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卿 042

41-流景顏

“陸院正，麻煩留步。”

莫無歌不在的時候，祾除了春暉，很少與旁人講話。聽到他的聲音，陸懸寧遲了下剛收好脈枕的手，轉過身來麵向祾而立。

“祾公子可是有什麼吩咐？”

祾遲疑了一下，向他問到：“我還有多久的命數？”

陸懸寧有些驚詫，“公子從何說起？”

“您為大王近身，必有著手成春之才，我瞞不過您。以前舊友曾言，沾過醉逍遙終身不愈非死即瘋，更何況這兩度受毒的身子，您不說，我也猜得不離十。”

陸懸寧躬身說：“公子是信不過陸某的醫術？藥是死的，而人卻是活的，又何必輕意妄自菲薄呢？”

“妄自菲薄嗎？”祾笑著自言道：“妄自菲薄…”

自己明明有了在教習司時無比嚮往的自由，卻更加覺得不知所措。他不知道這種感覺有冇有藥效的原因，但莫無歌每對他好一分，他就越害怕一分。

“公子來朝月已經快兩年了，一直用著藥，身上的外毒其實早已消得七七八八不會犯癮，但是您也知道，醉逍遙是不可逆的，有些心結還得您自己解。”陸懸寧冇有看他，“縱毒方如何凶險，都是臣該儘的本分。”

祾冇質疑過陸懸寧的醫術，但他心慌心悸的事卻從未給他提過，他不想說。聽了這話，祾垂下眼眸，起身向陸懸寧道謝：“多謝陸院正提點，祾受教。”

回藥園的路上，陸懸寧想起兩年前第一次見祾的樣子，他身上的每一道痕跡都像是一條枷鎖，箍著他，時刻不讓他變回常人。

祾坐在榻上，把剛調好弦的月下逢放在旁邊。他摘下右手中指的護甲，仔細摸著那隻新長出的粉透甲殼。

一日的傷痛，三月仍有餘痕；四年的昏暗，又豈能輕易忘記的無影無蹤？無法自控情感的絕望和對感情不自覺的沉淪交織在一起，痛苦又糾結。

“祾兒，陸院正來過了？”

莫無歌的聲音已經進殿了，祾趕緊收起悒悒的神情，下榻迎了過去。

“嗯，陸院正說我的身體比一年前好多了，不日就能去祀禮司任職。”祾像往常一樣低著頭幫莫無歌寬衣。

莫無歌看到祾冇有帶護甲的手上還有深深的壓痕，便道：“不急，等養好了再說。南邊貢了一些桃花酥，晌午我讓春暉拿過來的，可嚐了嗎？”

“嘗過了，很香的，我幫您拿過來。”祾把食盒裡的酥糕取出來放到桌上，彷彿冇動過一樣。

“好，先用膳吧。”

莫無歌今日心情正好，同祾在桌前坐下後，耐心地跟他說到：“不知道你愛不愛吃，這道上湯魚片，用的虹江新鮮花鱸，嚐嚐。”還不等祾拿起湯勺，莫無歌便率先幫祾把魚片夾到了碗裡。

祾有些不自在，趕緊將碗舉近了些，“王上，我自己來就好。”

莫無歌推著他的手腕道：“無事，咱們兩人吃飯，彆顧忌太多。”

荷月裡還不太熱，前夜又剛下過雨。酒足飯飽後祾去收拾碗筷，被莫無歌攔住說要跟他一同在院裡消食。祾有些心不在焉，跟在莫無歌身後心裡泛起一陣陣愧感，堵的他難受。

祾慢了步子，恭敬地說：“大王可要午歇？我先去備著。”

莫無歌拽著他行禮的手腕一把將他拉到身前問到：“怎麼這麼生疏？”

靠近的一瞬間，祾對上他的眼睛又趕緊避開，呼吸急了幾分，“冇有…我…我伺候大王。”

“下午朝中無事，我陪著你。”莫無歌扶住他，轉了話題，解壓閒聊似的與祾談到字意。

他在石桌前停步，問到：“祾兒，誰為你起的名？可是那宇煊嗎？”

“不，是沐神祠的祠長，”祾冇有猶豫，“多虧祠長不棄，如我這般冇有雙親的孩子，纔有一個活命的機會。”

“神靈的恩福，是好名字，不過我想再為你擬個化名。”　莫無歌的手滑過胸前落到祾的肩上，“我私心，不想讓彆人稱了你去。”

祾抬頭望瞭望莫無歌，略有不解：“化名？”

“你等下。”

莫無歌轉頭叫崖柏去書房取了筆墨出來，把紙攤開壓在石桌上。祾幫他研著墨，莫無歌頓了頓，在紙上寫下了‘雲之’兩字，又覺得考慮欠妥大筆劃去。

便問祾：“我想聽聽你怎麼想？”

“可擬‘流景’二字，流丹的流，景闕的景。”祾撫弄著腳邊的花草，喃喃說到。

“旭日初流景，卿雲忽降祥，跟你的名字也相配，不過若在外相稱，亦可稱‘流’為‘劉’，文刀劉。”莫無歌拉起祾來看自己寫在草花紙上的字。

“知道我的無歌是什麼意思嗎？”

祾看著那紙愣了下神，一個陌生的名字，彷彿一段不可預測而又勃勃的新生。他緩緩答著：“…大音希聲，大象無形，大王會很好的。”

“是嗎？”莫無歌臉上閃過幾分欣快，“我還以為是永無頌聲呢…叫叫我的名字吧，祾兒。”

“大王。”

莫無歌攬過他來柔聲引著：“不是這個涼冰冰的稱謂，是我的名字，無歌，莫無歌。”

“莫…”這三個字像是與祾的聲音沾了些說不清的情愁，遲遲不肯出來。“…無歌…”祾背過身去輕歎一聲，他胸口悶得慌，憋的自己哽咽。

“做什麼要對我這麼好？王上，為什麼？”

“祾兒？”莫無歌放下手裡的紙，看到祾臉上的一顆淚正好從眼眶中凝出。那聲音表麵沉靜的不像他，卻隱隱發顫。

“我根本不值得。”祾苦笑著把臉彆開。

“祾兒，怎麼了？”莫無歌有些失措，明明祾剛剛還問他什麼時候嘗那口桃花酥，還跟他推敲著字的取捨，他以為祾隻是在宮中待了太久而悶悶不樂，怎麼乍然崩潰湧了淚出來？

莫無歌把祾抱在自己腿上，讓他靠在懷裡。祾冇有哭出聲，隻是淚珠滴滴答答地往下掉，他不停地往臉兩邊揩著，把眼角都搓紅了。

祾積攢已久的情緒一下崩出來，他不管什麼身份，不要什麼生死了，恣性地說：“您是一國之君，是要將洛國傳承萬代的人，您該喜歡一個乾乾淨淨的麟子鳳雛，您會娶妻，會生子，會有光耀的一生。”祾推開莫無歌的身子跪在地上，不顧一切地向他嚷道：“我纔不要做一個禍水孽障！您…不該喜歡我。”

“你不是！”莫無歌重新把他緊緊地抱在懷裡，在他耳邊道：“祾兒，聽我說，你不是。”

“小國之間的姻親都是互相利用，那是博弈，是製衡，永遠都不會有喜歡。”莫無歌幫他把眼淚擦乾淨，道：“我喜歡你，是你我相處之情誼，是我看中你，珍視你。”

“我好難受…這是不是一場夢，王上，我還是會醒的吧…”祾輕輕觸碰著莫無歌的臉頰，是有溫度的，跟他冰涼的手截然相反。

莫無歌認真的眼神看得祾羞赧，那裡麵不是覬覦，是帶著懇切和真摯熱烈地湧過來。

祾垂眸，被這份從不敢觸碰的感情激得滾燙。他多想也像一個正常人一樣勇敢的把手遞過去，有能力去迴應在他身邊的人，能心安理得的享受這些愛。

“我…真的可以嗎？”

“隻要你願意，隨時隨地都可以。”莫無歌抽出右手扯開衣帶，露出了厚實的胸膛。

他低頭吻上祾的手，如嗬護一隻在春寒料峭裡不敢開放的花。

“你來試試看，是不是一場夢？”

祾湊頭過去，貼著莫無歌的胸膛聽心跳，那顆心炙熱而活躍，讓夢境變成現實。

他來回擺弄著莫無歌肩頭垂下來的玉珠穗，倚在莫無歌懷裡舒氣：“王上，那你彆離開我，你靠近我，就不要離開我…”

“記不記得那天晚上，你說你做了一個很長的夢，迷迷糊糊地喊我什麼？我很喜歡。”莫無歌用臉蹭著祾的髮絲。

祾把頭傾到莫無歌的耳邊，噥噥地叫到：“歌君…”

莫無歌轉過祾的身子，很正式地道：“我看你如明月，乾乾淨淨、至純至潔，冇比旁人差在哪去。有我在，你隻管勇敢的站在我身邊。”

“我答應你，我努力。”

“祾兒，離開那裡吧。”莫無歌寵溺地捋著祾的後背，橫抱起他往寢殿走去。

“以你本來的麵貌在這世上活下去。”

“總會慢慢變好的。”

【作家想說的話：】

要是能寫出來下一篇我今天就更兩篇

小

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