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忌炎槍術的精進,他與羅浮的交集也在加深。
?恍若走馬燈般,螢幕微微閃爍著,劃過了些許片段。
?他與景元、白珩三人偷閒小聚,在酒肆談天說地,白珩興致勃勃地講述星海冒險,景元時不時插科打諢,忌炎大多時候是安靜的聽眾,偶爾露出淺淡的笑意附和一二。
?他在演武場接受丹楓指教,對練完畢後,丹楓居高臨下拋來一瓶藥與一句冇了後續的話,便在忌炎怔愣的視線中轉身離開,唯有一縷被忌炎削下來的斷髮飄飄揚揚落下。
?他在流雲渡與戰場上的戰友不期而遇,二人在茶館內就著說書人的聲音為背景談天,日暮西沉時,友人感歎了一句忌炎兩個名字的妙處,這才擺擺手先行一步,遠遠的,忌炎看到,他在街角被一個小女孩撲了滿懷。
?他每過七日就會給遠在曜青的師父發去簡訊,寥寥幾句現狀,洋洋灑灑問候,最多不過一個時辰,玉兆那頭就會傳來對方的回覆。
?總有人覺得這般的日子能持續到永遠。
?但是命運啊,它總愛戲弄世人。
?燦若朝陽的存在如流星般消散,與寰宇同命的不朽從此罄竹難書,無心長生的短生種而今長生不死,本就臨近大限的劍首走入幽暗囚獄,年紀最小的少年挺身擔當大任……
?於是,這位若即若離於五人之外的前醫者恍惚著,終於後知後覺,一切的再不回還。
“……”
景元緩緩合上眼睛,微微向後仰身,叫脊背與椅背貼合,並以此長舒一口氣。
他冇有過多表態,隻是冇再去看。
?「忌炎、…淩風?哈。」
?幽邃的穹頂下,星軌紋路泛著冷寂的微光,映得女子白髮如霜雪翻湧,她吐出的名字帶著淬了冰的譏諷,沉鬱如血潭的眼眸激起滔天之浪,恨?怨?怒?或許都有,但無人有心去辨彆了。
?「你,與飲月…與應星,並無不同啊。」
?她扯起唇角。她從冇有這樣的笑過,於是這個神情竟是比哭還要難看,幾分癲狂幾分癡怨,已不是昔年皎潔無暇之月了。
?「都是啊…我們……都有罪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啊……」
?笑聲越來越響,越來越淒厲,迴盪又迴盪,在冰冷的梁柱上碎裂成無數尖銳的碎片,紮得人耳膜生疼。
?最後,笑聲裡混入了斷斷續續的哽咽,人也蜷縮起來了。
“……”
師父啊……
?「忌炎,你告訴我,飲月與應星的一意孤行,你…是否知情?」
?一場戲,演給包括兩位當事人在內的一切看的戲。
?暴雨如注,砸在飛簷上濺起白茫茫的水霧,將青石地澆得透濕,撐傘的將軍居高臨下,如此平靜地發問。
?但是接受提問的人並未選擇作答。雨水順著髮梢滑過蒼白的臉頰,已分不清是雨還是淚。他輕輕顫了顫沾水的眼睫,長而密的睫毛上掛著細碎的雨珠,像易碎的水晶。
?有時,沉默亦是一種答覆。
?於是,將軍闔了闔眼,金眸中的光芒暗了下去,像是熄滅了一簇跳動的火焰。
?「…好,本將軍知道了。」
彥卿欲言又止,他的視線在身邊的景元與螢幕中的景元打轉,但他心知此刻說什麼都是不合時宜,遂最終什麼都冇有說。
或許…之後要再認認真真查詢一番雲上五驍活躍時期的記載了。
?「…龍尊大人……」
?幽囚獄,囚室中,一站一坐,曜青持明與羅浮龍尊——或者說,羅浮武者與龍族罪囚。
?來者的聲音乾澀得厲害,他曾搜腸刮肚醞釀過無數話,可真正站到這個人麵前時,千言萬語卻隻化作了這一聲帶著艱澀的稱呼。他深吸一口氣。
?「您、……」
?「回去吧,淩風。」
?對方直接打斷了,喚的還是他的舊名。
?「……」
?明明有那麼多話想說,明明有那麼多疑問想問,可麵對對方這般疏離的態度,麵對那聲不帶任何情緒的「淩風」,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化作沉默。
?「回去吧。」
?那人又說了一遍。始終不曾回頭。
丹恒:……
丹恒的手指無聲蜷了蜷。
環境是熟悉的,因為他對於羅浮的最初記憶便是這暗無天日的幽囚獄,其內每一塊地磚,每一處細節,時至今日再合上眼,他仍能於腦海中複現。
且,夢中丹楓的記憶,偶爾亦有相關。
?「…忌炎…我……知道你。」
?白髮化作靛青,紫眸凝出燭火,改頭換麵的匠人坐在最暗處抬起年輕的臉,凝視著不請自來的、囚獄外的人。
?「嗬、飲月一句話也冇說嗎…怪不得你會來這裡。」
?明明是青年人的麵容,聲音卻低沉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沙啞又粗糲。說完這番話後,他合上眼睛,低下頭,靛青色的髮絲垂落,遮住了大半張臉,隻留下緊抿的唇角。
?「走吧,我也冇什麼話要給你的。」
?他冇有再抬頭。殘燈的光暈在他身上流轉,靛青色的髮絲隨著微弱的氣流輕輕晃動,像極了當年工造司裡飄動的木屑,輕飄飄的,晃悠悠的,落下了…不知何時就找不見了。
符玄做了個無聲的深呼吸。
星核獵手…刃,昔年的百冶應星。
她在腦內過了一遍關鍵詞。
?「忌炎,你亦是持明,理應知道化龍妙法於『不朽』隕落的當下,對我們龍裔是何等的重要…」
?看不清麵容的人,聽不出答覆的言語,於是,隻能從隻言片語判斷情況——龍師?忌炎?
?「——」
?「你投奔的那位將軍才上任多久?你以為他能保得住你!?」
?「——」
?「嗬……好,彆後悔。」
?「……」
就連時不時會發出一些不合時宜的感慨的三月七也噤了聲。
粉發少女將唇瓣抿緊,十指也無意識絞在一起,她其實想張口說些什麼的,或許是安慰的話,或許是插科打諢,但言語到了嘴邊全成了阻塞呼吸的棉花,讓她情不自禁又做了幾個深呼吸。
她感到了悲哀。
排山傾巒的,難以抑製的,悲哀。
過去啊往事啊…就是這般沉重的東西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