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中的女子與孩童被逐一攙扶而出,他們大多衣衫襤褸、骨瘦如柴,裸露的皮膚上遍佈鞭痕與淤青。
久未見天光的眼睛被火把刺痛,瑟縮著,哭聲起初壓抑,繼而如決堤般撕心裂肺地迴盪在莊內,那是對漫長噩夢的控訴,也是對渺茫新生的恐懼。
李雪雁混在人群中,被一個年歲稍長的婦人半扶半拖著走出來。
她比旁人更顯枯槁,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軀殼。目光掃過站在明處的李瑾琛時,停滯了一瞬,冇有恨,冇有怨,甚至冇有驚訝,隻有一片望不到底的麻木,彷彿在看一個與己無關的陌生人。
她很快低下頭,任由自己被人流裹挾著向前,消失在安置的人群裡。
雲翊雙手被反綁,由兩名兵士押解著路過。
他掙紮著,昔日風流含情的眼裡此刻佈滿血絲與瘋狂,死死盯住李瑾琛,嘶吼道:“李瑾琛!你陰我!你個卑鄙小人,偽君子!你不得好死!”
李瑾琛隻是漠然地看著他掙紮的醜態,聲音平靜無波。
“多行不義,自有天收。你作惡多端,殘害無辜,今日不過是自食其果。”
這時,身著官服的寧彭越大步走來,神色凝重,對李瑾琛拱手道:“李大人。”
他看了一眼哀聲不絕的被救者,眉頭緊鎖,“此事牽連之廣,手段之惡,實在駭人聽聞。公主殿下……可知曉今夜行動?”
李瑾琛頷首,沉聲道:“公主早已佈下暗線,命我尋機潛入取證,今日時機成熟,方可行雷霆之舉。還要多謝寧侍郎接到訊息後率京營人馬及時趕到,控製外圍,否則莊內這些亡命之徒及梅家護衛反撲,恐有漏網之魚,傷及更多無辜。”
寧彭越沉重地歎了口氣,目光銳利地掃過被陸續押出的莊內打手和管事。
“此莊名為逍遙,實為魔窟。梅家竟敢在京畿之地經營如此勾當,簡直膽大包天!此番必須順藤摸瓜,將其連根拔起,以儆效尤!”
莊外,原本梅家派駐在暗處的護衛見勢不妙,曾試圖衝入莊內救人,或製造混亂掩護雲翊等人逃離,但早被寧彭越佈置好的京營士兵層層圍住,雙方短暫交手後,護衛們便因寡不敵眾被儘數製服,捆綁在地。
距離山莊不遠的一處路口,陰影裡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完美地隱匿在夜色與樹影之中。
車內,李雪薇靜靜坐著,對麵是臉色發白、緊緊攥著衣角的春桃,以及麵色看似平靜、眼神卻異常複雜的李雪瑤。
車簾被輕輕掀開一角,足夠她們看清莊門處的混亂與那一隊隊被救出的可憐人。
春桃忍不住吸了口涼氣,聲音發顫,“姑娘……這,這雲公子……不,雲翊這惡賊,表麵光風霽月,背地裡竟做出如此喪儘天良的勾當!那些女子,還有孩子……”
她說不下去,眼裡已蓄了淚。
李雪薇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沉靜。
“有些事,耳聞終究淺薄,親眼見了,方能知這世間人心究竟有多黑。”
她特意帶上兩人,並非僅僅讓她們見證雲翊的覆滅,更是要讓她們,尤其是心思漸活的春桃,徹底明白依附於怎樣的勢力、行差踏錯會落入何等萬劫不複的境地。
公主府的人,言行舉止皆與府邸聲譽相連,她容不得身邊人生出二心,或對危險抱有絲毫僥倖。
令她略感意外的是李雪瑤的反應。
這個妹妹隻是最初驚愕地睜大了眼,隨即便緊緊抿住了唇,麵上血色褪去,卻努力維持著鎮定,甚至比春桃更快地收斂了外露的情緒。
李雪瑤的目光久久落在那些被攙扶出來的女子身上,尤其在看到形容枯槁、幾乎認不出的李雪雁時,瞳孔狠狠一縮。
她想起生母春桃姨娘曾為了嫡姐李雪雁的婚事如何苦心鑽營,而李雪雁嫁給周子昂後又是如何從雲端跌落,直至淪落至此……
這其中利害關聯,因果循環,讓她心底發冷。
她悄悄抬眼,看向端坐的李雪薇,目光中交織著後怕與深刻的感激。
若非這位她及早察覺雲翊不妥,攔住春桃姨娘,甚至今日特意帶她來親眼目睹……那自己的下場,或許比李雪雁還要不堪。
訊息連夜傳回河南府梅家本宅。
梅穗禾正摟著美男酒作樂,乍聞京郊逍遙山莊被官府查封、雲翊當場被捕,手中玉杯“哐當”落地,摔得粉碎。
她驚得魂飛魄散,哪裡還有半點旖旎心思,連夜召集心腹,試圖轉移隱匿河南府及周邊各地的產業與秘密賬冊。
然而她不知,蘇堰早已佈下天羅地網,河南府境內所有與梅家相關的明暗據點,皆在嚴密監控之下。
梅家不動還好,一動,便如同自投羅網。
逍遙山莊一案,如同投入滾油中的冷水,瞬間在朝堂炸開。
隨著調查深入,牽連出的官員竟達二十餘位,有收受钜額賄賂為其提供庇護的,有暗中參與經營分成牟取暴利的,也有利用職權為其蒐羅、輸送“貨物”的,更有心理變態者浸淫其中享樂的。
皇帝顧靖聞報震怒,對此案涉案官員的處置毫不留情:情節嚴重、證據確鑿者,如直接參與殘害人命、貪墨钜款的幾個主犯,被下令押赴午門,公開斬首,以正國法。
情節中等者,革去官職,查抄家產,本人及直係親屬流放邊陲;即便情節相對輕微、多為知情或收受少許好處的,顧靖也趁機將其調離實權要職,打發到清水衙門或閒散職位,空出來的關鍵位置,則迅速安插上早已考察妥當、較為可靠的新晉官員或親信。
經此一案,國庫倒是意外地豐盈了不少,查抄的家產,金銀珠寶、田宅地契、古玩字畫數目驚人,還有各地山莊積累的钜額黑金。
當然許多非官場的涉事人員,家族為了保住性命、避免更嚴酷的株連,更是“踴躍”地獻出大量錢財田產,以求破財消災,一時間,內庫與戶部的銀倉充實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