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靖雷厲風行地處理完這攤震動朝野的爛事,已是三日之後。
此事事發前,他已經傳下口諭至相關地方府衙。
京城的事了後,他臨時任命在此案中表現沉穩、且已深入掌握線索的李瑾琛為欽差大臣,率一隊禁衛軍,火速前往河南府及周邊涉案州縣,徹查並查封梅家在當地經營的所有類似山莊、彆院,將隱匿的財產一律登記造冊,充公入庫。
實際上,李瑾琛此行更多是起到震懾與監督作用。
蘇堰及下屬早已根據前期暗查和截獲的資料,摸清了大部分據點,並提前控製了關鍵人物與財物。
顧靖特意派李瑾琛這位與本地勢力瓜葛少的“外人”前去,正是為了嚴防地方官員陽奉陰違、官官相護,或是與梅家餘黨沆瀣一氣,暗中轉移銷燬證據。
曆時十餘日的奔波查抄,李瑾琛終於在除夕前兩日,押解著部分重要人犯與整整十幾輛滿載賬冊、證物箱籠的車隊,浩浩蕩蕩地返回了京城。
隊伍穿過城門時,引起了不小圍觀,李瑾琛“鐵麵欽差”、“為民除害”的名聲,也悄然在民間流傳開來。
公主府內,暖閣熏香。
李雪薇斜倚在軟榻上,聽立夏繪聲繪色地描述李瑾琛歸京時車馬蕭蕭、百姓竊竊私語的場麵。
她撚起一顆紅豔豔的車厘子送入口中,甘甜的汁液在舌尖化開,她微微眯起眼,似笑非笑地輕哼一聲。
“顧靖這隻老狐狸,倒是真會占便宜。咱們在前麵費心費力揪出毒瘤,他跟在後麵收割得盆滿缽滿,既充盈了國庫,又清理了官場,還博了個明察秋毫、懲治貪惡的美名。前人種樹,後人乘涼,這算盤打得可真響。”
西如垂首侍立在一旁,聞言不知該如何接這非議天子的話茬,隻得斟酌著道:“姑娘心善,此番解救出許多無辜女子,多是附近鄉紳或低階官吏家失蹤的妻女,聽聞家人感激涕零。李大人經此一事,在民間和清流中的風評,想必也會好轉許多。”
李雪薇不經意地抬眼,瞥了西如一下,總覺得對方似乎對她身邊幾位男子的動向格外上心,言語間也多有留意。
她未點破,隻將話題移開,“李瑾琛回京後,該先去麵聖覆命了吧?”
“是,姑娘。李大人直接入宮了,一刻也未耽擱。”
養心殿內,爐火溫暖,卻驅不散君臣間凝重的氣氛。
李瑾琛風塵未洗,恭敬地向顧靖呈上厚厚的奏報與主要賬冊副本。
“……臣奉命查抄河南府境內梅家山莊八座,周邊州縣類似莊子六處,均已查封。所有賬冊、往來書信均已收繳封存,涉案莊頭、管事及與梅家勾結最深的地方官員共計四十七人,已全部押解回京,聽候陛下發落。其餘脅從、打手等,已移交當地府衙按律羈押審訊。”
顧靖麵色沉凝,快速翻閱著幾本關鍵的賬冊,越看眼神越冷。
上麵不僅記錄著令人瞠目的金銀數目,還有一串串暗語標註的“貨品”來源與去向,以及密密麻麻的官員姓名與受賄金額。
他合上賬本,沉沉吐出一口濁氣,彷彿要將胸中的鬱怒與噁心一併吐出。地方官場的積弊,可以藉著此次風波慢慢梳理清算。
而現在,該徹底收拾罪魁禍首。梅家了。
就在此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喧嘩和太監驚慌的勸阻聲。
“貴人!梅貴人!您不能進去!皇上正在與李大人議事!貴人請留步!”
養心殿的門被猛地推開,李德全攔阻不及,一個披頭散髮、衣衫略顯不整的女子已踉蹌著撲了進來,正是梅惜月。
她昔日嬌豔的臉龐此刻蒼白如紙,眼圈通紅,髮髻鬆散,幾縷髮絲貼在汗濕的額角,全無往日精心維持的宮妃儀態。
她“撲通”一聲重重跪在光可鑒人的金磚地上,朝著禦案後的顧靖連連叩首,聲音淒厲。
“皇上!皇上開恩啊!求皇上饒恕臣妾的母家!一切罪過,臣妾皆願代之受過!求皇上念在往日情分,網開一麵!”她抬頭,淚眼婆娑地望著顧靖,眼中滿是絕望的乞求。
李瑾琛見狀,默默向旁邊退開幾步,垂目觀鼻,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代之受過?”顧靖終於抬起眼,目光落在梅惜月身上,卻無半分溫度,隻餘冰冷的審視。
他語調平穩,甚至帶著一絲奇異的緩滯,卻字字如冰錐砸下,“梅家其餘兼併土地、欺行霸市、賄賂官員之罪暫且不提,單就這經營山莊一事,經查實,涉及拐賣、囚禁、淩虐無辜女子一百八十六人,孩童三十四人!這還僅僅是現存可查的數目!那些被折磨致死、隨意丟棄在亂葬崗的無名屍首,又該算在誰頭上?”
梅惜月如遭雷擊,整個人僵住,連哭泣都忘了,隻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聲音。
一百八十六個女子……三十四個孩童……亂葬崗……這些冰冷的數字和詞語化為可怖的畫麵衝擊著她,她腿一軟,再也支撐不住跪姿,癱坐在冰涼的地上,頭上唯一一支未掉的玉簪“叮鐺”一聲跌落,碎成幾截,那清脆的碎裂聲彷彿也震碎了她最後一絲僥倖。
“你覺得,”顧靖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帝王威壓毫不掩飾地釋放出來,“你能代誰受過?又如何代?是能代那些被鞭打致殘的女子受刑,還是能代那些被折磨死的孩童償命?!”
梅惜月渾身劇烈顫抖起來,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怪不得母親要送人進宮籠絡皇帝的心,就是怕等來這一天吧。
“哈哈……哈哈哈……”她忽然仰起頭,發出一連串怪異而淒涼的笑聲,笑著笑著,冰涼的淚水卻洶湧而出,劃過她蒼白失色的臉頰,“好冇意思……真是好冇意思……榮華富貴,家族榮耀,原來……都是泡影,都是……罪孽……”
顧靖不再看她,冷漠地轉開視線,對躬身侍立的李德全道:“梅氏惜月,德行有虧,不堪為宮嬪。即日起,褫奪貴人封號,幽禁冷宮,非死不得出。”
“奴才遵旨。”李德全肅然應道,揮手示意,兩名健壯的小太監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癱軟如泥、似哭似笑的梅惜月。
就在被拖出殿門的那一刻,梅惜月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掙紮回頭,死死瞪著顧靖,眼中爆發出最後瘋狂的恨意與絕望,尖聲嘶喊:“顧靖!你等這一天是不是很久了!你根本就冇有心!你這樣的人,根本不配有人真心對你!你活該孤家寡人!孤獨終老!”
後麵的咒罵被眼疾手快的小太監用汗巾死死堵住,化為含糊不清的“嗚嗚”聲,迅速消失在養心殿深長的走廊儘頭。
殿內恢複了寂靜,隻剩下爐火輕微的劈啪聲,以及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混合著脂粉與絕望的冰冷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