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演 琳琅夢(40)
身旁杯盞忽然傾倒發出異響, 樓曳影側過頭,見樓西朧手忙腳亂的在扶滾落到桌沿邊的杯盞。
茶水橫流,沾濕了樓西朧的衣袖。
不知是因為鑼鼓聲太大,蓋住了這響動還是如何, 東宮裡一向機敏的奴才, 今日冇有一個進來幫扶。
樓曳影也莫名的心慌, 他第一反應竟不是喊奴才進來收拾,而是伸手幫樓西朧一起攔住杯盞, 隻他不小心,手心覆到了沾滿熱茶的樓西朧的手背。
“我來, 彆弄臟了你的衣裳。”
兩人俱是手忙腳亂,樓曳影抬起頭時, 正正巧望進了樓西朧的眼中。那帶著幾分閃爍與慌亂的眸光,隻一瞬就錯開了。
樓曳影卻叫那隻一瞬的目光望的心跳漏了幾拍。
樓西朧終於想起叫奴才進來收拾, 因為汙了衣服, 他冇有再坐下去,起身去了偏殿中換衣服。隻平日十分謹慎的樓西朧, 今日有些慌張的過了頭,起身時帶到了桌椅,弄的樓曳影的目光凝在他的身上, 目送他走去了偏殿。
皇弟今日似乎有什麼不同,是因為這宮外的戲?可這戲唱的又是什麼。
進入偏殿, 在宮人的侍奉下褪下沾濕的外衣,換上整潔衣物的樓西朧,還在想方纔聽到的唱詞——他如今雖比樓曳影還要年幼,但心智卻已經是個成人。樓曳影對男女之事懵懵懂懂,樓西朧卻確確實實體會過情愛交融。
那唱詞粗陋淺薄又滿是暗喻, 他聽了生怕露醜,自然坐立不安。
怎麼宮外這樣低俗的唱詞,敢在太子麵前唱?是這些人膽大妄為,還是皇後有意為之?
……
換完衣裳的樓西朧,隻回來又坐了半盞茶的功夫便匆匆告辭了,樓曳影本想在他生辰時,多幫他慶賀慶賀,儘兄弟之歡,不想他這麼早便走了。望著東宮外漸行漸遠的燈籠光,仍置身一片喧囂的樓曳影,卻感到了一陣一陣的失落。
他看了一眼新開鑼的戲,冇了興趣,對身旁的宮人道,“散了吧。”
宮人傳令下去,紙屏風搬開了,掛在宮裡的跑馬燈也被一盞一盞的摘了下來,彷彿一場盛宴散席。樓曳影起身回了寢宮,如往常一般躺在床上準備就寢,隻他翻來覆去,無論如何也不能入睡。今日說發生了什麼吧,又什麼也冇有發生——隻聽了幾齣戲,為皇弟慶賀了一個生辰罷了。
剛纔不小心碰翻茶盞,在近在咫尺之中慌亂的抬起頭來的樓西朧,又浮現在了他的眼前。
隻打翻了一盞茶罷了,何須這樣慌張?
這麼想著,樓曳影翻了個身,在混沌的睏意中閉上了眼睛。
“金槍鏖戰三千陣,銀燭光臨七八嬌。”
“洞裡泉生方寸地,花間蝶戀一團春。”
金槍鏖戰……洞裡泉生……
被自己無意識的呢喃驚醒,睜開眼的樓曳影,扶著床沿坐起,才發現自己身上,早出了一層涔涔的熱汗。他抬手去擦額頭上的汗時,噴灑在手腕上的灼熱氣息令他又是一驚……怎麼會這麼燙?
“來人,倒壺冷茶來。”
許是夜太深了,東宮外守夜的宮女也都睡去了,樓曳影叫了這一聲後,半晌無一人迴應。他皺起眉頭,掀開被子要自己出去倒,不想見著掀開的被褥上的濕潤痕跡,一下慌張的又將掀開的薄被翻了過來。
……
女兒家瓔珞珠釵,香囊禁步戴的多了,總會不小心遺落那麼一兩件。趙息玄在這偌大的彆院裡尋了兩日,終於在一處涼亭的台階上拾到了一個紅翡翠滴珠耳鐺。他貼身將東西收好,又觀望了幾日府上的那位千金喜歡在那處走動,確定了之後,便挑在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邀與自己一起在房中溫書的林明霽出去散散步。
“這府裡許多奇花異石,青州都不一定得見的。林兄這樣好的妙筆丹青,不描繪下來實在可惜。”將林明霽帶出廂房之後,趙息玄便引著他往花園涼亭裡走。
在他抬手掀開依依綠柳時,常喜歡來此地的千金小姐,果然端坐在涼亭前的石桌旁。她本來壓著扇子,看婢子們在她麵前撲蝶的,不知道是誰提醒,抑或她眼尖得見,看到了來到此地的兩個書生。她抬起扇子,遮了一下麵龐,目光卻仍舊望著他們這裡。
“趙兄,前麵已經有人了,看打扮是府中的女眷——我們還是不要過去,彆唐突了他們。”跟在趙息玄身後的林明霽,也看到了前方的一行女眷。
趙息玄停住腳步,卻不折返,反而引起林明霽開河畔之中遊曳的錦鯉。
趙息玄雖不是個見過世麵的人,為人卻十分擅長裝模作樣,在這樣大家千金的麵前,該端足君子的儀態的,他卻活像個冇見過世麵的粗人,故意大聲對林明霽道,“林兄——這河裡有魚。也不知道跟外麵河裡的一不一樣,能不能颳了鱗下鍋。”
林明霽不知他百轉千回的心思,還好笑的同他解釋,“趙兄,這是丹頂錦鯉,用來觀賞的,並非用來吃的魚。”
“竟然不能吃。”撥動水麵的趙息玄起身站起,一副可惜模樣。
那邊的女眷中,已經有人因為他的冇見識竊笑起來,小姐養在閨閣中,實在又嬌又怯,看有兩個男人在這裡,冇坐一會兒便起身站起來,拉了婢子一起走了。看她們離開,趙息玄馬上扯住林明霽坐到了剛纔小姐坐的石凳上。隻他故意側身擋了一下,伸入懷裡的手掌,悄然將那隻他早就備好的耳鐺丟在了桌子上。他左顧右盼,似是看周圍的風景,已經坐下的林明霽,不經意一瞥,自然就看到了那隻遺落在桌子上的紅翡翠滴珠耳鐺。
他握在手中,仔細端詳了片刻。用眼角餘光窺到他拿起的趙息玄彷彿剛剛看到一般,“咦——這耳鐺,莫不是剛纔那位小姐落下的?”
“林兄,快還給人家去吧。”說著他還推了林明霽一下。林明霽這樣的君子,自然不會私留女子之物,果依從趙息玄的話,拿著耳鐺追上了已經走到迴廊下的小姐身旁。
“這位姑娘請留步。”
本還在同婢子們玩笑的小姐,聽到身後的聲音,頓了一下,林明霽繞到她身旁,將掌心裡那隻耳鐺展示了出來。
“你方纔,遺落了東西。”
林明霽手掌修長,掌心生著時常動筆纔會留下的細繭。小姐看了一眼他的掌心,又看了一眼他的麵頰——比那日遠遠的窺見,更要俊美許多。
“這不是小姐前幾天丟的耳鐺麼,怎麼叫你給撿到了。”小姐身旁的丫鬟伸手過來索取,林明霽也隻是歸還東西,見東西已經交出,便轉身準備離開了。
小姐一時驚醒,抬起掛著金釧的手掌,“欸——你叫什麼名字?”
“在下隻是個借住在此的書生。”
不遠處,望著這一幕的趙息玄,忍不住做出一個環臂的姿勢——隻他又猛然清醒,自己已經不是從前那個在市井乞生的無賴,遂剋製住自己的動作。在林明霽回來之後,拍拍他的肩膀道,“林兄,方纔那位小姐對你說了什麼?”
“冇什麼。”林明霽語氣平淡。
“她這樣的打扮,應該是奉天府丞的千金吧——那可是真正的千金小姐。”他語氣中已經忍不住帶一絲蠱惑的意味。隻林明霽不知真的是太過剛正不阿,還是不近女色,聞此竟然冇有任何反應。怕再說下去引起懷疑,被林明霽揣度用心的趙息玄,隻好扶了扶自己的手肘,將話題轉到彆處去了。
……
宮裡這幾日也不平靜。沈落葵成了宮妃,其父還專門入宮來謝了恩,皇上給了許多封賞,本就已經十分蒙受盛寵的沈家,如今在朝堂之中風頭更是無兩。
隻沈落葵的父親,卻並冇有旁人以為的那樣開心,他入宮看沈落葵時,看著錦衣華服,前呼後擁的沈落葵,反而還歎了口氣。沈落葵知道父親有話對自己說,將身旁宮人遣走之後,走到了父親麵前。
“爹。”
“爹本想等你出宮時,為你挑一個好夫婿,卻不想你入了後宮。”
沈落葵自己也是稀裡糊塗,她不知怎麼就撞到了皇上,怎麼就承了風露成了宮妃,知道她此刻回想起來,都仍然覺得迷茫。
她父親也冇有再說彆的,隻讓她在宮裡要更小心謹慎,在皇後與高貴妃麵前,務必服低做小。沈落葵本就不是當賢良的妃子養的,加上年紀輕,即使經了人事,臉上仍舊帶著一股不諳世事的天真。反正父親說什麼,她應什麼,等將父親送出宮,獨坐在皇上賜給她的宮殿裡,她隻覺得內心悵茫。
隻她這個年紀的少女,還不為前途煩憂,隻為以後不能常見到父母傷心了一陣之後,就又孩子氣的讓宮女帶她去宮裡好玩的地方。宮女想帶她去禦花園,她卻早去膩了,托著腮想了一會兒,忽然想起與她在宮外相識的四皇子,她也冇有避諱,問與她幾乎年紀相當的宮女道,“你知道四皇子住在哪個宮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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