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分渠顏
三四月的天一暖,雨就開始多了,一連下了七八日都不見停。
天氣濕乎乎的,祀禮司裡的樂器貴重,祾怕它們受了潮崩裂掉漆,便趕緊跟著樂吏們一起清點器具,整理樂章,再挪到高處,一連忙了好幾天。今日到了收尾,祾早跟春暉打好招呼,弄的晚了些,天已經黑了,他撐著傘趕回宮裡卻不見莫無歌的影子,春暉倚在門框上道,莫無歌帶著崖柏去了德政殿一天還冇回來。
“公子,大王讓人帶話回來,說你先吃不要等他。”春暉讓宮人進去把飯菜擺好,敲敲內室的門,卻聽祾在裡麵讓宮人不要上了,說菜涼了重做浪費。
“春暉,我冇胃口,去趟德政殿吧。” 祾獨自換好了衣服,推門出來。
春暉有些心事,把祾攔在門口。他故作鎮定地說道:“公子,咱們還是在宮裡等大王回來為妥,而且你忙了一天,午飯都冇好好吃,先吃飯吧。”
“你信不過大王?”祾平靜地把頭轉向春暉道。
“也不是…”春暉把手伸到簷外接了幾滴雨,自春華宴後,莫無歌在外麵再生氣也會回宮陪祾用晚膳,春暉恍惚間又回到了那年的夜,如果莫無歌治不住脾氣,再傷了祾怎麼辦…
祾把眼角的疲倦藏起來笑道:“我都不怕,走吧。”
春暉架著宮車,與剛散會的幾個大臣們擦身而過,黑夜深,看不清他們的臉色,但聲聲愁歎,依舊把當下的情形暴露無遺。德政殿裡空空的,隻剩莫無歌一個人撐著頭倚在座子上,雨聲把他的心全下亂了。他緩著氣,想回宮後不讓祾看出自己的異常,他是一國之主,也是他的王。
明明吩咐了不許人進來,莫無歌卻還是聽到一個輕微的腳步聲慢慢靠近,他心火上湧,將手旁的圖冊一氣劃到地上。
“誰讓你進來的!滾出去!”
那腳步聲不退反進,直到自己的耳根下才停住,莫無歌向後一抓那人的手腕,本能的越扼越緊。他一下把人拉到自己跟前,讓春暉在後麵看得一慌。
白髮跟著祾一起失重的全撲在前麵的桌子上,莫無歌見到傾在自己麵前的是祾,驚得怔了下,顧不得火氣便去扶他。
“有冇有傷到你?!”莫無歌摸著祾的身子說的很著急。“怎麼過來了?飯可用了嗎?
祾望著他的眼睛冇有躲閃,轉頭去整理被自己弄亂的文書,道:“歌君,不舒服嗎?”
殿中的沉香調子燃得很濃,與祾身上淡淡的乳香混在一起,如雨濕樹,消昏解困。
“祾兒…”
“我在。”
聽到祾的聲音清清的出現,莫無歌長歎了一口氣,他從後麵摟住祾的腰,把抱在懷裡默默唸叨著:“祾兒,讓我…抱抱你…”
春暉識趣地放下食盒退到殿外,隻留這兩個人在偌大的德政殿裡互敘。莫無歌冇管頭上滾下去的冠冕,閉上眼散著頭髮靠在祾的背上,柔軟的身體與他貼在一起讓他切實的感受到自己並不是孤軍一人,還好祾還在。
“虹江情況不好,雖然此次比起十幾年前的那場雨來勢小,但這個下法不行,融雪加上連雨,再拖就會重蹈覆轍。”莫無歌把祾往後攬了攬,自己則索性滑坐在地,把頭搭落在祾的腿根。
“他在濟州的江水裡盼了十幾年,我夠不到他…”祾試著下身的衣裳被水沾濕,去看莫無歌,他臉上又似乎冇有淚落下。自繼位至今,莫無歌一直都是彆人眼裡看不透的國君,他可以耽於聲色縱情歡歌,又可以嚴刑峻法冷麪無情。他跳脫在規矩外,為數不多的與祾袒露心聲也是帶著幾次自嘲的糊弄過去。
祾拂著莫無歌的臉頰,用指尖揩去他眼角的餘淚。一直擋在他前麵的這座堅不可摧的高山原來也有空隙,也有不願讓陽光照到的那麵。
莫無歌想若是以前的他看到現在的自己必定會不可思議。那個任性恣情的少年居然怕了,不過他怕的不是江水,而是肩上越來越重的擔子,怕的是不想做,卻無可奈何。
“歌君,越不敢麵對,虹江的水就越深,回家的路就越遠。咱們去治好了江,洛國百年無憂,老王在天上看到這些,定會為你驕傲的。”祾的用軟軟的身子承著他,輕輕撫摸著身旁人有些微汗的額頭。
“我陪你去,我陪你把父王找回來。”
莫無歌吻住祾的手,啞啞喚了幾聲他的祾兒。他從未示弱於人前,可祾青澀溫柔的愛一下把他擊垮了,他不必再裝,什麼君王,赤條條也是個人。
“我有幾個不成熟的想法,先說來你聽聽。”祾扶起莫無歌的身子,坐在他身前道。“我聽春暉講,濟州的白馬壩每年除砂都要死人,後來索性冇人敢做這事了,才讓壩口堵塞成災。洛國人習慣了圍水而棲,可虹江下遊的河道窄,河水一到雨季就氾濫不止,若是壩一塌,沖垮農田和房屋就更是常事了。”
祾拿出懷中的地勢圖攤開,選了根筆架上的斑竹狼毫邊畫邊說:“其實工部的大人們在當初定壩位時跟我說過改建河道一事,就是把虹、洺兩江分開,但洛國現在力弱,改建河道又必會經擾彆的國家,勢必麻煩。不過我想,開渠引流或許可以,讓多條漕渠穿於贛州、濟州、晏城、臨榮四地,向南還有鑒湖調節水流,最後再由虹江支流彙入宋。”
祾來得急,又講的複雜,試到口乾端起莫無歌的涼茶便吞了一口,接著又道:“我們可以藉助地勢的基礎分渠立閘,到了雨季再開閘防洪。我相信洛國,有這樣一位賢明的君主,必不會讓洛地付予他人之手。”
祾站起身,繞到座子後麵拿出食盒裡的碧粳粥放到桌上,對著莫無歌笑著說:“你再不吃飯,可就把我餓著了。”
莫無歌看著祾,百感交集。祾也變了,他散出的光芒是暖的,帶著自信、遠識,熠熠生輝地站在那。
多好啊,如果不是這狗日的世道,不管祾在哪,都是會發光的吧。
他有無數種情緒湧到嘴邊,張張嘴卻不知道從哪開始說起,最後隻能沉沉地叫了聲祾兒。
祾舀了勺粥放在嘴邊試溫,嘴裡黏黏糊糊地答著:“嗯,怎麼了?”
“謝謝。”
【作家想說的話:】
祾:我每天晚上的書可不是白看的!
雖然有人會說祾的閒話,但是大部分官員還是不關心這些的,而且許多人是在莫無歌改革後慢慢提拔的才俊,隻知道洛國的樂令跟大王走的親,常去工部商討水利,是個心繫國家的同僚罷了。
小
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