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卿 041

40-月下逢（崇光十二年五月）顏

端午花草極盛，城裡的少男少女紛紛把榴花簪滿了頭，聚在一起弄塵鬥草。加上朝月以前是大梁舊都，有浴佩鳴的習俗，一到月中這幾天，人們便同到虹江邊取水，再與洛地特有的佩鳴草相煎成湯，沐浴祈福。

城裡一熱鬨，把複章宮顯得更冇煙火氣了。

洛國軍雖做副翼，但這兩天中軍已攻至鄭國奉沂城下，莫無歌總歸要忙碌些。

“我彈得不好。”祾抱著阮琴坐在院子裡，彈了一遍春暉嘴裡哼的小調。他右手傷還冇好，隻能堪堪用拇指和食指抹了幾個殘音出來。

“很好聽啊！洛國彈阮琴的我見過不少，但能到公子這個程度也算屈指可數了。等我回家取了長簫來一定跟公子合奏。”春暉翹著腳坐在旁邊長舒了一口氣。

“春暉，你說人生那麼苦，為什麼人還要活著呢？”

“享受當下嘛，”春暉見祾專心地低頭撫琴，接著道：“小祾，現在隻有咱倆，我跟你掏心窩子的說，大王不凶，你彆看他明麵上老對著我們擺副冷冰冰的臉，其實私底下很會關心人的。”

“我知道。”祾說。

春暉接著問：“那你對大王有冇有感覺？”

祾有些落寞的答：“冇有，我是大王的宮人…我不能。”

春暉眼見祾的臉暗下去，四處找著地下新發的小苗，將他拉到旁邊說：“小祾，我家有顆苗剪短了之後便隻發側邊這一支，不向兩邊長了，就跟這顆一樣，你教教我。”

不提莫無歌，祾的情緒果然好了不少，他碰了碰春暉腰間的小刀說到：“暉哥，借我刀一用。”

“你可以這樣試試，”祾把刀刃抵在那不萌發的芽上麵用手摁了下刀背，讓口子劃得深些。“這樣刻傷一下它便可能長了。”

“真的一點點都冇有？”春暉不死心的又問。

“是。”祾躲開春暉求知若渴的眼神，又回了他一遍。

“也可以再打打頂，你們家是什麼花木？”祾把小刀收進鞘裡，遞到春暉跟前。

春暉冇去接，而是低著頭搓手，“你是不是在意大王去找彆人的事？那都是以前了，當時從春華宴回來他就冇找過旁的人了…呃…你剛剛問的什麼？”

祾冇火，隻是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說：“大王去找誰不是誰的恩嗎？我冇有資格在意。”他剛開口春暉就聽著這話帶著股輕微的怨氣，不多，但是必有。

春暉把刀掛回腰上追了他兩步道：“吃醋了？”

“我哪敢？”祾歪著頭望瞭望春暉繼續道：“我不想隻在床上活著。”

“哎！不是孌寵，不是孌寵的意思！”春暉連忙去搖祾的袖子：“大王冇有把你當做孌寵呀。”

“但我還是。”春暉後悔剛剛說莫無歌冷冰冰了，祾冷起來，比他更甚。

“可是以前他再喜歡的孌寵生病，也隻是召兩個不入流的太醫去看看，我生病他隻免我兩天職，你生病的時候大王一直抱著你，哄你，他對你，是不一樣的哎。”春暉撇撇嘴，他比祾癡長兩歲，自以為看人還是有些準頭的。

“暉哥，你為什麼老想把我推到大王身邊去？”祾拿起倚在旁邊的琴來看了兩眼。

“你一個人在世上很難過的，更何況是宮裡，多少雙眼睛都盯著，我隻是覺得你跟著大王起碼能輕鬆一些…如果你願意的話。”

“所以這就是我的當下，如夢幻泡影，真真假假看不清。”

一聲木裂絃斷之音在旁邊突驚得春暉回頭，卻見祾剛剛還抱在懷中的阮琴已經磕裂在石頭上，上麵鑲的金玉四散，滾了一地。

“祾！”

“春暉，彆撿了…”祾攔住剛想彎腰的春暉。

“這不是你從故地帶來的琴嗎？剛還續了新弦。”

祾平靜地道：“絃斷了可以再續，若琴毀了呢？”

春暉急到：“怎麼這樣說？”

“冇事，我隻是手滑了。”

春暉搖搖腰上掛的小瓶，忙去屋裡端了茶水過來，“公子，陸院新製了清心丸，解暑很好的。”

祾冇有再繼續說，而是看著他笑了笑，直接倒出瓷葫蘆裡的藥丸吞了下去。

剛剛下朝，崖柏在朝宮的宮道上正碰見莫無歌起駕。

“大王，公子他…”

“他將琴毀了。”莫無歌倚在步輦上說到。

“大王如何知道？”

“春暉早間來報。祾兒素靜，本王贈的金釵玉環從未帶過，想著…對了，最近勤跑些造辦處，金星檀貴重，你親自盯我也放心。”

行至滿芳園，那裡的芍藥長了一尺多高，花瓣瀲灩著紅波，大朵大朵地綻著。莫無歌見花這樣盛，便下了輦駕在園中步行。

“你不該單單隻為了祾的事找我吧，新政的接受度還好嗎？”　莫無歌接過宮女遞上來的水灑，走到圍欄邊澆著花。崖柏自崇光十年起領諦聽司，以監察朝廷百官，任何風聲都逃不過他的耳朵。

崖柏跟在莫無歌後麵穿過交錯的樹枝，沉言道：“改革後提拔的才士對新政都大為讚成，隻是世家舊臣習慣了奢靡，有些麻煩。”

“本王放縱太久，陡然轉變也得給他們一點時間適應。”莫無歌放下水壺，揹著手踏在前麵的卵石路上。

崖柏猶豫了一會，還是低聲叫住了他，“大王，還有…周國聯姻催得緊，一些朝臣也對您寵幸公子的事情頗有微詞。”

“本王冇有把他當後妃，何來寵幸這個詞？祾本就是祀禮樂師，亦可做我洛國的太樂令，與天地同和同節，誰敢微詞？”

晚霞映紅了半邊天，崖柏在交輝宮門口見春暉出來，把手中的錦帛抖給他瞧。

“要整修祀禮司？我記得大王以前好像不太屑於鬼神一說。”春暉看完後，疊好交回了崖柏手裡。

“周君早就提過洛國祭祀流程混亂，職務混雜，倒也冇見大王上心，如今一行怕是為了堵住眾人非議祾公子的嘴。”

“那就說的通了，咱們照做就是。柏哥，難得今天不值夜，早回家吃飯吧，我餓死了。”春暉推著崖柏往前走。

“你覺不覺得，大王像是真動心了？”

春暉哼著曲：“像嗎？我覺得他早就動心了。”

崖柏回頭錘了一下春暉的肩，趕緊道：“小聲點啊你小子，真不怕死。”

莫無歌這幾天幾乎到了黃昏才忙回宮，祾便日日持著一柄六方宮燈站在宮門口接駕。

“祾兒，又站在風裡。”莫無歌遠遠就瞧著他單薄的身影，佯嗔地拉著他往回走。

“已經立夏了，也不很涼。”

行駕後的宮人跟著他們一起進了殿，殿裡燈火一照，祾纔看清兩個宮人恭恭敬敬地端著一個綢布覆著的物件。

祾好奇問到：“大王可是做了什麼東西？要擺在哪？”

宮人剛把東西遞給祾，莫無歌就讓他們退出了殿。

“你先拿著。”

常年執琴的祾接過那物件來一抱就知道是把好琴。莫無歌把綢布抽走，一把琴身刻著江崖海水，琴頭嵌著藍水玉壁的紫金檀阮琴便到了祾的懷中。

莫無歌走到內室的九弦木椸旁邊解著衣帶，漫不經心地說：“彈了那麼多年，怎麼會捨得放下？我知道檀木比不得北疆的鳳祁木，這把你權當練手，以後得了好材再打新的。”

祾恍惚地看著莫無歌自己理著錦袍，著急到：“王上，我來幫您。”

“你先試試。”莫無歌看到祾抱著琴出了神，不忍心打攪，揮了揮手讓他繼續。

朝月果真是絲樂之都，打出來的樂器極好。祾把它抱在懷裡撥了幾個音，沉靜有力，好似溪水摻著月色，泠泠淙淙的撞開青山，散在天地之間。

“起個名字嗎？它是你的琴。”

“何須空尋翠微影，我夢青山月下逢。便作…月下逢吧。”

祾一遍遍地撫過琴身，想說些什麼，卻不知從何說起。

這份猶豫倒讓莫無歌得了空，他展著眉，把背後藏的一朵盛放的榴花放在祾手上，對他笑到：“做我的祀禮樂師吧，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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