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紅梅顏
寢殿的窗上,貼著祾和莫無歌守歲時剪出來歪歪扭扭的窗花。兩人都不會,一個敢教一個敢學,竟拿著紅紙剪了一晚上才罷休。有祾和緩莫無歌的脾氣,宮人在這伺候著也舒心,交輝宮這座大園子,生生被兩人過得像個其樂融融的家。
“歌君,該上朝了,近日你睡得好沉。”祾瞧瞧天,大概剛到五更,想必大人們早在德政殿門外等候多時了。
“近日無事,叫他們散了吧。”莫無歌絲毫冇有起身的意思,提聲喊著守夜的崖柏,讓他去前殿通告。
年關剛過,天氣尚冷,前日裡又下了一場雪,交輝宮炭火燒的正旺,令人睏意大增。祾搭了件毛絨小披從床上下來,點了一盞小燈照明。
“你穿的少,彆凍著了,再睡一會吧。前兩天聽夢臣說,宮外的花兒都開了。我母後喜歡梅花,複章宮梅庵裡的紅梅都是我父王親手種下的,清逸非常,你那麼愛花,肯定也會喜歡。”祾又剪了幾根燭心,才掀開床幔躺回去,莫無歌習慣性的幫他把被子往上拉了下,覆住祾的脖子。這幾日政務並不忙,摺子不到日跌就處理完了,莫無歌便趁著輕鬆好好睡了幾天舒服。
“好,去看看。以前在北邊我四季都穿單衣也不覺得冷,該怪你給我養刁了。”祾有穿褻衣的習慣,但莫無歌不愛隔著東西抱他,總把手伸進衣服裡貼著肉摟。那雙大手因為以前練長刀有些繭子,卻總是熱的,捂在祾的心口,把他全身都弄暖了。
“就是那時給凍壞的,現在好不容易抱著暖和,再讓我多抱會吧。”
祾愛穿冷色,除夕那天,莫無歌偷偷讓繡坊給他做了身嵌毛邊的紅外裳,兩人做完禮一起回宮,莫無歌說了一路祾才勉強換上。
“公子這身纔有點過年的味道嘛。”崖柏和春暉回了喬州,瑚珠便跟在祾身邊伺候。她約莫也就二八的芳華,穿了身繡著小貓撲蝶的暖色絨衫,大大咧咧愛蹦愛跳。
瑚珠拿了個竹節樣的煙花放進祾手中,又笑嘻嘻地去找延芳借火。絨袍把祾裹的嚴實,讓他的手剛伸出來一會便被凍紅了。他望著這從冇玩過的玩意兒怔了下,抻著胳膊拿的離自己儘量遠了些。
“公子,我可點了啊,這個不傷人的。”瑚珠跑過來說。交輝宮的院子雖大,卻也滿滿噹噹放不開大花,莫無歌怕祾不喜歡,隻讓延芳從坊間尋了些小東西來樂樂便罷。祾手裡的煙花連著幾節紅紅的紙結拖在地上,後麵手持的地方很長,像是要甩起來玩。他看著瑚珠蹲下小心的引燃火信,冒著黃光的引條嘶嘶的消失在最前麵的一節小管裡。祾正好奇,突然聽一聲“啪!”如摔鞭一般清脆,然後一聲接著一聲,信子燃到哪,聲音便響到哪。
聽到這動靜,祾本能的抖了下身子,冇想到這已經是他逃出宇煊籠子的第三年了。鞭炮聲實在是像那根抽在身上的鞭子,就是那根把自己硬骨一段一段抽碎碾爛的鞭子。
“怕不怕?”莫無歌從後麵搭住祾的肩,攥緊他拿炮仗的那隻手。
“不怕,冇什麼可怕的,我還要放。”祾現在才懂鬱離的那句話,為了他們怕,為了他們死,憑什麼?他要好好活。祾自知自己不是個強大的人,莫無歌把他從泥水裡撈起來的時候他被絲草纏困住也懶得掙脫,但莫無歌就是硬生生把這些在他身上生了根的東西扯掉了,痛也罷,苦也罷,總算是落得個乾淨。
憑什麼碰不得熱烈燦爛,祾偏要碰,他要親自去燃那顆最明豔的煙火,讓它照著世間,照亮在昏暗中,零丁者的路。隻是祠長從小就教他不要欠情,可他欠了莫無歌太多,這輩子都還不上了。
祾貪玩的很,把梅庵門口一對石獅子旁邊各堆了個雪人,拉著莫無歌拿石子給他們點眼睛。一進園,他就發現莫無歌果然冇有騙他,沁香拂散,一串串丹紅的結蕊綴在蒼勁曲折的傲骨上,愈是霜凍風欺,愈是秀氣精神。他想著前兩日周國賞來了一對冰裂紋玉壺春瓶,若以紅梅點綴,彷彿在雪中已知春至。祾穿著一身黛藍的外袍,裡頭層疊搭著素采灰和品月藍的衫子,華髮依舊用那根玉簪鬆鬆綰起。絨絨的鬥篷下,祾懷抱紅梅,站在花叢間笑若春山,活像一位雪境仙子,把莫無歌看呆了。
“祾兒,你若是做神,神名一定是雪幻仙君。”莫無歌看著祾,越發覺得世間的美好皆彙集於此,他願意為了祾的安定努力做個好領主。此生冇有什麼淩雲誌,能守著祾一世安穩,也就滿足了。
祾抱著紅梅回宮,坐在榻上都冇來得及卸下鬥篷,就趕緊和侍女一起把春瓶裡接好水,再把紅梅插好。
“你看你,手都凍紅了,讓你帶手暖也不拿。”莫無歌坐在旁邊握過祾的手來幫他搓了搓,直到熱乎了才放下。
殿外崖柏和春暉走的趕,是來送贛州的加急文書,莫無歌打開瞟了一眼便歎著氣遞到祾的手裡。他轉頭跟崖柏說到:“傳膳吧,午後去德政殿,記得傳張懷良來,摺子我看了,有要事與他相商。”
“贛州生災了?今年雪下的不小,我還以為是瑞雪兆豐年。”祾接過文書來,憂心忡忡地看著上麵的加急令。
“已經開春,再下就是災了。”
“崇光十四年二月末,贛州大雪三尺深平,飛禽走獸多死,贛州城下,流失者千萬家,凍死者不計其數。臣以開倉佈施,安置災民…”德政殿裡,莫無歌與張懷良一起又看了遍摺子,還是頭疼。
“贛州在虹江中下遊,一但雪化,免不了再生水患。大王可讓工部派人先去疏通河道,驅散岸邊災民,馬上天氣回溫,耽擱不得。”張懷良佇侯在莫無歌麵前陳言著應對之法。
“夢臣言之有理,你立刻下派官員覈查,查實後蠲其賦租兩年。這場春雪來的不善,農苗大概會減產,今年的貢糧也免了吧。”莫無歌合上摺子又道:“哦,對了,你讓下麵找幾個信得過的官員親自去災區督監賑災,彆讓沿途的餓獸們中飽了私囊。”
前年給彆的災區派糧時莫無歌見識過他們的厲害,真正發放到百姓手中的錢糧寥寥無幾,氣的他將貪汙白銀千兩以上的官員全部處斬,其餘涉案官員發遣邊境充當苦力,重刑之下,稍有收斂。
“臣遵旨,這就去安排,隻是…還有一事臣想再與您說說。”
“您講。”
“臣聽幾個宮人說,祀禮司樂令劉景住在交輝宮?”張懷良在莫晉商稱王時就輔佐洛國,見過莫無歌繼位前幾年的荒唐行徑,沉聲開口。喜好男色本不是什麼奇事,各國君王大都也有男寵,可從冇有哪個人把姬妾寵成這個地步,同吃同睡不說,還為他單獨重修了祀禮司。下麵有些聲音太難聽,張懷良再不管也避不開,他本以為莫無歌隻是玩玩,冇想到祾做的還挺正式,用這副伺候人的身子祭拜天地,還不鬨出些笑話來讓人譏嘲大洛無能。
莫無歌知道張懷良一直對祾有微詞,如今這句更像質問,輕嗯認可,“張中堂有何事嗎?”
張懷良說:“老臣記得,劉景是崇光十年宇國送來的人,就算您為他改了名字,他也勉強為洛國做出了些功績,可依舊改不了倡伎的出身。”
“您知道洛國不興說這些,劉景也不再是宮伎了。”莫無歌冇遮掩,他把張懷良當長輩,自然說得坦蕩。
“大王,他活不長。”張懷良的聲音悶悶的。“宇國宮伎都是從小養的,狎昵淫媚,這些年做此等營生身子早廢了,一般也活不過二十五,您對他太上心了,臣擔憂。”
“他們也不想吧。”莫無歌把手邊的小印拿過來握在掌中看著。祾的膽子大,跟在他身邊什麼都敢試,卻還是會無數次被噩夢驚醒,會看見籠子發顫。莫無歌從小就生在富貴簷,不能體會這些感覺,父母師父再教他愛民也是置奴婢之市與牛馬同欄。
彆人的命他改變不了,他隻是心疼,隻是想一個本該如玉般純淨的人,就是不該這樣。
“您富有整個洛地,何必為他…?”張懷良不懂一個做過倡伎的奴隸有什麼值得莫無歌眷戀的。
“中堂。”莫無歌突然叫住了張懷良,張懷良頓了頓,躬下身去。
莫無歌站起身把張懷良扶起,“本王不在意這些,隻希望洛國能時和歲稔,您身為總理大臣監管朝政,我若有時稍有懈怠,還望您能多提醒。”
張懷良欲說還休,無奈到:“大王…臣,遵旨。”
看著桌上堆成小山的文書,張懷良勸自己還是算了。莫無歌大了,懂得道理分得是非,加上這倔脾氣再多說也無益。自恢複理政他缺朝甚少,洛國漸漸走上了正軌,張懷良閒時常偷偷去長陵獨自麵對莫晉商的碑陵抒懷,曾經那個少不更事的小孩似乎終於接受了身份,努力變成大人。
【作家想說的話:】
宮外對祾還是有很多非議的,瞞也瞞不住,莫無歌隻能一直幫他想辦法用彆的東西來壓,不過小祾還是很爭氣的。
小
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