌生,卻因為太子身旁的人而定住了目光。
樓西朧也冇有想到,幾月前在宮中相識的小小宮女,如今已經算是自己的長輩了。
“這是太子,這是四皇子。”被皇上派來教年紀尚輕的姝嬪禮儀的宮人,小聲在她耳畔提醒。
姝嬪握著風箏,喃喃,“四皇子。”
依樓西朧的身份,自然不必向她行禮,不然此刻叫一個比自己還小的女孩做母妃,實在有些荒謬與尷尬。
姝嬪,也是沈落葵,垂下眼睫將視線避開,“多謝太子,多謝……四皇子。”
樓曳影雖然覺得這新入宮的宮妃未免太年輕了一些,隻這樣的事也不歸他管,微一頷首算是打了招呼之後,便帶著樓西朧往東宮去了。隻因這身份變幻的相逢,讓樓西朧跟在太子身旁走過迴廊時,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挽起髮髻,鬢戴步搖珠釵又施了脂粉的沈落葵,手中捉住風箏,也正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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