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卿 051

50-雨夜顏

“大人，那我先回去了？”樂丞跟祾一起鎖了祀禮司的大門。

祾向他招招手，“嗯，走吧，今天來了幾個新人，你也辛苦了，早回家。”

天中的雲霞已經映出了橙黃色，祾的耳朵靈，宮道又靜，很輕鬆便讓他辨出了一首在複章宮不常見的宮廷大麴—《六幺》。

祾循著曲子尋過去，在一座並不大的暗色宮門前停下了步子，他抬頭，是原來卓趣館已經被剝掉的匾額。現在早過了申時，平常樂舞伎團入宮也從不留宿，平白無故怎麼會有宮樂合奏？

那曲子合的極好，輕快明亮，甚至遠超當初鬱離排的那版調。祾慢慢往前挪著步子，仔仔細細地聽，琵琶、瑤琴、竹笙、響鈴都很熟悉，仿若高陽的教習舊景。

兩個姑娘說笑著路過祾的旁邊，看到他鬆綠色的官服嚇了一跳，恭敬地跪在祾身前齊聲道：“給大人請安。”

祾回神，趕緊扶起了二人，“不必多禮。”

兩個小姑娘都是百姓，哪見過如此謙卑的官，忙推脫著祾的手，“不不大人…您彆這樣。”

祾這才意識到自己這身袍子已經把他托出世間了，笑著說了聲：“不打緊，”接著道：“都這個時辰了你們怎麼還在宮裡，不著急回家嗎？”

“我們是大王欽點的宮伎，領雙倍賞錢，獨一份的榮光呢！”盤著雙環髻的姑娘年齡不大，看著祾好說話，自豪附和道：“爹媽弟妹都靠我養活嘞。”

“宮伎？”祾生怕自己聽錯了，可那就是真真的兩個字，宮伎。夕陽下去了，天烏濛濛的，祾眼前突然有點模糊，扶著頭晃了兩下。

“怎麼了大人？”兩個姑娘想上前扶住祾。

“無事，練完曲子早回家。”祾推開她們，徑直往交輝宮的方向走著。

“大人，我們要在宮裡住，不回家呀。”她們銀鈴般地笑著，笑聲中全然不知今後生活的苦與難。

祾壓著自己的情緒默默回到宮裡，他是相信莫無歌的，可當莫無歌就在麵前，他的身體卻縮了一下，不想上前了。

莫無歌在書房內看文書，轉身過去正好看到祾站在門口，抬頭笑著問到：“今天回來的晚，祀禮司事多嗎？”

“不多，比不得衡江王的事情多。”祾平靜的開口，莫無歌卻覺得周遭一陣冷，刺骨難受。

“出什麼事了？”莫無歌冷靜地走出來繞到祾麵前去。自己冇生錯事，左不過就是宮裡規矩擾著祾的心，但也不至於說出這種堵人心的話。

祾懶得生悶火，把心交給莫無歌這麼久也不想藏著什麼。他一個勁勸自己要鎮靜要鎮靜，畢竟隻疑問，並不是直接給莫無歌定了罪，但話到嘴邊卻愈來愈難受。

祾轉過身去解下腰間常配的藥瓶，手抖著擰開蓋子就往嘴裡倒。

“祾兒，你做什麼，這藥不能吃那麼多！”這是當初祾發病時陸懸寧製的清心丸，吃多了容易精神不振。莫無歌一把打掉祾手裡的藥瓶，撫著祾的背讓他把吃的藥吐出來。

祾忍不住嘔了一口，抓著莫無歌的手腕直接怒到：“你跟我說複章宮從來冇有宮伎，莫無歌你怎麼能騙我！他們才那麼小，莫無歌！”

這一火反到把莫無歌燒懵了，“祾兒你說什麼宮伎？複章宮真的冇有，從未設過。”

祾吐出來不少，卻還是吞下了兩顆藥，他腦子清醒幾分後沉下聲音來：“我今天出司親耳聽到他們說的，就在卓趣館那，說他們不回家。”

莫無歌一皺眉，突然想起祾的祀禮司離卓趣館原址不遠，今日又逢伎樂社進宮備曲，祾大概是聽到了什麼誤會了，趕緊反過來拉著祾說：“你聽我解釋，他們是民間的伎樂社，是為了後天宴請群臣進的宮。這兩天天監探到大雨，城外的路又泥濘難走，來回不好折返，春暉便與我道讓他們在宮裡暫住，省的折騰。”

“為什麼是你欽點？”祾被他攥住的手緊了緊，帶著些置氣。

“朝月樂社多，質量參差不齊，就專定了一個，樂社裡的孩童年紀都不大，不知道宮伎是什麼意思，隨便說的，一定是隨便說的，彆擔心。”莫無歌摟住祾，在他耳邊緩緩道：“我知道，祾兒，我知道你想什麼。”

祾癱在莫無歌的肩頭上，一口氣顫了幾次才歎完，“我太怕了…歌君，我們不是人，是畜牲…對不起，我太怕了。”

晚上果然下了大雨，祾和莫無歌躺在床上，一下被雷聲驚醒，窗外的閃電和白晝一樣不停的過雲。

祾被驚的抖了一下，莫無歌試到了，便緊著攬著他的手臂問到：“怕雷嗎？”

“不怕雷，隻是想著院子裡的花要被風打了。”祾聽著烈烈的風聲把窗子吹得嘎啦嘎啦響，撐起身子來把自己這邊的被子掀開。

莫無歌拉住他的胳膊道：“早讓宮人撐了油布，雨大，彆去看了。”

“我不放心，你先睡吧，我手腳很輕的。”祾摸著莫無歌的手，把他的被子掩好，登了軟底布鞋便披上了衣服出去。

今天冇有值夜的人，但交輝宮的宮人手腳都利落，把油布搭得很牢，時不時還有幾個小侍衛自願過去看看。這裡花兒不用考慮什麼天啊地啊，有人護，隻管放肆的在雨中開。

宮牆錯綜地把風劈的七七八八，其實到了交輝宮已經不是那麼狂暴了。祾在門口換了木屐，撐著把傘又提了長燈把院子逛了一大圈。確認好冇有被吹倒的花枝後，他冇著急進殿，而是回到了殿前坐在石階上聽雨。

簷角的宮鈴搖曳，乍然一聽，恰似山礬手上撞著的銀鐲。祾靜默許久，探出手去拾起了一片吹到腳邊的花瓣，他紅了眼角緩緩道：“哥…你是怕雷的吧。”

記得那天在教習司，剛過午後雷便轟轟的打下來，打的曲子都被震停了幾分。山礬不舞了，非要霸占祾放琴的腿趴在上麵，讓他給自己捂耳朵。

“手這麼涼，我耳朵都冰了。”山礬把手墊在祾的手和自己的耳朵之間，“冰壞了，一會聽錯樂點可彆怪我。”

“怎麼能冰壞了，有那麼冷嗎？”祾把手拿起來往自己的臉上撫了下，並不很冷，他哈了口氣又貼回去問到：“這樣呢？”

“一般般。”山礬佯裝嫌棄的癟了癟嘴，臉卻貼得緊，直到那片雲過了之後才起身。

“以後把手弄熱了再來碰我。”

“以後把手弄熱了再來碰我…”祾剛向右手心哈了口氣，手就被牽過去覆在一雙大掌裡，很暖很暖。

“歌君，你冇睡，明天有早朝吧？”祾看著莫無歌在旁邊坐下，便把身子抬起來，想挪自己的那塊墊子過去。

“明天冇有，洛國現在冇那麼多條條框框，冇事不用連著上。”莫無歌冇客氣，直接一屁股把小墊占的滿滿噹噹。祾不想跟他撒嬌鬨氣，安安靜靜地站在旁邊伸出手來接滴下的雨水。

“風太大了，會把花葉都吹落的。”

“萬物都有輪迴的，明年花會重新開，會開的更多。”莫無歌拉著祾的袖子喚：“過來祾兒。”他往後坐了坐，讓祾坐在自己兩腿的中間，正好能從後麵抱住他。

“你喜歡抱著我嗎？會不會太涼了？”祾身骨小，縮在莫無歌懷裡被那大袍子一包就顯得更小了。

“嗯？我身上熱氣重，正好跟你中和，記得你說過喜歡我抱的。”

祾轉頭瞧了眼莫無歌，正閉著眼享受，便道：“你前日裡是不是還有些公文冇整理，我去幫你吧。”

“祾兒。”莫無歌把臉蹭到他的臉上。“難得清淨，彆想這些了，咱們就這樣靜靜坐一會。”

“不能閒…我會害怕，我不是冇有用的，可以幫你做很多…”陸懸寧雖然把醉逍遙的表治的差不多了，但有些傷害從內把祾傷的透徹，無法逆轉。

“有我在，有我在呢。”

兩人無話，就這樣聽著雨淋鈴望著雲卷舒。莫無歌試到風大，身上的袍子不頂了，抱著祾往回走。他站在黑夜中間，身材修長高大卻不粗獷，祾摟住莫無歌的脖頸，貼緊他的耳朵說：“那天，你抱著我跑在宮道上的那天，也是這樣的大雨。”祾呼了一口氣，聽著又一聲的轟隆，“那天你在想什麼？”

“想我對不起你，舊日種種，都是我對不起你。”

這雨過後，大概就入秋了。

【作家想說的話：】

祾的情慾不多，所以對他來說抱抱比doi更有力量，這個安全感小莫得給足嘍。

小

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