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演 琳琅夢(37)
“還請翟將軍好好養傷, 天色已晚,晚輩就不打擾了。”
躺在床榻上的翟秦,咳嗽兩聲,似是掙紮爬起, “來人, 送孫大人出去。”
本來已經走到門口, 身著罩衫的男子微微一怔,臉色古怪的回過頭來, “翟將軍,下官, 下官姓杜。”
翟秦一陣尷尬——他本來就不懂官場上的這些彎彎繞,來探望他, 奉承他的人太多了,他竟冇幾個記住的。送客的下人已經進來了, 翟秦故意用手握拳, 捶打著自己的胸口,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咳嗽, “杜大人見諒,見諒——實在病的老眼昏花。來啊,送杜大人出去。”
下人十分有禮, 將探望的男子一直送到了門口。被送至府邸門口的男子還在莫名——不都說翟將軍近幾日見好了麼,怎麼今日一見卻是這幅病入膏肓的模樣?
搖頭歎息一陣, 彎腰進了軟轎中。
等他一走,府邸裡麵又出來一個奴才,對著門口家丁道,“關門關門——將軍吩咐,今日不再會客了。”
“是!”
大門閉合, 出來的奴才小跑著回了翟秦的房中。方纔怏怏躺在床上,起身都極是艱難吃力的翟秦,此時已經一躍從床上跳了起來,提著靴子站著在穿。
“將軍,走了。”
“走了就好,走了就好。”穿好靴子的翟秦打開櫃子,選了件墨色的衣服穿上,他一麵穿一麵十分提防的開口,“都準備好了嗎?”
“回將軍,都準備好了。”
翟秦聽罷,打開房門就要離開,隻門一開,一道人影正從大門口走來,翟秦嚇的瞳孔一縮,連那人相貌都冇看清,一麵低斥身旁的奴才,“不是說讓你關了大門嗎!怎麼還有人來?”一麵身形矯健的躺回了床上,拉著被子蓋住臉,又一副氣息奄奄的模樣。
門被打開了。
來人走了進來。
奴纔看來人是小將軍翟臨,當即鬆了一口氣,要行禮,翟臨卻向他使了個眼色,讓他住口。而後在奴才忐忑的目光中,翟臨揹著手走到床榻上,縮在被子裡的翟秦因為穿了衣服靴子,怕叫來人發現自己無礙,連臉都擋著,“咳咳咳咳——”他一麵咳嗽,一麵盼奴才上前來說他今日身體不適,不宜會客,哪知道他咳的胸腔都疼了,也不見那奴纔開口。
翟臨看著自己的老子裝模作樣,一副哂笑模樣的環著手臂,等到翟秦發現不對勁,將頭抬起來時,翟臨單膝壓在床沿上,抬手在自己老子的背上猛拍一記,“老東西,我知道你今日要走,特來送送你。”
“小畜生!”翟秦意識到自己被耍,掀開被子也坐了起來。
翟臨已經跳開,遠遠的抱著手臂看他,“誒——你可對我客氣些,不然我萬一說漏嘴,告訴三皇子,三皇子告訴皇上,說你今日要走——皇上怕是要治你一個抗旨不遵的罪名。”
隻這一句,就叫起身要踢他一腳的翟秦偃旗息鼓。
也是知父莫若子,翟臨幾日前聽皇上下令,一月之內翟秦若是離開京城就是抗旨不遵時便知道,他爹這樣出了名的忠君之臣,萬不可能在那一個月走的。走,也是要一月之期過去——今日這不就是一月之期剛過麼。
“彆以為你跟三皇子走的近,我就管不了你。”翟秦雖說的十分凜然,卻也冇有踢出那一腳。
翟臨也不出言激他,隻問,“真要今天走啊?”
翟秦歎了口氣,“今日不走,我怕又走不了了——皇上再下旨讓我在京城呆個幾月,我怕我直接壽終正寢了。”
翟臨‘嘖’了一聲嘴巴。他與他老子雖然常有口舌之爭,但他卻的的確確敬仰他爹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兒。他也盼自己往後能與爹一樣,做個人人提起便要讚頌一聲的‘百戰百勝,在世將星’,“什麼時候走?”
“現在。”
翟臨看了一眼天色——如今已是黃昏,再晚一些城門關了就不好了。他也不攔翟臨,父子二人都生於邊陲,通身都流著忠義之血,繁華京城,富貴溫柔,到底是留不住他們的。
目送著翟臨自側門離開,騎上快馬頭也不回的往城門而去,翟臨目送他們離開,轉身準備回宮去了。隻他剛走出幾步,天邊最後一絲夕陽的餘暉也沉進了沉沉的天幕之中。翟臨立住腳步,站在街道中間——往來行人的麵目,都掩在黑暗之中,他環顧四周,隻能看到一個又一個人形的輪廓。他又想起從前在邊陲時,自己牽著獵犬在朔風之中巡查的時光了。
屋簷下的燈籠被摘了下來,點燃了燭芯又掛回去,一線光亮灑落。而後越來越多的燈籠亮了起來,舉目向前,宛若一條銀河。
翟臨從風雪邊陲被拉回這繁華京城之中,他歎了一口氣,抬腳繼續向前走去。
……
“猜燈謎?”
“怎麼猜?”
用紅繩掉著的木牌叫一隻手握住,隔著許多懸在空中晃動的木牌,一個少年的麵頰顯露了出來。
“十文錢猜一次,猜對了,就可以從這些東西裡任選一樣帶走。”說話的男人指了指自己身前擺著的玉佩香囊。
這些東西宮裡都不少,然而這用紅繩懸起來的木牌卻分外誘人。在他還在猶豫時,站在身旁的青年已經遞了一錠銀子出去,攤主忙不迭收下,問,“公子要猜幾次啊?”
“隨他。”青年這麼說了一聲之後,低頭看呆呆的站在木牌旁的少年,“選吧。”
手指自眼前那一排的木牌中撥劃過去,最後握住了末端的一塊。
身後的青年矮下身子來看,“是什麼?”
他將木牌上的燈謎讀了出來,“雨打燈難滅,風吹色更明。若飛天上去,定作月邊星。”費解蹙眉,片刻之後,攤主道,“小公子猜出來冇有?”
搖頭。
身後的青年也在思索,隻他讀書萬卷,天資絕佳,卻也冇有猜過這樣刁鑽的燈謎。
鬆開手中的木牌,又選了下麵一塊,和之前那一個一樣,他又猜不出。等恨不得將掛著的木牌都翻一遍時,他身後的青年終於幫他猜出了一個,“是風。”
少年又讀了一遍謎題,“解秋落三月,能開二月花。過江千尺浪,入竹萬杆斜。”讀罷,他一臉恍然大悟的驚喜,“原來是風。的確是風。”
攤主看他翻了幾十個木牌了,難得猜中一個,也跟這少年一樣的歡喜,“恭喜小公子,賀喜小公子——猜對了,可以選一樣東西做獎品了。”
擺在木板上的香囊玉佩,在燈籠的映照下,都極是精細,少年隨意選了一個香囊,“就這個吧。”
“好嘞,您拿走。”攤主心中撥著算盤,將香囊拿起給他之後,準備找他銀子,不想再一抬頭,那兩位‘貴客’已經走遠了。他一時占了天大的便宜,探出身看二人的背影,竊笑,“也不知是哪家的傻公子。”
也許是開門大吉,他收回目光時,看到又一個錦衣的小公子自麵前走過,大膽招徠道,“這位公子,要不要猜猜燈謎?”
因他的招徠停下腳步的青年,斜睨了他一眼。他的確是個肩寬腿長的錦衣公子,生的也極是英氣俊美,身後燈籠的光映照著,愈發顯得他劍眉星目。正是翟臨。
“燈謎?”翟臨抓起麵前的木牌看了一眼,豐潤唇角一揚,又丟開了,“冇意思。”說罷繼續往前走去。
方纔打這裡而過的‘傻公子’,此刻又已經停下了腳步。
“這是什麼?”他看坐在地上的男人一吹,扁扁的一塊糖,瞬間鼓脹起來,裡麵的氣撐的糖麵晶瑩,黏上幾個糖塊之後,便成了隻憨態可掬的狗。
這‘傻公子’的聲音,引起了翟臨的側目——這聲音,怎麼那麼熟悉?
“這是吹糖人,公子要不來一個?”
停下腳步的翟臨,正看到一個蹲在地上的背影。聽錯了吧,四皇子該呆在宮裡,怎麼會來市井之中呢。他這樣想著,然而站在那個背影身旁,側過身將一個吹起的糖人拿起來的青年側臉,卻映入了翟臨的眼中。
太子!
那——
“要哪個?”樓曳影不知遇到了‘熟人’,拿了一狗一鼠,讓蹲在地上的樓西朧選。
樓西朧夠了隻糖塊吹成的老鼠,樓曳影付了錢,二人起身要走時,翟臨一個本能騰挪,躲到了一個挑著擔子的老伯身後。
“宮外還有這樣稀奇的東西。”舉著糖人的樓西朧,站起身之後在燭光的映照下細細審視著。
樓曳影雖然經常出宮,但都是有事要辦,算是第一次與樓西朧這樣慢慢的在街上閒逛。夜風習習,人聲喧囂,竟有種說不出的安然悠哉之感。
樓西朧腳步輕快的在前麵走著,稍微從沉悶宮中的枷鎖中掙脫出來的樓曳影,也顯得活潑了一些,他拿了個青麵獠牙的麵具,戴在臉上去嚇樓西朧。樓西朧被他嚇的丟了手中的糖塊,等聽到樓曳影的笑聲反應過來之後,伸手去摘他的麵具,而後氣惱的用手拍著他的肩膀。
“你嚇我。”
“我錯了我錯了。”樓曳影躲躲閃閃樓西朧冇什麼力氣的拳頭,與他笑鬨起來。
宮外冇有提醒他要注意儀態的宮人,也冇有威嚴的父皇。冷漠的太子看起來與同齡的少年們並冇有什麼區彆。樓西朧打了他兩下,覺得有些壞了規矩,住了手卻不想被樓曳影捉住了手臂。
“嚇到西朧,該打該打。”他不叫皇弟了,反而親密的叫他的名字。握著樓西朧手臂的手,引著樓西朧輕捶自己的肩膀。樓西朧也跟著笑了起來,眼睛也跟著彎起,總是抿著的嘴唇,翹起來時候顯出了又臉頰一個翟臨從未在宮中看到過的梨渦。
“走,再去買個糖人賠給你。”樓曳影牽著樓西朧的手,逆著人群向後走去。躲藏在一旁的翟臨躲閃不及,正看到樓曳影的目光自他藏身的地方掃過——隻這一回,滿心歡喜的樓曳影並冇有發現他的蹤影,視線冇有任何停頓,就又迴轉落到了樓西朧身旁。
被他牽著向前的樓西朧,握著樓曳影方纔嚇他的麵具,臉頰不知是因為方纔的打鬨還是如何,暈出些晚霞一般的紅來。
鼎沸人聲,似乎在這一刻安靜了下來。
一陣夜風吹拂而過,滿街燈籠搖晃。星河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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