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看著螢幕上那個在月下笨拙握槍的青發身影,神色各異。
一個原本救死扶傷的醫者,因龍尊一句話而踏上截然不同的道路,這其中的決心與艱難,可想而知。
?畫麵流轉,展現的是忌炎最初學習槍術的場景。
?最初的日子,他冇有覆盤他從丹楓那裡看來的槍法,而是對著演武場的木樁一遍遍重複最基礎的刺、挑、掃、格。動作生澀,手腕因長時間發力而紅腫,虎口被粗糙的槍桿磨破,又被他用醫術悄悄治癒,周而複始。
?轉折點是景元。
?「忌炎哥!我來找你拆招啦!」
?他穿著雲騎驍衛的輕甲,興致勃勃地拔出他的劍。彼時他已是劍首鏡流的弟子,劍術已初露鋒芒,劍招靈動飄逸,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在戰場上受了傷、還要纏著忌炎要糖吃的小少年。但與忌炎對練時,他卻總是收著力道,更像是在喂招,指點著他如何發力,如何借勢。
?兩人在晨曦或暮色中切磋,槍劍相交,叮叮噹噹,汗水揮灑間,是少年人之間不言而喻的扶持與情誼。
?白珩有時也會來看他。她常常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演武場的圍欄上,晃著兩條纖細的腿,手裡還拎著一包香噴噴的零嘴。
?「哎喲,我們的仁心醫者,這是要改行當破陣先鋒啦?」她的聲音清脆悅耳,帶著幾分調侃,卻冇有半分惡意。
?說著,她抬手一揚,一包桂花糖便準確地落在忌炎手中。
?「不過你這架勢,倒更像是在跟木樁子發脾氣。」
?忌炎接住糖,指尖觸到包裝袋的溫熱,無奈地看了她一眼,眼底卻掠過一絲暖意。他拆開包裝袋,取出一顆桂花糖放進嘴裡,清甜的香氣在舌尖瀰漫開來,驅散了幾分疲憊。
?他冇有說話,隻是握緊手中的長槍,再次擺出起勢的動作。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他臉上,映得他的眼神愈發澄澈而堅定——那份醫者的溫柔未曾消失,隻是多了幾分武者的執拗與果敢,如同青竹曆經風雨,依舊挺拔堅韌。
?槍尖再次刺出,這一次,冇有了最初的生澀,多了幾分沉穩與力量,在空氣中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
景元看著螢幕上那個尚且青澀、會喊著「忌炎哥」主動跑來陪練的自己,唇角不自覺地泛起一絲弧度。
原是…與另一個他也有交集的嗎。
?這樣的基礎訓練持續了相當長一段時間。直到某日清晨,忌炎在演武場練習時,丹楓不知何時已立於場邊,靜默地看了一會兒。
?忌炎察覺到他的目光,立刻收勢行禮。
?丹楓立於霧中,墨發被晨風吹得微揚,青眸在朦朧的光線下顯得愈發深邃。他冇有迴應行禮,隻是靜靜望著忌炎汗濕的額發與虎口處淺淺的疤痕,目光掠過槍桿上那些深淺不一的磨損痕跡——那是無數次重複練習留下的印記,帶著笨拙卻執拗的溫度。
?良久,他才緩步上前,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搭在槍桿上。
?忌炎隻覺掌心一輕,那杆他握了數月、早已熟悉其重量的長槍,竟就這樣被對方輕易抽走。
?丹楓握著槍桿的姿態從容至極,彷彿那並非鐵鑄的兵器,而是一縷可隨手拈來的風。他冇有擺出任何繁複的起勢,也冇有施展龍尊獨有的精妙槍法,隻是抬手、轉腰、送胯,將忌炎剛纔反覆練習的刺、挑、掃、格四個基礎動作,一一演示出來。
?冇有雷霆萬鈞的氣勢,也無流光溢彩的特效,動作簡潔到了極致,每一個轉折都精準得彷彿丈量過。整套動作一氣嗬成,冇有絲毫多餘的頓挫,卻透著一種近乎道的順暢,彷彿他本身就是槍,槍亦是他,與周遭的晨霧、微風融為一體。
?忌炎看得屏息,連呼吸都放輕了。
?他分明在做同樣的動作,可在丹楓手中,那些基礎招式卻彷彿被賦予了新的靈魂。
場外的彥卿也是個屏住呼吸向前傾身的大動作。
?演示完畢,丹楓手腕輕抖,長槍帶著一道微弱的氣流,穩穩拋回給忌炎。
?忌炎下意識接住,槍桿上還殘留著對方掌心的微涼體溫,與自己掌心的灼熱形成鮮明對比。
?「形似,神未至。」丹楓的聲音平淡無波,如同山間的清泉流淌,「風無形,亦可塑萬物。你的力量,太散了。」
?他冇有多餘的解釋,甚至冇有再多看忌炎一眼,轉身便融入了晨霧之中。青白色的衣袍掠過草尖,帶起幾滴露珠滾落,隻留下一道清冷的背影,漸漸消失在霧靄深處。
?忌炎握著槍桿怔在原地,晨風吹過,掀起他額前的碎髮,也吹散了些許霧氣。
?「風無形,亦可塑萬物……力量太散……」
?他低聲重複著這句話,指尖摩挲著槍桿上的紋路,腦海中回放著丹楓剛纔的動作。
?他抬起槍,再次擺出刺擊的起勢。這一次,他冇有急於催動力量,而是閉上眼,去感受晨霧中流動的風——風穿過木樁的縫隙,繞過槍尖的弧度,拂過他汗濕的皮膚,帶著草木的清潤氣息。
?他試著讓手臂的力量順著風的方向延伸,讓腰腹的轉動契合風的節奏,槍尖刺出時,不再是硬邦邦的衝擊,而是帶著一絲風的柔性與穿透力。
?嗡——
?槍尖破開空氣的聲音變得低沉而順暢,不再有最初的滯澀。忌炎猛地睜開眼,金眸中閃過一絲明悟。
?他反覆演練著基礎動作,每一次都試圖捕捉風的軌跡,將無形的風凝聚於槍尖——
?晨霧漸漸散去,陽光灑滿演武場。忌炎的身影在光影中穿梭,槍尖與風交織,劃出一道道靈動的弧線。
?他不再執著於形似,而是開始追尋那份神至,讓力量順著自然之勢流淌,如同丹楓所說,以無形之風,塑有形之槍。
?汗水再次浸透了衣袍,卻不再是徒勞的疲憊,而是帶著頓悟後的暢快。
?於是在未來與景元對練時,忌炎那用風凝成的槍,真真正正贏過了對方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