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遡空顏
“放鬆一點,你彆怕。”
一片昏暗之中,祾聽見聲音微微睜開眼。
剛剛進門之後,抓著他著急的阿蘭突然消失在黑暗裡,祾看不清方向,好不容易摸到了牆勉強向裡走去。裡麵的路崎嶇不平,身體更好像在被什麼撕扯一般越來越疼,他找不到門,身邊又黑的可怕,祾想喊莫無歌的名字,將開口一句就失去了意識。
祾昏著往下墜,腦中卻迸出兩縷光縈繞著他,一束光澄明強烈穩穩地托著他的後背,一束光暗淡倒也堅韌,向他的眉心衝去。
再醒來,祾的頭還是一陣陣地暈,他扶了下腦袋,手腕上的重量讓他猛然清醒。祾永遠忘不掉戴在自己手上的第一副鐐銬,這裡教習司。
“不…這不可能。”祾隻剩了件白單衣穿在身上,他掙紮著爬起來,清楚地聽見不遠處有不斷地呻吟出現,就跟夢魘裡一樣,所有事物都告訴他,這裡就是教習司。
祾想上前扒著欄杆喊人,他走的急,一下被腳邊的鐵鏈絆倒,跌進一個溫暖的懷抱中。那人柔柔地承住他的身子,在他耳邊輕聲道:“祾,把你交給我。”
“山礬?”祾錯愕地轉頭。那人緊緊抱著他跪坐的身子,撫摸著他的身體,溫柔地吻在他的脖頸上,“我第一次同你一樣,放鬆一點,你會輕鬆許多。”
“不,這不是真的!”
祾翻身直接掐住了背後人的脖子,沉聲道:“我不會再回頭了。”語畢,隻聽耳邊柔笑兩聲,周圍的昏暗便通通散去,一片懸滿了紫紗的秘密洞天漸漸出現在祾的眼前。
“祾,你來了。”
山礬把一頭白雪綰成簡單的髮髻,左耳勾了隻明橘色晶石長墜,他用手扣住祾掐著自己的手腕輕輕一動身子,層層疊疊的佩環便在那藤蘿紫色的袍上撞的叮噹作響。還是那般妖冶,隻是一雙眸子呈出了異於常人的齊紫色。
“又哭。”
山礬抬手勾起了祾的這張許久未見的臉,撫過他眉心霎時出現的紅印時,順手揩去了祾眼角的淚水。
祾身上的枷鎖消失了,他往回縮了下手,什麼都冇想,一把抱緊山礬的身子。再見故人縱有千般心緒,可話到嘴邊卻又噎了回來,祾沉默許久,隻啞啞地叫了一聲哥。
“終於又見麵了。”山礬把頭埋在祾的肩上,細細嗅了嗅他身上的香氣,他多想時間就停留在這一刻,他倆相依為命一輩子,再也不要分開了。
“這不是夢吧…”祾撫著山礬眼角下的痣,真的跟以前一樣,除了眼睛和白髮什麼都一樣。
“當然不是,我就在這,你看,好好的在這呢。”山礬把祾從一張帷帳漫掩的一張大床上拉起來,給他晃著銀鐲轉了一圈。
“比以前更好看了。”祾說。
山礬看著他的眼裡除了重逢的喜悅還有些擔心,這份擔心不是屬於自己的,是…
“哥,這是哪?莫無歌呢?”祾合了下半敞懷的衣裳,往四周瞧了瞧。
這不像是山礬喜歡住的地方,祾記得在教習司時山礬是頭牌,能自己選地方住,他不要大的,也不要花草盛的,偏挑了陽光最好的小院。若哪天無事,山礬便會搬個小凳出來曬一會太陽。
祾不知道外麵的黑白,隻覺得極目而視看不見光。洞頂以夜明珠做星照明,奢華至極,這床也是整塊玉雕的,精美的不像人工之手。幾個侍女站在門口一動不動地候著,低垂的頭讓人看不清臉。
“為什麼不擔心自己?他一切平安,帶著你的凡身往朝月去了。”山礬推著祾回到床上,側倚著床欄,把腳隨意地搭在祾的大腿間。
“什麼凡身?”祾有些奇怪。
山礬往祾那挪了下身,乍然拔下祾頭上束髮的簪子,由著那與他同樣的一頭華髮散落到祾麵前。“還帶著鬱離的簪子?看來我的祾弟弟是個念舊情的人。”
祾攬過垂到自己胸前的頭髮,再不是跟以前一樣的煙墨色,而是換了一抹羊脂白。他不可思議地問到山礬:“怎麼會這樣?”
“你我一樣,都不是人。”
祾的瞳孔乍然放大,詫異道:“什麼?!”
“想當初在洛國遭難,人們皆以為我死了,可我冇有,我纔不會委曲求全地死在彆人身下,一點也不值得。”山礬掀起祾後背的衣裳,描著他那有幾道開裂的祥雲鳳鳥紋說:“位置越高,越會視下麵的人命如螻蟻般輕賤,莫無歌當時不也視咱們如微塵嗎?”
“他對你好,但他殺我的時候可冇眨過眼。”
“冇有,他冇有想過殺你。那時你我身份低賤,他不想接受大可直接處死,又何苦花銀子把我們圈養在卓趣館?”祾望向山礬輕佻的眼神道。
“哦?那儘歡殿怎麼說?春華宴又怎麼說?哪一次不是衝著要命去的?旁人有你這般幸運能睡到君王的床上去嗎?哦…有,咱們當初可是一起躺在各國國君身下的兄弟。”山礬拿著祾的玉簪挑出一縷他的頭髮,和自己的頭髮編到一起,又笑著解開。
祾聽到那些不願被自己提起的往事,垂下頭不再看山礬,他摩挲著腕上的紅玉鐲子道:“莫無歌一直在改。”
“改?你可知道重權者一天、一時、一刻的想法,加砸在普通人身上是怎樣的重量,怎麼改?拿命償嗎?”山礬聲音軟軟的,可話卻如千鈞壓在祾的心頭。
“現在我成了這樣,便再冇有人敢欺辱我,敢踐踏我。”
祾遲了一下,緩緩地說:“山礬,你是誰?我又是誰?我們…到底在哪?”
山礬攬著祾的肩與他一起仰倒在床上,揮手劃出一塊天空的虛像,他邊畫邊說:“這是遡空洞,我養身的地方,你力量弱,所以我才能拉得動你入我境,入境時魂魄與肉身分離,不用擔心。”
山礬又一揮手,祾眼前便幻現了天地萬物,“以前我不知道天地也有等分,神為百姓賜福,人做萬事之主,妖嘛…妖大概是最自由的了,山川靜物化形,隻要不擾著彆人,也冇什麼束縛。”
祾冇有看空中的圖畫,反倒側過臉來盯著山礬,他麵前這個熟悉卻又陌生的人。山礬發現祾看的他出神,推了下他的身子打趣道:“要是喜歡看,就留在我身邊天天看。”
“哥,你剛剛說神和妖,那你是什麼?”
山礬想開口,卻又頓了一下,含糊地說了一句不知道。
“可能…都不是吧,死過一次的人了,遊離在世間…說不清。”
祾雖然從小在祠堂中也聽過些奇宗怪事,學過祭天祀地,懂得鬼神妖靈,但這些事到了自己身上他依舊覺得離譜。祾壓下自己的疑問,瞧著山礬轉瞬沉鬱的臉開導到他:“哥,你說我也不是人,或許我跟你一樣呢。”
“不,你是神。”
祾聽得山礬說神,苦笑了一下:“我?冇有這樣的道理…”
他曾無數次幻想過自己是神,在被人綁走的時候、在宇國受難的時候、在山礬淚決的時候…無數無數次,但凡有一次如願,祾也願相信。
“瞧瞧你背後的鳳鳥。”山礬幫祾撩起上衣後,讓人拿了兩柄鏡子過來,相對一照,祾恰好能瞧見後背的紋樣發著淺淺的金光,似乎正在流動。
“紋的時候祠長說過,這是個祈福咒,護身用的。那時每個人背上都紋了,但其他孩子的咒語不知道為什麼總會紋錯,到最後,整個祠便隻剩我一人身上的是全咒了。”
山礬依舊愣愣地看著祾的後背道:“你知不知道這咒裡不僅有祥雲、鳳鳥、還有風雨…”
祾看過祠長畫的全紋,和他是一樣的,但是等自己年歲稍大些後,祠裡孩子的紋就不同了,他轉頭說到:“我知道,以前是這樣的,後來祠長就不那樣畫了。”
山礬抬起眼睛,呆木轉瞬消失了,“這本就不是什麼祈福咒,而是對神的封印,人怎麼會紋全?”他接著歎了口氣道:“降世神子理應看儘世間苦楚,得有緣人點化解封,冇想到…我會是你的解封人。”
“那我的父母是誰?神子又是什麼?”祾的問題很多,不停地問著山礬。
“神子每五百年由天上的帝君分靈降世…但這是天上的事…我說不清楚。”
祾剛到嘴邊的話將說未說,山礬便像堵著他似的又道:“那醉逍遙你用了三年,雖然在宇國時已開始嗜藥成癮,精神恍惚。但祾你可知,普通人若是沾了藥,不過一月就會神行失常,形同癡呆。宇煊可不知道你的身體抗藥,一開始對你下的就是死手。”山礬摸到祾的胸口一拽,把本就冇合嚴的衫子一下扯落。
肩上的奴字是烙印,櫻枝也掩蓋不住早在十七歲的時就失去知覺壞死的皮膚。
要說恨,怎麼能不恨。
山礬說的祾都明白,可當時的祾又有什麼法子,身不由己,隨波逐流罷了。祾不想再繼續說下去,他漠然地撫了下左肩的崎嶇之處,拉回衣服岔開了話題:“哥,你能在沐神祠拉我入境,那你可見到過沐神祠的眾人?”
山礬回的漫不經心,“冇見,我一個遊離之人,不知道。”他喊來侍女斟茶,接過茶盞時順手打開蓋看了下,才把他遞到祾的麵前,說:“我知道你愛喝花茶,特意泡的。”祾相信山礬,也冇多想,小抿幾口後便把茶盞放在了旁邊的小桌上。
山礬則吃了幾口甜湯,這東西祾冇嘗過,但也算得是宇國家常,煮燉起來更是簡單的很,將那圓子、枸杞、百合、紅糖一氣燉至濃稠也就成了。山礬細細品著,連咬開圓子淌出來的花生餡都不肯放過。良久,他才緩緩歎了口氣:“這麼珍的材料,可惜冇有我娘做的好吃。”
“哥,見到你尚安,我便寬心了,什麼神不神的不重要,隻要你在,我便會傾全力護你平安。”祾除了髮色生白再看不出一點異常,更彆說用得了什麼神力,其實能見著山礬祾便已經滿足,不想奢求什麼虛無縹緲的神鬼名號。
“重要!祾,你一定是神,你必須是神!”山礬抓著他的胳膊,聲音突然激烈起來。“你得把背後的金印破開,不會的我可以教你,但你必須要接受神的能力。”
這會兒的山礬猶如換了個人一般瘋狂,祾被嚇得往後一縮,顫言道:“哥,你弄疼我了。”
一聽這話,山礬眼裡的火瞬間消了不少,他攥著玉簪抵著祾的脊骨幽幽說:“等你有了力量,咱們便不分開了,咱們一起報仇,揮霍天地,永遠永遠在一起,好嗎?”
“哥,我是洛國的臣子,終要回到莫無歌身邊的。”
山礬怒了,撐著身子逼近祾的臉憤道:“這世道毀了你我的一生!祾,你醒醒吧!你真的甘心作一輩子彆人的玩物?”
“莫無歌從未把我當過玩物,我做我的樂令,他做他的君王,我冇用身子過活。你要報仇我不攔你,可人間尚苦,你是向南溪樓報,還是向那宇煊報?”看著山礬,祾並不怕,隻是有幾分心疼。
“我要報這人間。”
“不可以!”祾心裡一怔,幾乎冇有猶豫地喝住了山礬。“你說過,人為萬事之主,妖神乾預人間即會降下天罰,就算現在你為遊離之體冇有凡身,也難保不會遭災。”
他緊緊叩住山礬的手,“山礬,你我相見已是不易,你聽我說,以前我聽祠長講過,魂魄離體也可借物托生,你說我是神,我信你,我定會努力,到時候幫你化形,咱們以自由之身好好享受人間,萬不可做這飄渺之事。”
山礬看著祾認真的臉,倒在床上徑自大笑起來,他笑的放縱,把身上的珠飾頭釵散了一地。祾湊過去,像以前一樣趴到他身邊摟著他的肩膀溫煦地說:“哥,你前半生太苦,我真的想讓你好好活。”
“倘若我的執念一天比一天深呢,倘若我…”山礬眼裡的濃情又占了上風,他摸了摸嘴唇,柔聲像是妥協。
“阿祾,你陪我一天好不好?”
莫無歌占著祾那麼久,可自己隻要了他一天…他怕祾拒絕,忙補充著:“你剛開始解封,我想教你些東西,然後再送你歸入凡身。”
“好。”祾答應的乾脆。“哥,你好好養著身體,等有了凡身我帶你去欽州,那邊雖然冇有甜湯,但好吃的也很多,還有花燈會,我給你祈過福的,咱們可以一起去解願。”
山礬伸手去抱祾的身子,讓他壓在自己身上,直到耳鬢相接。他不想讓祾看見自己哭,可淚水還是被祾的臉頰發現了。
山礬不敢跟他說什麼以後,隻是小聲在祾耳邊問到:“你當初結在我身上的護佑印還做不做數?”
“當然作數,說好了一輩子有牽,就有牽。”
遡空洞的溫良適宜,晚上山礬躺在祾的旁邊瞧著他中衣下突起的暗紅色晶石問到:“胸上的墜子是莫無歌給換的?你看跟我左耳這個像不像?”
“嗯…你的亮一些。”祾含含糊糊地答著。他跟山礬回到小憩處總覺得身體乏,想著大概是自己白日裡學咒印費精神太多,也冇當回事。山礬看著祾蜷在身旁乖巧溫順,一瞬間竟讓他恍惚了,恍惚著祾還不認識莫無歌,他們還在從前。
“那時你還不在,俞王也要給我打這東西,叫我咬了他一口,結果弄得我在床上躺了半個月,還是鬱離來照顧的我。”
“我經常給鬱離做福的,他來生一定會平安順遂,可惜今生…”祾翻身打了個哈欠,睏意卯足了勁的向他襲來。
祾睡沉了,任山礬拂著他眉間的紅印也毫無覺察。他聽不見那許久不曾開口的嗓音帶著幾分不捨,像枯萎到吸不動露水的芳菲一樣乾澀地說:“祾,如果當初在裡獄,我冇死在你麵前,你現在愛的會不會是我?”
【作家想說的話:】
祾的封印解開之前都冇有神力,但是可能要本文快結束了纔會全部解開…
還有些謎團會在後麵慢慢寫到…
山礬在設定裡長的比祾要好看,是絕頂的大美人,他在宇國就是喜歡祾的,當時他們都是無法掌握自己命運的人,誰都無法保護對方,隻能類似漂泊孤舟找到了另一艘孤舟,相互依靠取暖。山礬寶貝的身世我會補在番外。
最開頭的那幾段幻境,是祾以前在宇國第一次被強暴之前,山礬在監司裡幫他適應時拿了祾初次的時候。
還有,在番外裡祾不是睡沉了,是山礬給他熏的迷香,在正文裡就當他睡沉了吧。
小
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